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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乱殿兵兴囚玉质 穷途语迫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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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笔太监躬身上前,蘸饱了朱砂,手腕微抬,就要落在绢帛之上。
就在笔尖即将触到绢帛的刹那——
“砰——!”
奉先殿厚重的朱红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猛地撞开。
清晨的日光顺着门洞倾泻而入,像一柄劈开沉云的利剑,直直照进殿心,晃得人睁不开眼。
紧随其后的是整齐划一的甲叶碰撞声,沉毅、刚硬,带着沙场铁血的气息,顺着汉白玉台阶滚滚而上,震得金砖地面都似在微微颤动。
“什么人!竟敢擅闯奉先殿!” 戚怀安厉声喝问,反手便拔出了长刀。
守门的缇骑上前阻拦,只听几声闷响,被掀翻在地。
为首那人缓步跨过殿门槛,身着石青色文官常服,胸前补子绣着白鹇,腰间束素银玉带,悬着御赐牙牌与一柄短刀。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冷峻,下颌线条绷得利落,玄色披风下摆扫过金砖,沾着晨露与极淡的血气。
明明是文官装束,周身却带着沙场沉毅的威压,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利剑,出鞘便见锋芒。
他不看旁人,径直向着暖阁御座方向走去,撩袍单膝跪地,衣料相撞发出一声清响,声音却清亮沉毅,字字掷地有声。
“臣奉陛下密旨,率神武营三千精骑回宫平叛!宫禁乱党已悉数肃清,京营柳狄通谋矫诏,已被臣拿下!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啪——”
紧绷的麻绳应声断裂,两截断绳从腕间滑落,掉在青砖上发出轻响。
江浸月僵在原地,指尖还维持着攥绳的姿势。
她本背对着门,正用墙角凸起的砖棱悄悄磨着手腕的束缚,盘算着脱身的法子。
熟悉的声音撞进耳朵的刹那,浑身骤然一僵,磨绳的动作猛地顿住,力道失了准头,反倒挣断了本就磨薄的绳结。
她怔怔地望着门板的方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方才还清晰可辨的殿内对话,此刻竟只剩一片嗡鸣反复回荡。
是他?
怎么可能?
是他??
是他。
错愕的、震惊的、愤怒的,全部的情欲在这一刻统统涌上来,撞得她头晕目眩。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被绳索勒出的红痕,那里还残留着粗糙的触感,可心口的狂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她冲到门口,腿却发麻发软,只能踉跄着走到门口。她猛地推门,是紧锁着的。
“成黔?!”
四皇子失声脱口,踉跄着后退半步,袍角扫过御案边缘,将朱砂砚带得一晃,朱红墨汁溅出一点,落在明黄绢帛上,像一滴刺目的血。
他死死盯着阶下那道石青色身影。
他亲眼看过验明正身的文书,亲眼瞧着鬼头刀落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活人?
短暂的震愕过后,他猛地回神,厉声喝道,“大胆!成黔乃是朝廷钦犯,早已明正典刑!你是何人,竟敢假扮朝廷命官,擅闯奉先殿,假传圣旨!”
他猛地抬袖指向殿门,声色俱厉,“缇骑何在!将这乱臣贼子给本王拿下!”
殿内两侧的刑部缇骑面面相觑,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殿门之外,神武营士兵已鱼贯而入,甲胄铿锵,弓弩上弦,雪亮的箭镞齐齐对准殿内,沉沉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守门的缇骑早被卸了兵刃,垂手跪在一旁,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成黔闻言,只是淡淡抬眼。
他缓缓起身,玄色披风顺着肩背滑落,露出一身规整的文官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转向御座之上的皇帝,拱手再拜,“陛下圣明,臣之‘死’,乃陛下亲授的金蝉脱壳之计。臣奉旨离京,暗查京营异动与莲台观音邪案,历时三月,已将所有逆党人证、物证缉拿归案。”
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亲卫立刻捧着一只黑漆木匣上前,单膝跪地将木匣高举过顶。
“匣中是京营副将柳狄的亲笔画供,供认受四皇子指使,命部下假扮东宫卫队作乱,矫诏谋逆;是御马监掌印吴忠的认罪状,供认盗出半块虎符、伪造东宫手令,皆是奉四皇子密令;还有莲台观音邪水配方与智博和尚的供状,可证四皇子借邪术搜刮世家把柄、向太子殿下汤药中投慢性毒药,意图毒杀储君,谋夺大位。”
成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顺着殿梁传遍每一个角落。每说一句,四皇子的脸色便白一分,到最后,已面如金纸,摇摇欲坠。
“你胡说!全是伪造的!”四皇子厉声嘶吼,再没了半分平日的雍容持重,“成黔,你怀恨在心,串通旁人伪造证据,构陷宗室,其心可诛!父皇,您莫要信他!”
御座之上,皇帝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终于褪去了以往的疲惫,露出几分锐利。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御案,声音不重,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密旨是朕给的。神武营虎符,也是朕亲手交给他的。”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殿中。
百官轰然骚动,先前跪请四皇子监国的几人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王丞相颤巍巍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陛下圣明!臣等愚钝,险些被奸人蒙蔽!四皇子矫诏谋逆,罪不容诛!”
