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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素手飞瓷解厄难 抬眸触动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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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脉象已无大碍,只是坠马受了惊吓,气血稍虚,静养几日便好。”大夫捻着胡须收了脉枕,语气平缓。
“那就好,那就好。”江夫人连忙接过药方,递与下人去抓药煎制,回身坐到床边,攥着江浸月的手轻轻拍着,“我的月儿,无事就好,可把娘吓坏了。”
江承宇立在一旁,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官家人的严正,“早说过让你别跟着戚怀安瞎胡闹,好好的女儿家,偏要扮男装跑出去赛马,成什么体统!”
“孩子都摔成这样了,你还说这些!”江夫人回头瞪了他一眼。
江承宇语气便软了几分,俯身看向床榻,“还有哪里不舒服?只管说。”
江浸月靠在迎枕上,微微摇了摇头,眼圈莫名红了一圈。
她喉头堵得发紧,那声“娘”还是卡在喉咙里,喊不出来。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红了眼,可是方才那几个小子欺负你了?”江夫人连忙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猜,“还是想见你怀安哥哥了?我这就叫人去——”
“不,不用。”江浸月立刻回神,避开话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好好好,你歇着。”江夫人轻手轻脚地起身,和江承宇一同退了出去。
门外的声音渐渐远了,还能听见江夫人叮嘱管家,“今晚让大夫在府里偏院候着,万一小姐夜里不舒服,也好随时过来。”
“夫人考虑周全。”江承宇的声音附和着,慢慢消失在廊尽头。
帐内重归寂静。
江浸月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暗纹,只觉得浑身发沉。
戚怀安、江家父母、既定的婚约、还未发生的祸事……
种种事情压在心头,可她更像是个误入棋局的外人,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传来轻软的呼唤,“小姐,小姐,起来喝药了。”
是和盈的声音。
江浸月没多话,就着她的手将一碗黑苦的药汁喝得精光,抿了抿唇,侧过身又闭上了眼。
和盈端着空碗,另一只手里攥着蜜饯,愣在原地。
往日小姐喝药最是磨人,总得哄着劝着,还要配三碟蜜饯才肯咽,今日怎么这般痛快?她心里犯嘀咕,又不敢多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外院廊下,戚怀安正等得心急。
他今日换了一身常服,白色衣料衬得人英挺俊朗,手里拎着食盒与锦盒,见江承宇过来,连忙上前见礼,“伯父,月儿她怎么样了?可是好些了?”
江承宇对这个准女婿本就十分满意。戚家是将门世家,戚怀安又是武举出身,年纪轻轻便任锦衣卫副千户,前途无量。
他叹了口气,“还歇着呢,说谁都不想见。”他差丫鬟去问了两回,回的都是小姐不愿见人。
“伯父,定是那日我没护好她,惹她生气了,我去跟她赔个不是。”戚怀安说着就往内院走。
江承宇本想拦,转念一想,年轻人的事自有他们的相处之道,便只吩咐下人远远跟着,由着他去了。
“月儿,月儿开门。”戚怀安敲了敲房门,语气带着笑意。
和盈开门出来,屈膝行礼,“戚少爷,我们小姐还歇着,不便见客,您先回吧。”
“客?”戚怀安挑眉笑了,他生得俊朗,笑起来眉眼飞扬,“你这小丫头,我也算客?”
和盈被他说得脸颊一红,低下头去。
他便扬高了声音,对着房内道,“月儿,我知道你还气我。那日是我不对,没看好你的马,任你罚任你骂行不行?你看我带什么来了!你最爱的糖炒栗子,珍宝阁新出的攒珠簪,还有城南的五彩莲花糕,都给你放门口了。”
“你就让我看你一眼,看你没事我就走,行不行?”他软着声音哄,语气耐心得很。
房内,江浸月翻了个身,眉头皱得紧紧的。从前怎么没发觉,戚怀安这般聒噪。
奉先殿里他癫狂嗜血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此刻听着他温声软语,只觉得浑身发寒。
“小姐,不然……您出去见一眼?”和盈小声劝。
江浸月睁开眼,目光淡淡扫过去。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压得人心里发慌,和盈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劝。
“不见。”
和盈只得出去回话,戚怀安在门口又磨了半晌,终究是没等到开门,把东西留下,悻悻地走了。
“小姐,这簪子真好看,您要不要试试?”和盈捧着锦盒进来,眼里带着点羡慕。
江浸月这回彻底睁开了眼,定定地看着她。
和盈被看得心里打鼓,只觉得今日的小姐格外不一样,眼神沉得吓人。
“收起来吧。”江浸月收回目光,声音平淡。
“是。”和盈不敢多言,连忙把东西都收了下去。
闭上眼,眼前就是奉先殿飞溅的血光,是戚怀安攥着刀抵在她颈间的寒意,还有江梓音阴恻恻的笑脸。
这江府的深宅大院,是她偷来的安稳人生。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头。
不想了,什么都不想了。
“明日让大夫再加两味助眠的药。”
“……是。”和盈在门外应着,心里直犯嘀咕:都睡了两三日了,怎么还要加助眠的药?
