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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荒庙寒深燃细火 湿衣相触动 ...

  •   戚怀安一抬手,径直抽走了江浸月搁在头顶压着书页的书卷。

      指尖捻住封皮,看清上头的字样,他微微挑眉,将书页举到少女眼前,俊朗的面庞凑得极近,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带着少年独有的爽朗笑意。

      “《孙子兵法》?月儿,你什么时候开始爱看这类兵书了?我前阵子送给你的那一沓话本子,莫非都已经翻完了?”

      “再带你买些回来。”他一手攥着书卷,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手腕,半是撒娇半是强硬地拽着她往闹市方向走。

      自那日茶楼一别后,戚怀安便来缠着江浸月游街闲逛、逛铺挑饰。

      江浸月本打算借着空闲动身去往周家村,追查自己身世的底细,可被他这般日日牵绊,一连好几日都寻不到脱身的机会。

      长街之上人声鼎沸,街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面人、胭脂首饰琳琅满目。

      可江浸月垂着眼,心底装着一桩桩沉甸甸的心事,周遭再热闹的景象也入不了眼底,整个人始终恹恹的,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戚怀安连日看着她这般心不在焉,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收了嬉笑,微微躬身,视线对上她低垂的眉眼,语气放软了不少,“到底怎么了?你这几日总是心神恍惚。若是还在为坠马那日的事置气,今日整条街市,但凡你看上的物件,不管多贵重,怀安哥哥全都买下来送你。”

      少年的情意坦荡赤诚,眼下的戚怀安,眼底尚且只有儿女情长,还没有滋生出往后权欲熏心的野心。

      江浸月望着他干净纯粹的模样,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人,同五年之后奉先殿里偏执癫狂、为谋皇位掀起宫变的那副模样重合在一起。

      她犹豫片刻,打算试探一二,轻声开口,“你平日里,和几位皇子来往得频繁吗?”

      戚怀安闻言皱了皱眉,心头生出一丝疑虑,如实答道,“年少时,我去宫中伴读,常在宫内的书阁一同读书,如今大家年岁渐长,各自有了差事,平日里便极少走动了。你怎么突然问起朝堂皇子的事?是不是旁人在你耳边嚼了什么闲话?”

      他伸手攥紧她的手腕,“月儿,朝堂纷争这些烦心事,本就不该由你来思虑,万事都有我替你扛着,你只需安安稳稳,等着来年嫁给我便好。”

      现下说得这般笃定安稳,可往后江山棋局铺开,他终究会被权欲裹挟,背弃今日这番承诺。

      江浸月垂了垂眼帘,并未应声,斟酌着字句,缓缓抛出自己的想法,“婚事尚且遥远,倘若往后你心悦上了别的女子,我们二人的婚约,作废也无妨。”

      她抬眸看向他,又轻声追问,“怀安哥哥,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你对我,仅仅只是习惯了常年相伴,并不是心悦于我。”

      戚怀安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敛去,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紧紧抿着唇,眼底涌上一丝不安,紧紧盯着她,“月儿,究竟是谁在你面前挑拨离间?难不成……你看上别的男子了?”

      一想起茶楼那日,江浸月和成黔碰面的画面,他心底已然埋下了芥蒂。

      “没有旁人,只是我翻看话本子,胡思乱想罢了。”江浸月瞥见他骤然紧绷的神情,脑海里猛地浮现出奉先殿溅血的光景,心底一阵后怕。

      戚怀安骨子里极为骄傲,若是自己直截了当地提出退婚,折损了他的颜面,只会逼得他步步紧逼,事情只会越发难以收场。

      退婚一事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徐徐谋划,另寻迂回之计。

      只一瞬,她便敛去心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今日乏了,想回府了。”

      “也罢。”戚怀安压下心底的郁结,挥手吩咐下人,将备好的桃花酿、一匣子果仁酥尽数搬上江浸月的轿子,“我将吃食都放在轿内,你回去慢慢吃。”

