《醒来后发现自己和死对头成婚了》沪夏

78、一襟旧事凭谁解 满院西风只

　　江浸月提着裙摆，从人群缝隙里走了进来。

　　她先俯身看了看地上的父女俩，见小姑娘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才直起身看向成黔。

　　目光下意识扫过他方才格挡板凳的小臂，素色衣料上蹭了道灰印子，想来力道不轻。

　　“你没事吧？”她开口问道。

　　成黔收回目光，神色淡了下来。他拢了拢衣襟，将小臂上的灰拂去，语气疏离又客气，带着明显的距离感，“无事。多谢江小姐出手相助。”

　　一句 “江小姐”，泾渭分明，生生把两人隔出了老远。

　　他既没问她怎么会在这里，也没多聊半句，道谢说得公事公办。

　　声调也格外冷硬，江浸月心中微微一涩，手指握拳，又缓缓松开。

　　也是，如今的成黔，与她本就没什么交情。在他眼里，自己大概就是个喜怒无常、娇纵任性的世家千金罢了。

　　她抿了抿唇，刚想再说句什么，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月儿！你怎么还跑进来了！”

　　戚怀安挤开人群过来，眉头皱得紧紧的，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语气里带着点责备又带着点无奈，“这里乱糟糟的，你凑过来做什么？万一伤到了怎么办？”

　　他说着，抬眼看向成黔，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戒备。

　　江浸月挣了挣手腕，没挣开，便瞪了他一眼，“你管呢？松开！”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还不能管你了？” 戚怀安笑了，非但没松，反倒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胆子越来越大了，还敢扔东西打人，回头再跟你算账。”

　　他语气亲昵，动作自然，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在打情骂俏。

　　江浸月被他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怒道，“戚怀安你少胡说八道！！”

　　戚怀安又笑着凑上来，“月儿，你别气了。”

　　另一边，成黔已叫来了闻讯赶来的街差，低声交代了几句，将债主与同伙一并押走，又嘱咐差役送那对父女去府衙录口供、领些赈济银两。

　　事情交代妥当，他拍了拍衣摆的尘，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茶楼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人群中央，戚怀安正低头笑着替江浸月理了理被弄乱的鬓发，少女偏头躲开，抬手去推他的肩，眼角眉梢带着点娇嗔的恼意，日光落在两人身上，衬得身影格外相衬。

　　成黔敛了神色，收回目光，没再停留，转身步入街市人流之中，背影挺直，很快便消失在往来人群里。

　　江浸月好不容易推开戚怀安，再抬眼往方才的方向看去，早已没了成黔的身影。

　　茶楼门口空空荡荡，只剩地上散落的碎瓷片，还留着一点刚才的痕迹。

　　“看什么呢？” 戚怀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人都散了，走吧，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去，省得你再乱跑闯祸。”

　　江浸月没应声。

　　“月儿？你怎的不说话？可是还恼我？”戚怀安上前，有些讨好地从怀中拿出一包板栗，“在街角看到的，想下值了再给你带回去的，别气了？嗯？”

　　面前少年眼睛亮晶晶，纸包里面的板栗还热乎着，这算是回来之后江浸月第一次仔细看清戚怀安的脸。

　　很难想象，五年前后的戚怀安会变成那副模样。

　　江浸月叹了口气，“多谢，以后不必再买了。”

　　......

　　成黔回府时，日头已偏西。

　　刚进垂花门，就听见正房廊下传来说话声。

　　是母亲身边的张嬷嬷，正压着声音跟成夫人回话，“……是王媒婆过来递的话，说的是吏部刘侍郎家的二姑娘，品貌都是上好的，性子也温顺。人家听闻咱们家二爷是新科状元，乐意得很。”

　　成夫人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捻着佛珠，闻言只是淡淡摇头，“回了吧。”

　　“夫人？” 张嬷嬷愣了愣，“这刘侍郎家的姑娘，家世模样都配得上少爷，您怎么……”

　　“他刚入翰林院，正是立足的时候，哪有心思成家。”成夫人语气平静，指尖拨过佛珠，“再者说，成家的婚事，不急。”

　　成黔脚步顿在月洞门后，没再往前。

　　廊下的话还在断断续续飘过来，无非是张嬷嬷劝着夫人再考虑考虑，说成黔年纪也不小了，该定门亲事了。

　　他却没心思听下去，目光落在院中的银杏树上，心思忽然飘远了。

　　脑子里莫名闪过今日茶楼里的身影。

　　素色罗裙，眉眼清亮，掷碗时手腕利落，笑起来时唇角浅浅的梨涡。

　　江浸月。

　　他接触的女子本并不多，最先想起的，是去年秋日的西山山道。

　　那时他与李傅、陈习德几人秋猎归来，途经林荫险道，不巧撞上了山匪拦路劫掠。

　　山道狭窄，数辆马车挤在一处，女眷的惊呼声、匪类的呼喝声混着马蹄声乱作一团。

　　他随身只带了两个家丁，当机立断分了一人去疏散后方车驾，自己摘了背上的弓，正打算绕到侧面矮坡引开匪众，却听见路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是江家的马车。

