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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刀光才歇金砖殿 膝影先沉玉 ...

  •   成黔喉结滚了滚,他抬了抬手,亲卫立刻顿住脚步。

      他目光始终锁在江浸月脸上,而江浸月没看他。

      江浸月微微侧过头,借着垂落的发丝掩住动作,袖中手指早已将那根磨得尖利的铜香插攥得死紧。

      她能清晰感觉到戚怀安急促的呼吸喷在耳畔,能看见他侧脸因癫狂而绷紧的线条,更算准了他此刻全神贯注盯着成黔、防备尽失的间隙。

      就是现在。

      她猛地沉肩向下一坠,借体重挣开半分钳制,右手同时从袖中疾抽而出,握着那根尖利的铜香插,用尽全身力气,对准他的右眼,狠狠扎了进去!

      “噗嗤——”

      金属刺破皮肉、碾过骨眶的闷响,在渐渐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啊——!!”

      戚怀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握刀的手骤然松开,捂着右眼踉跄着向后猛退。

      “当啷!”
      长刀重重砸在金砖上,溅起几点血花。

      滚烫的鲜血从他指缝间疯狂涌出,顺着下颌淌进衣领,半张脸瞬间被染得狰狞可怖。

      几乎是同一瞬,成黔身形骤动,几步便冲到江浸月身前,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护在身后。

      他旋身抬脚,狠狠踹在戚怀安胸口。这一脚用了十成力,戚怀安像破布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楠木立柱上,闷哼一声,再没了挣扎的力气。

      “拿下!”

      神武营士兵一拥而上,将满地打滚哀嚎的戚怀安死死按在地上。余下的叛兵见头领重伤被俘,瞬间溃不成军,纷纷弃械跪地请降。

      殿内的混乱渐渐平息,只剩戚怀安压抑的痛哼、百官惊魂未定的喘息,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与残烛的烟味,弥漫在奉先殿的梁柱之间。

      翻倒的帷幔被士兵迅速扑灭,青烟袅袅,将列祖列宗的神牌遮得影影绰绰。

      成黔转过身,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江浸月指尖还沾着一点温热的血珠,掌心被铜香插硌出一道深红的印子,脸色微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抬眼望他,四目相对的刹那,所有的震惊、委屈、后怕、愤怒,还有失而复得的滚烫情绪,都在这一眼里撞得粉碎,翻涌上来。

      这张脸,几月未见,还真是愈发丰神俊朗,威严更甚。

      “没事了——”成黔声音发哑,刚要抬手碰她的脸。

      “啪!”

      一个响亮而结实的巴掌,成黔的头往一侧偏了偏。

      殿内细碎的声响骤然一静,又很快装作没听见般各自低头忙碌。

      江浸月咬着银牙,死死地瞪着成黔。

      成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溅到的一点血腥,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怕了。”

      他手背的青筋绷着,动作却放得极轻,指腹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摩挲,“不怕了,我在。”

      江浸月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撇了撇嘴,眼圈一红,猛地扑进他怀里,手臂死死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肩头,她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煎熬、独守、绝望,日日夜夜的思念化作滚烫的泪柱倾泻而出,流淌在成黔的肩颈、胸膛,融进血液,心脏,化成细细密密的疼。

      成黔身子微僵,随即抬手紧紧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对不起。”

      奉先殿的事很快落定。

      皇帝宣了几位重臣入内殿安抚,余下官员各自散去,成黔要留下面圣奏事,便先遣人送江浸月出宫。

      江浸月没走。她靠在宫门外的朱红宫墙下,颈间缠着太医细细包扎的白绫,风卷着鬓边碎发贴在颊边,她也没抬手拂开。

      直等到日头移过檐角,才见成黔换了身干净的常服,大步从宫门里走出来。

      看见墙下的人,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步伐走近,刚要开口,江浸月却先转身,径直走到等候的青布轿前,弯腰钻了进去,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成黔看着轿帘落下的弧度,也跟着俯身进了轿。

      轿内空间逼仄,两人并肩坐着,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江浸月侧脸贴向窗棂,目光钉在外面飞掠的街景上,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摆明了不想与他有半分牵扯。

      成黔侧头看她颈间的白绫,喉结滚了滚,低声道,“颈上的伤……”