      直到朱红色的轿帘落下,轿子缓缓驶入江府大门,戚怀安脸上所有的温和尽数褪去,眉眼覆上一层冷意。

      他侧头看向身侧侍卫,压低声音吩咐,“去查,近日江浸月私下都见过哪些外男,都发生了什么事,一五一十尽数报给我。”

      隔了两日,江浸月寻了个由头避开戚怀安,只带着乐盼二人轻装出行,动身去往城外的周家村。

      白日天色尚且还算明朗,行至城郊旷野,乌云骤然席卷天际。

      “小姐,要不咱们先回吧,这天怕是要下大雨了。”乐盼落下帘子,小姐不知道为何总惦记着去郊外庄子上看一看,那处庄子早早就被老爷夫人卖了,这时候去怕是也没个落脚地方。

      江浸月也觉得不太妙,便让车夫往回赶。

      忽地,狂风呼啸翻涌,顷刻间倾盆大雨轰然落下,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轿顶之上,雨势来得迅猛急促。

      山间气温骤然一降,冷风顺着轿帘缝隙钻了进来,冻得人四肢发凉。

      乐盼打了个寒战,江浸月想起轿内还有一小壶桃花酿,便拨开酒塞小口饮了几杯,也叫乐盼喝了几口。

      温热的酒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意慢慢漫遍四肢,驱散了浑身的湿冷。可酒水后劲绵长,几杯下肚,淡淡的醉意漫上心头。

      雨一时半刻没有停歇的架势,前路泥泞湿滑,轿夫也没法继续赶路。

      “小姐,咱们刚来的时候,我记得有处荒庙,要不咱们等等雨停再返回?”轿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雨太大,马都不愿走。

      几人瞧见不远处半山腰立着一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年久失修,大半屋檐已经坍塌,勉强可以遮风避雨。

      “好,先去避雨。”江浸月决定暂且进破庙落脚,等大雨停歇之后再继续赶路。

      推开斑驳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破庙年久失修,半边屋檐已经塌了,神像缺胳膊少腿,蛛网结满了房梁,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积灰,角落里堆着些干枯的稻草,瞧着荒凉又阴森。

      “小姐,您先坐这儿歇歇,我去找点枯枝来生火。” 乐盼将角落里的稻草拢了拢,让江浸月坐下,便提着裙摆去庙后捡干柴,轿夫则是去安置马车。

      江浸月独自坐在昏暗的破庙里,外头风雨呼啸,拍得木门吱呀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叫声。

      不知是风声还是兽鸣。

      她心里渐渐泛起了慌,下意识从头上摸出簪子放在手中,她脊背绷得笔直,耳朵竖得老高,留神听着庙外的动静。

      没过片刻,杂乱的脚步声混着雨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庙门口。

      “谁?!”

      江浸月猛地站起身,簪子尖头对着外面,指尖都因用力而泛白。

      “吱呀——”

      木门被人从外推开,狂风夹着雨丝灌了进来,吹得地下的枯草灰尘飘了满地。

      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逆光里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他浑身湿透,肩上似乎还背着什么物件,身形颀长,气息沉冷。

      江浸月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握着簪子的手都在抖,正要厉声喝问,一道闪电,晃亮了来人的脸。

      “轰隆——”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唇线紧抿,一张刻骨铭心的熟悉面容。

      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了地,浑身紧绷的肌肉也跟着松弛下来。

      江浸月手里的簪子悄然垂了下去,自己都没察觉,她轻轻舒了口气,眼底的警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心。

      成黔显然也没料到庙里会有人,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墨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肩上背着测绘用的图卷与标尺,衣袍全被雨水打湿,发梢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狼狈却依旧端正。

      他跨步进庙,顺手带上木门挡住风雨,对着她微微颔首,声音裹着湿冷的寒气,“江小姐。”

      “成黔。” 江浸月也回过神,轻轻颔首,指尖还残留着簪子冰凉的触感,“你怎么会在这里?”

