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秋雨才凝血泪句 春风重遇少 ...
-
秋雨绵密,砸在脸上冰凉刺骨。
分不清是雨,还是爱人的眼泪。
一点一点,密密麻麻,像要将她整个人都湮没在冰冷的血与水里。
悔。
悔这一生好像也没留下什么,十年,百年,千年过后,谁还会记得江浸月是谁?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到头来不过一抔黄土,半捧寒灰。
意识涣散之际,走马灯似的画面在眼前炸开。
刑场边漫天的白幡、奉先殿溅血的金砖、深夜枕边的松烟墨香、晨光里他滚动的喉结,还有,
还有他抱着她时,贴在她耳边发颤的声音。
“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是谁?
是谁??
江浸月意识涣散之际,猛地道,“你敢!”
若是成黔死了,那这一箭可就真的白挨了。
……
“月儿!我的月儿哎!”
“大夫,您再看看,月儿怎么还不醒啊?”模糊的女声带着哭腔,在耳边反反复复地响。
江浸月眼皮重得像坠了铅,鼻尖先钻进一股苦艾与草药的气味,混着点淡淡的安神香。
“夫人放心,小姐只是坠马晕厥,脉象已稳,按理也该醒了。”大夫的声音不紧不慢。
门外还站着一溜儿锦衣少年,本是约好了出城踏青骑射,谁料江家大小姐的马不知受了什么惊,陡然发狂,把人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若不是成黔反应快,勒马俯身将人从马蹄下拖出来,今日怕是要出人命。
“这江大小姐不会是想讹咱们吧?”李傅摩挲着下巴,吊儿郎当地撇嘴,“秉钧都把人救回来了,还把咱们全扣在江府算怎么回事?”
陈习德性子稳些,皱了皱眉道,“再等等。本就是咱们和戚怀安比骑射,惊了马才闹出来的事,真要是摔出个好歹,咱们得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你已娶妻,我有婚约,总不能让我们负责吧?”李傅挤眉弄眼,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人,“那就只能交给秉钧了。秉钧,你就委屈委屈?”
成黔抱臂站在廊下,唇线抿得笔直,没应声。
他素来话少,轮廓冷硬锋利,看上去冷淡而沉郁。
另外两人早已习惯,也不在意他的沉默。
一旁的戚怀安脸色却不好看,冷眼扫过几人,语气带着戾气,“月儿要是有半点事,你们谁也跑不了。”
李傅不让,“嘿!你这人——”
话音未落,房内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撞开。
“月儿!月儿!”
少女披散着长发、素色中衣沾着尘土。
她赤着脚跑来,容貌昳丽夺目,只是脸色与唇色都苍白得厉害。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与恐惧,像溺水的人终于扒住了岸。
她的目光扫过廊下,猛地顿住。
下一秒,她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了过来。
“月儿!”戚怀安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一步。
“醒了醒了。”李傅松了口气,往后退了退,“既然这江大小姐醒了,咱们是不是应该走了?”李傅道,他们才没那闲工夫看这二人你侬我侬的戏码。
陈习德却蹙了蹙眉,迟疑道,“你觉不觉得……江小姐有点不对劲啊?”
风在耳边呼啸,廊下的花木、朱红的立柱、所有人的脸,都在视野里飞速倒退。
其实不过几步路,江浸月却像跑了一辈子那样久。
脚下软得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虚浮得厉害,可她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个人身上,半分也挪不开。
成黔本不欲看二人在一起的场面,已敛了眸子转身,淡声道,“走吧。”
可下一瞬,一阵清甜的脂粉香裹挟着风扑面而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结结实实地撞进怀里,双臂死死箍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撞碎。
成黔整个人都僵住了,右臂麻了一片,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震惊、无措、不解,还有一种连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情绪。
“你没事吧?你有没有受伤?!”
江浸月上下其手,双手慌乱地在他后背、胳膊上胡乱摸着,没摸到预想中的血与箭伤,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抬手就重重捶了他胸口一下,声音又哑又带着哭腔,“说什么绝不独活?你可真是要气死我!”
说完,她又重新抱紧他,脸贴在他微凉的衣襟上,声音发颤,“再也别说什么死不死的话了!!”
————
廊下死一般的静。
李傅张着嘴,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陈习德也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全是震荡。
戚怀安脸上的笑意僵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月儿!你慢点儿跑!你才刚醒,快让大夫再看看!” 江夫人提着裙摆追出来,江承宇也跟在身后,满脸忧心。
江浸月听到这声音跟听到鬼叫一样,天知道醒来看到这两张脸的恐怖程度,“成黔,他们怎么在这儿?”
她从成黔怀里抬起头,循声望去。
江夫人鬓边簪着她熟悉的赤金镶珠钗,江承宇穿着常服,眉眼清正,看上去再正常不过。
但这就是最不正常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缓缓转头,又看见了戚怀安。
“啊——!!”
江浸月惊叫一声,猛地躲到成黔身后,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袖,声音都变了调,“他、他怎么会在这!”
这一下,连李傅都绷不住了,倒抽一口凉气,“我的个亲娘嘞!老陈,快掐我一把!我这是撞了什么邪?江大小姐这是……摔傻了?”
陈习德没说话,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睛瞪得溜圆,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应该吧。”
“月儿,你怎么了?” 戚怀安往前走了一步,眉头紧锁,“我是怀安哥哥啊。”
“月儿,你跑什么呀,仔细摔着。” 江夫人也快步过来,想去拉她的手。
成黔身后的人浑身发抖,指尖冰凉,攥着他衣袖的手越收越紧。
他侧过头,只能看见她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江小姐。”他喉结滚了滚,抬手轻轻挣了挣,声音清洌,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疑惑,“你没事吧?”