“臣等附议!四皇子谋逆,其罪当诛!”
一时之间,百官纷纷跪倒,声浪叠着声浪,与方才“请四皇子监国”的景象判若云泥。
四皇子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御案上,明黄绢帛与朱砂砚滚落一地。
他脸色从青白转为煞白,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皇帝,又看向阶下的成黔,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不可能……父皇你明明……明明已经准了监国……”
他筹谋二十年,步步为营,从扳倒苏家到除掉成黔,从布局莲台观音到毒杀太子,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他以为今天是登顶之日,却没想到从“成黔身死”的戏码开场,到逼宫求监国的步步紧逼,从头到尾,都只是皇帝与成黔联手布下的请君入瓮局。
“完了……”他喃喃着,浑身脱力般滑坐在地,蟒袍沾了满地朱砂,狼狈不堪,再没了半分皇子威仪。
“殿下!”
戚怀安见状,眼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亡命徒的癫狂。
他深知谋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束手就擒唯有死路一条,索性破罐子破摔,猛地拔出刀,“事已至此,束手待毙也是死!杀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他本就带了数百心腹缇骑入宫,闻言立刻有数十人挥刀响应,挥刃便朝身边的神武营士兵砍去。
“杀!!!!”
殿内瞬间大乱。
兵刃相撞的脆响、百官的惊叫、士兵的嘶吼混作一团。
供奉的烛台被撞翻,火舌舔着帷幔冒起黑烟;供案上的玉爵瓷瓶摔得粉碎,满地狼藉。
成黔厉声喝令“护驾!”,神武营士兵迅速列阵挡在御座前,与叛兵厮杀在一处。
几名悍不畏死的缇骑拼死缠了上来,刀光扑面,一时竟脱不开身。
混乱之中,戚怀安眼底闪过狠光。
他知道擒皇帝已是妄想,亏他未能找到成黔的头,便多留了一手,如今尚能有一线生机。
他踩着满地碎片,几步冲到耳房门前。
江浸月听到外面动静,伸手将脚边一根祭祀用的铜香插勾进了掌心,那东西三寸来长,顶端磨得尖锐锋利,是插香用的器具。
“砰!”
木门被踹开的力道带着劲风撞过来,擦着她的肩膀拍在砖墙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了满脸。
戚怀安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下子攫住了她,猩红着眼扑过来,攥住她的手腕就往外拖,粗糙的指节几乎要掐断她的骨头。
江浸月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指甲狠狠刮过戚怀安的手背,带出几道血痕,却被他攥得更紧。
“戚怀安!你疯了吗!”
江浸月后领被猛地攥紧,整个人被狠狠拽出耳房。
冰冷的刀刃立刻贴上脖颈,压出一道浅红血痕,她疼得蹙眉,却听见身后人压着声,语气里竟还裹着几分假惺惺的歉意,“月儿,对不住,我还不能死。”
“呸!”江浸月偏头啐了一口。
此刻殿内早已乱作一团。
皇帝被禁军护着退入内殿暖阁,百官四散躲避,金砖地上淌着暗血水,倒伏着几具中刀的兵士尸身。
鎏金烛台被撞翻在地,烛油混着血污漫开,供奉的瓜果祭器碎了满地,狼藉不堪。
戚怀安拖着她退到殿中立柱旁,借柱身挡去侧翼锋芒,对着成黔的方向厉声嘶吼,“成黔!让你的人住手!立刻打开宫门!”
金铁交鸣之声渐渐止歇。
江浸月抬眼,越过满地狼藉望向不远处的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要掉落。
多日来的惊惧、煎熬、午夜梦回的恍惚,在看见他活生生站在那里时,全都翻涌上来。
成黔站在几步开外,周身寒气刺骨,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目光死死钉在江浸月颈间的刀刃上,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戚怀安,放开她。”
戚怀安狞笑一声,手腕微微用力,刀刃又陷进去分毫,一丝细血立刻顺着刃口渗了出来。
成黔声调陡然一紧,“你要什么,说!”
“我要什么你都给?”戚怀安笑得更疯,“让所有人都退到殿门外去!快!”
江浸月被他钳着肩膀,脖颈被迫仰着,呼吸放得极轻,她能感觉到成黔的目光落在自己颈间,烫得惊人。
她看见他指尖蜷了蜷,指节泛白,终是沉沉吐出一个字,“好。”
神武营士兵缓缓收刃,依序向殿外退去。
亲信也连忙搀起瘫软在地的四皇子,跟着往殿门撤。
“成黔。”戚怀安抵着她的脖颈,步步紧逼,“你什么都能答应?”他忽然拔高声调,近乎癫狂地嘶吼,“那你去杀了皇帝!我要你现在就进去,杀了皇帝!你敢吗!!”
刀刃再进一分,江浸月颈间的血痕拉得更长,温热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