戚怀安连吃了两回闭门羹,便没再来了。
江浸月便整日昏昏沉沉地睡着,谁也不见。江承宇夫妇只当她坠马伤了元气,由着她休养,并不催促。
“咚——”
佛堂里香火缭绕,撞钟声嗡鸣震耳。
“你可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眼睛蒙着白纱的女子声音清冷。
“是。”跪在蒲团上的人声音低沉,没有半分犹豫。
女子长叹一声,递出一柄匕首,“好。”
那人接过匕首,手起刀落,在腕间划下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滴滴答答落进金钵之中。
江浸月拼命想看清那人的脸,目光却只定格在那双骨节分明、熟悉至极的手上。
“不要!”
她猛地惊呼出声。
“小姐?小姐您醒了?”
纤细柔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担忧。
江浸月满头冷汗,骤然转身,看清来人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白皙的面庞,纤细的身段,眉眼温顺——是细奴。
“细奴……”江浸月嘴唇抖得厉害,连手都跟着剧烈发颤,喉咙干涩得发疼,半个字都说不完整。
她猛地扑过去,紧紧攥住细奴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砸在细奴的手背上。
她还活着。
她还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细奴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替她擦眼泪,“是奴婢不好,回乡料理母亲后事,耽搁了些日子,回来晚了,您别生气。”
对,是这个时候。
细奴母亲病逝,她准了假回去,所以自己回来这些天,才一直没见到她。
“没生气,我没生气。”江浸月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嘴角扯出一点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握着细奴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忽然道,“细奴这名字不好听,我给你改个名字,叫乐盼好不好?喜乐的乐,期盼的盼。”
“好,乐盼好听,奴婢喜欢。”细奴应道。
江浸月心里又酸又软,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怎么什么都喜欢?往后有不喜欢的、不情愿的,都要跟我说,不许什么都应着。”
“有喜欢的也可以说,想要什么都告诉我。”
细奴只觉得小姐回来一趟,性子软了许多,也更粘人了,连忙点头,“嗯,奴婢记下了。”
正说着,和盈端着梳洗的水进来。
江浸月怕她心里落差,同乐盼生了嫌隙,抬眼笑道,“你也是,和盈。和盈这名字也好,和乐盈盈,跟乐盼正相配。”
和盈方才还在暗自嘀咕,是不是谁在小姐面前说了她的不是,听了这话,心里的疙瘩瞬间散了,连忙笑着屈膝,“谢谢小姐,奴婢记下了。”
梳洗罢,外院便来人传话,说老爷夫人请小姐去前厅用膳。
江浸月本不想去,可躲了这几日,大夫一早诊脉也说伤势无碍,再装下去反倒惹人生疑,便应了声“好”。
这顿饭吃得实在沉闷。
江承宇先开口,“那日惊马的事查清楚了,是马误食了路边的荆棘草,才失了控。”
“说不定就是有人故意放的!”江夫人接话,一脸忧心,“月儿,往后跟你怀安哥哥出去,可别离太远,万一有歹人作祟,也好有个照应。”
“依我看,你少跟他出去跑才是正经。”江承宇沉声道。
说着说着,江夫人又提起那日救人的几人,“对了,那日送你回来的几个少年里,最高的那个,好像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老爷你前几日不还说,有几个新上任的愣头青上了道折子说户部积弊,言辞犀利,陛下都动了怒,差点降你的罪?年纪轻轻的,真是不知道分寸。”
这话江浸月有印象。
前世这个时候,好像是听父亲说几个年轻的后生锐气正盛,上折痛陈户部钱粮亏空,牵连到了江承宇管辖的京畿漕运,虽无直接过错,却也受了牵连。
成黔便在此列,那时候她还跟着江夫人一起,骂了好几日“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可现在,她只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他,瞎说什么,妇道人家,少议论朝堂事。”江承宇斥了一句。
江夫人哼了一声,转而给江浸月夹菜,“月儿快吃,都是你爱吃的。”
江浸月勉强笑了笑,味同嚼蜡。
江夫人见她精神好些了,话便多了起来,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婚事上,“你别听你爹的,你跟怀安是自幼定的婚约,门当户对,谁也挑不出错处。再过个一两年,便风风光光嫁过去。戚家就他一个独子,上无婆母管束,下无弟妹牵扯,你过去就是当家主母,多好的福气。”
江浸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从前也是这么想的。
戚家门第好,戚怀安对她百依百顺,是再好不过的归宿。
从小到大,江夫人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这样的话,江浸月看向她,究竟是真的为她好,还是另有私心?