      “巡查畿辅河道,勘测山麓沟渠走势,不巧遇上了暴雨。” 成黔简略解释了一句,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簪子,又移开了视线,“叨扰了,我在角落避雨即可,雨停便走。”

      他说着便走到庙的另一侧,放下肩上的图卷工具,伸手解了外袍。

      湿透的里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宽阔的线条,胸膛与腰腹的肌肉轮廓在薄衣下若隐若现,水珠顺着肌理往下滑,落在地上积起一小片水痕。

      江浸月看了一眼,看了两眼。

      看上去单薄,倒是还挺有料的。

      本来是句心里话,可刚才吃了酒,又被吓了一通,不知道怎么就秃噜出来了。

      话音一落,破庙里瞬间静了。

      只剩外头哗哗的雨声,风声,呼吸声。

      成黔解衣的动作猛地顿住,缓缓侧过头看她,眼底满是错愕。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桃花酒香,混着少女身上的脂粉气,他瞬间明白过来,她喝了酒。

      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他别开脸,拧干衣服,又飞快将外袍穿好,保持沉默。

      江浸月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颊 “唰” 地烧了起来,只是看到对方的耳尖更红,在心中啧啧两声,少时的成黔,这般纯情。

      乐盼听见动静已经跑回来了,见到成黔吃了一惊,听江浸月说完经过,便点点头,拢了稻草蹲在地上,摸出火折子反复吹了好几下,只冒出几缕呛人的白烟,半点火星都没燃起来。

      她急得鼻尖冒汗,又对着火折子吹了两口,反倒连烟都淡了下去。

      “小姐,这火折子受潮了,打不着。” 她回头苦着脸,“我记得马车里还有新的,我去拿来!”

      话音未落,她便提着裙摆冲了出去,庙门被风刮得吱呀晃了晃,漏进满室湿冷的寒气。

      江浸月拢了拢身上的薄衫,正对着那堆湿稻草犯愁,她拿起火折子,也反复吹了几下,被白烟呛得咳嗽了几声。

      身侧人影一动,成黔走了过来。

      “我试试。”

      他屈膝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拨开表层潮软发黏的干草,翻出底下压着的、相对干燥的草芯,又从袖中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火绒,指尖轻轻捻散了铺在草芯上。

      火光未起,他的手先落在了光影里。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手背上青筋浅浅浮着,顺着腕骨延伸进湿透的衣袖里。

      轻轻拨弄干草,动作不急不缓。

      江浸月看得有些出神。

      只见他指尖拢成半拢的弧度,护着那点微弱的火星,低头轻轻吹了口气。

      “噗”的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 “腾” 地蹿了起来,顺着干草一路蔓延开,跳跃的火光瞬间映亮了半座破庙。

      火舌舔舐着枯枝,光影忽明忽暗,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将凸起的骨节与淡青色的筋脉照得格外清晰。

      “点着了!”

      江浸月眼睛一下子亮了,寒意在这簇火苗燃起来的瞬间全都散了大半。
      她一时忘形,欢呼着扑过去,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两人身上都淋得半湿,衣料浸了水,凉丝丝地贴在一处,可肌肤相触的地方,却隔着薄薄两层布,清晰地传来对方的体温。

      他的手臂紧实坚硬,带着常年握笔练弓练就的力道,热度透过湿衣渗过来,烫得江浸月指尖一麻。

      成黔浑身一僵。

      他侧过头,少女正仰着脸看火堆,眉眼弯着,眼尾沾着点未散的酒意红,嘴角翘得老高,像是全然没察觉自己抱着人。

      火光在她脸上跳荡,忽明忽暗,将她的轮廓描得软乎乎的,连带着那句脱口而出的欢呼,都像带着暖融融的温度。

      他垂眸看了眼搭在自己臂上的手,指尖纤细,泛着凉,却攥得很紧。湿发垂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心口却莫名泛起一点热。

      庙外风雨未歇,庙内火光噼啪作响,光影在两人之间来回晃荡。

      喉结滚动,成黔道了句,“嗯,点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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