江浸月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下去。
冷气从脚心蹿上来,顺着脊柱一路爬到头顶。
青天白日的,她却像站在亦庄的停尸房里,透心彻骨的冷。
她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抬头盯着他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你说什么?”
“开玩笑的对不对?成黔,你别闹了。”她颤巍巍地抬手,想去摸他的脸,指尖刚触到他的肌肤,就被他侧身躲开。
成黔以为这又是她的什么把戏,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放了下去,眉头微蹙,“江小姐,慎行。”
他的手掌温热,却带着十足的分寸感,没有半分亲昵,只有克制与陌生。
江浸月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疑惑、疏离,还有一点点被冒犯的无措。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轮廓。
不是他。
不是他。
不是他!
“现在……是哪一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抖得牙根都在发颤。
成黔虽觉得她怪异,还是如实答道,“淳祐十一年。”
淳祐十一年,淳祐十一年。
“那我如今是……”江浸月没说完,成黔却懂她的意思。
“坠马晕厥。”成黔言简意赅。
江浸月向后踉跄一步,忽然笑了。
先是嗤笑,随即大笑,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顺着脸颊砸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生疼。
老天爷还真是会玩儿人啊。
江浸月闭眼,她回来了,竟然回来了,她曾竭尽全力,想方设法回到这里,偏偏是现在,偏偏是现在。
她再看向眼前的少年。
黑瘦,挺拔,眉眼锋利,浑身都是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朝堂风云,不知道奉先殿的血光,不知道她曾为他敲过登闻鼓,不知道他们有过那样多抵死缠绵的夜晚。
往日种种。
所有的爱恨、生死、温存与怨怼,都只存在于她一个人的记忆里。
就像一场大梦。
江浸月缓缓闭上眼,眼泪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顺着下颌滑落。
成黔下意识抬手去接,在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刻顿住,泪珠砸在手背上,滚烫。
“月儿?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摔疼了?” 戚怀安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揽她的肩膀。
他刚碰到她的衣袖,江浸月就像被烫到一样躲开。
戚怀安一愣,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成黔,语气不善,“你对月儿做了什么?”
成黔正满心疑惑,还没开口,李傅先嚷嚷开了,“戚怀安你讲点理!明明是你们家江大小姐冲上来对我们秉钧上下其手,怎么反倒恶人先告状?”
“好了。”江承宇上前一步,对着几人拱了拱手,语气沉稳,“今日多谢几位送小女回来。小女坠马受惊,神志尚不清醒,多有冒犯,还望海涵。天色不早,几位不如移步前厅用些晚膳再走?”
“江大人客气了。”成黔微微颔首,避开了江浸月的目光,“家中尚有琐事,就不叨扰了。改日再登门探望江小姐。”
“你不能走!”江浸月下意识道。
她看向成黔,几乎哀求,“你不能走。”
成黔顿住脚步。
“月儿,休得胡闹!”江承宇立即道,“送小姐回去。”
江夫人拉着江浸月往回走,“月儿,哪里还不舒服?让娘看看。”
娘?
江浸月眼前一花,江夫人那张和善的笑脸便靠近了。
她移开目光,若是知道她并非亲生女儿,便就不会如此了,她抽回手,“我无碍,就是……”
风卷着庭院里的海棠花瓣飘过来,落在她肩头。
她抬手接住一瓣,指尖冰凉。
“怎么了?”江夫人轻声道,“一会儿让大夫给你好好看看,开几副药。”
江浸月僵硬着身子往房间里走,就是在这间房,她彼时看到了江梓音。
如此小的门框,却如同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将她吞噬殆尽。
成黔扯了扯还想打趣的李傅,又冲陈习德使了个眼色,三人转身便要离开。
江浸月突然转身,看着成黔。
那双眼中情绪实在复杂难辨,捉摸不透。
成黔皱了皱眉,想忘记脑海中的画面。
小厮端来热水,他草草洗漱过,屏退下人,合衣躺到了床上。
帐子垂着,烛火从帐外透进来,晕出一片模糊的暖光。
平日里他思忖最多便是政务之事,今日却破天荒地失了神,阖眼半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廊下那一幕。
软香入怀的触感太清晰了。
她扑过来的时候发丝扫过他的下颌,细软的,带着点湿气,想来是方才跑急了,浸了薄汗。
她的腰很细,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觉到底下柔软的弧度,他当时僵着手臂,抬也不是,放也不是,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还有她的手。
慌慌张张在他后背乱摸,指尖微凉,带着点抖,像是在确认什么。
后来捶在他胸口那一下,看着凶,其实力道轻得很,倒像撒娇似的。她仰着脸看他,眼眶通红,眼尾沾着泪。
荒唐。
成黔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江家这位大小姐,他都不知道是何原因,每每相逢都没什么好脸色。
今日不过是顺手将人从马蹄下救了,她坠马受惊,神志不清,失态也是有的。
他这般翻来覆去地想,成什么样子。
可闭眼就是她的脸。
苍白的,惊惶的,看见戚怀安时吓得躲到他身后,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袖,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还有她后来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倒像是透过他,看谁。
“成黔”两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熟稔得不像话,像是已经叫过千千万万遍。
帐外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成黔睁开眼,望着帐顶的暗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枕席。
“……疯魔了。”
他低低地骂了自己一句,抬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强迫自己入定。
可越是不想,画面越是清晰。
窗外的打更声远远传过来,已经是二更天了。
成黔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放弃了抵抗。
罢了。
江浸月,江浸月。
他在唇齿间咀嚼这个名字,缓缓勾起一抹笑。
“江浸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