　　车夫被匪人一棍打翻在地，车帘撕裂，少女跌跌撞撞从车上摔了下来，素色裙摆沾了尘土，鬓边珠钗歪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

　　几名匪人见状狞笑着围了过去，她慌得往后退，脚下一绊，直直撞在岩石上，“滚开！你们敢碰我就是找死！”

　　蠢笨。

　　不知道这样说更能激起匪人歹心。

　　成黔射出一箭，正中为首那人心口。

　　江浸月吃痛坐倒在地，抬眼时正撞见冲过来的他。

　　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几乎是扑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衣袖。指尖冰凉，抖得厉害，眼眶里包着泪，声音带着哭腔，又慌又怕，“你别丢下我。”

　　成黔脚步一顿。

　　匪类的呼喝声越来越近，他低头看了眼她攥得发白的指节，眉峰蹙了蹙，解下腰间的短刀塞到她手里，声音压得很低，“躲到岩石后面去，别出声。我去引开他们，很快就回来。”

　　“嗯。”她捂着自己的嘴，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噙满了泪，“我不出声。”跟被雨水淋湿的猫儿似的。

　　成黔又留了一名家丁守在岩石旁，叮嘱务必护好江小姐，随即翻身上马，故意打马扬声，引着大半山匪往山道深处跑。

　　那一路且战且退，匪众里藏着个放冷箭的，他侧身躲避时左臂还是被流箭擦过，深可见骨。

　　血瞬间浸透了素色箭袖，他咬着牙折断箭杆，借着密林地形杀了那几名山匪，便立即带人折返。

　　剩余几名山匪已被闻讯赶来的乡勇打散，山道上只剩狼藉的车马和收拾残局的差役。

　　他勒马停在那片岩石旁，却没看见人。

　　循声走了几步，就看见少女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眼眶通红，正对着丫鬟咬牙切齿地骂，“他就是跑了！他就是丢下我们自己逃命去了！什么新科状元，我看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说什么很快回来，转头就没影了，要不是差役赶过来，我们今天就死在这儿了！”

　　她脸上还沾着灰，鬓发散乱，明明是惊魂未定的模样，骂起人来却字字尖利，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傅当时就在他身边，听得脸都气红了，就要上前理论，“这江小姐怎么不分青红皂白！秉钧你明明是去——”

　　“不必。”

　　成黔伸手拦住了他。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少女梗着脖子，眼圈红得厉害，却硬憋着不肯掉泪，像只炸毛的猫。他指尖还残留着她方才攥住衣袖时的冰凉触感，最终也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调转了马头。

　　不过是萍水相逢，世家千金娇生惯养，受了惊吓总要找个由头出气，解释与否，本就没什么要紧。

　　从那以后，他便默认这位江大小姐骄纵任性，不分青红皂白。后来宴席上偶遇，她也总是冷眼斜睨，话中带刺，他便更懒得凑近，只当是陌路。

　　可几日前江府廊下，她赤着脚扑进他怀里，红着眼眶又哭又笑，失态得像换了个人。
　　今日茶楼里的她，也全然不是记忆里的样子。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还是说，坠马一摔，反倒把性子摔变了？

　　成黔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

　　“少爷？”张嬷嬷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成黔回过神，微微颔首，径直往正房走，“我去看看母亲。”

　　成夫人进了小佛堂，殿门没关严，细碎的话音顺着檀香飘了出来。

　　成黔脚步一顿。

　　他知道，母亲又在跟大哥说话了。

　　大哥去世后，便是如此。这么多年，母亲总爱独自来佛堂，对着牌位坐半晌，说些家常话。

　　“凛儿，今天王媒婆又来递话了，说的是吏部刘侍郎家的姑娘，品貌都好。” 成夫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怅然，指尖轻轻抚过牌位上的字，“要是你还在，今年都二十四了，早该娶个贤淑媳妇，给成家开枝散叶了。”

　　佛珠在她指间缓缓转动，声音又低了些，“你弟弟啊，心思太重，成天就知道读书办差，性子又冷又硬，连句软话都不会说。他哪懂什么疼人顾家，哪配得上人家好好的姑娘啊……”

　　“成家的香火，本该是你的啊……”后面的话越来越轻，混着檀香散在风里，渐渐听不真切。

　　成黔站在门外，脊背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蜷起。

　　阳光透过雕花木门，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没有进去打断，也没有出声，就那样静静站了片刻，而后轻轻转身，脚步放得极轻，离开了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