“我……我出去转转。”她实在听不下去,放下筷子起身。
江夫人自然应允,本想陪着一起,被江浸月婉拒了,便又道,“那叫上你润溪姐姐一块,你们姐妹俩凑一处,也热闹些。”
季润溪??
对,如今她二人还是闺中密友。
江浸月心中默道:物是人非,随口应了声,没真去找人,只带着乐盼出了门。
“小姐,咱们去哪?”
“先去置办两身衣服,再去去城外看看。”去周家村。
江浸月撩开车帘,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心里定了定。戚家的婚约绝不能认,她的身世也该查个清楚。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就算是尚不在人世了,也要弄个明白。
走一步,算一步,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
她正出神,轿子忽然停了。
“小姐,前面有家新开的尚品轩,店面不大,挂出来的衣裳料子看着倒别致。”乐盼掀着车帘笑道。
“尚品轩?”江浸月探头看了一眼,和五年后全然不同,店面狭小,致使虽然小却布置得清雅别致,便点头,“下去看看。”
刚下轿,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月儿?你身子好了?”
江浸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回头便见戚怀安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身姿挺拔,正快步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两个同袍。
“正好遇上了,走,陪我去旁边茶楼坐会儿?”他笑着说。
“你不是还要巡查公务?改日吧。”江浸月道。
戚怀安往前半步,“你都好了,我找同僚替我一会儿便是。”
江浸月实在不知以何种面目对他,“不必了,我还有事。”
话音未落,斜对面的茶楼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声。
“月儿你在这儿等着,别过去,我去看看。”戚怀安神色一正,按着刀就往那边走。
江浸月却没听,反而抬步跟了上去。
因为她看见了人群里熟悉的人影,玄色常服,身姿端正,正是成黔。
茶楼里人声嘈杂,那满脸横肉的债主揪着老汉衣领往前一搡,唾沫星子溅了人一脸,“欠我的银子还不上,就拿你女儿抵债!白纸黑字画了押的,你敢反悔?”
老汉跌坐在地,攥着女儿的手哭哭啼啼地哀求,“这,这,你没说是要我女儿抵债啊,明日,明日我定能还上,请大爷再宽限一日!”小姑娘缩在他身后,吓得小脸煞白,眼泪直掉。
旁边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抱着胳膊斜眼瞧着,分明是那债主的同伙。
成黔拨开人群上前一步,反手扣住债主的手腕,稍一用力便逼得对方松了手,“私卖良民本就违法,何况未在官府钤印备案,这契不作数。”
“哪来的臭小子敢管老子的闲事!” 债主又惊又怒,另一只手猛地抄起身旁的长板凳,朝着成黔面门就砸了过来!
周围看客一片惊呼。
成黔眉头微蹙,不闪不避,侧身抬臂硬生生格挡住板凳下落的力道,同时脚下微错,将那对父女牢牢护在身后。
木板砸在小臂上,闷响一声,他眉峰都没动一下,只沉声道,“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眼里还有王法?”
那抱着胳膊的同伙见正面讨不到好,抄起门旁的一根粗木棍,踮着脚绕到他身后,照着后脑就狠狠抡了下来!
这一下又快又狠,成黔耳后风声骤起,已然察觉,可身前护着父女,腾不开身也回不了头,只能绷紧了脊背准备硬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青釉瓷碗“呼”地从人群后飞了出来,准头极好,正正砸在那同伙的手腕上!
“哐当——”
瓷碗碎裂,瓷片四溅。那同伙惨叫一声,手腕吃痛,木棍“啪”地砸在地上,震得地砖都响了一声。
变故陡生,全场都静了一瞬。
成黔猛地回身。
人群外的台阶上,少女立在日光里,素色罗裙,眉眼清亮,右手还维持着抛掷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
见他看过来,她眼皮微抬,弯了弯唇角,露出一点浅淡笑意,抬手挥了挥。
竟然是江家那位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