      话音刚起,江浸月往窗边又挪了寸许,肩膀往回缩得更紧,连半分余光都没给他。

      成黔便闭了嘴。

      一路轿杆轻晃,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沉闷又单调,满轿的寒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几次想开口,都看着她冷硬的侧脸咽了回去。他清楚,这几个月的生离死别、担惊受怕,不是三言两语能揭过去的。

      轿子落定在成府二门,江浸月率先掀帘出去,脚步又快又急,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丫鬟们见她回来,刚要屈膝见礼,被她冷着脸抬手挥退。

      她推门进了卧房,反手就要关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重重抵在了门板上。

      “让开。”江浸月声音声音发颤。

      “我有话跟你说。”成黔掌心抵着门,语气沉了几分。

      江浸月松了手,转身往里走,自顾自在桌边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指尖都带着气,茶水晃出来溅在桌面上,她也不管。

      成黔反手带上门,走到她对面站定,刚吐出“对不起”三个字,江浸月“啪”的一声将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得老高。

      “别,我可担不起。”

      成黔看着她,“皇命不可违,假死是计划里最要紧的一环,并非故意骗你。”

      江浸月冷笑一声,“哦,那还难为你变成鬼了都要隔三差五回来看看我。”

      成黔摸了摸鼻子,“你知道了。”

      “果然!”江浸月深吸口气,抬手便往他胳膊上捶了一下。他身上练得瓷实,她反倒震得手心疼,又气又恼,抬腿就往他小腿上踹了一脚,也跟踹在石头上似的,半点没用。

      一想到自己这几个月跟个傻子似的,对着空牌位掉眼泪,攥着账本强撑着打理家事,夜里醒了还对着空床发呆,她就觉得既可笑又憋屈。

      “你可真能耐啊成黔!”她抬眼瞪他,眼圈却先红了,“骗我很好玩是吧?看着我成天为你要死要活,你躲在暗处,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厉害、特大义凛然?”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也是,真要想让我走,像送你母亲似的,打发去江南不就完了?费这么大周章演一场死别,再半夜翻墙装神弄鬼,合着我江浸月,就是你计划里逗闷子的乐子?”

      成黔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沉了下来,“我本是想送你走的。”

      这件事确实,江浸月想了想,还真是她不肯走的,是她自己犯贱!

      不说还好,一说那事儿就更生气,“你那时候都要死了!我走得了吗!”

      “那为什么不走?”成黔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沉沉锁着她,“江浸月,你完全可以走。你大可不管我是死是活,我就算真死了,和你本就没什么关系。”

      “对!半个铜板关系都没有!要不是你跟个鬼似的成天来找我!我根本就不会想起你!”江浸月提高声音,似是恼羞成怒。

      “那是我怕你真的以为我死了伤心伤身。”成黔握住她的手腕,掌心带着点微凉的温度,“你不吃东西,还生了病,我怕你真的一蹶不振。”

      “放屁!你死了我开心死了,大宅子是我的!东西市的铺子也是我的!我每天想做什么做什么!也天天也没人气我了!我睡觉都能笑出声!”她梗着脖子抱臂,嘴硬道。

      成黔没说话,只微微俯身,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指腹带着薄茧,蹭过细腻的肌肤,惹得她一阵轻颤。

      “别动手动脚的!”江浸月猛地别开脸,耳尖烧得更厉害。

      成黔依言收回了手,却没退开,

      半晌,这人也不说话,也没有声音。

      江浸月有些诧异,她转头,猛地一惊。

      往日里立于金銮殿上、执掌刑狱杀伐的成大人,竟就那么撩起衣摆,跪在了青砖地上。

      常服的衣摆铺展在冷硬的砖面上,他抬眸看她,眼底没有半分折辱的难堪,只有一片沉沉的软意。
      高高在上了半辈子的人,此刻跪在她面前,姿态放得极低,却又不是卑微,更像是一种心甘情愿的纵容。

      “你……你干什么!”

      “这件事是我之过,你打我骂我出气便可。”他攥住她的手放在手心,盯着她,眼眸很深,像盛着化不开的墨,带着沉重的思念与叹息,“江浸月,我很想你。”

      江浸月头皮发麻,耳朵滚烫,“你……你别以为说这些话我就会原谅你。”

      “你梦里不是想这样吗?打我,骂我,罚我,为所欲为。”

      “梦?”

      江浸月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忽然记起混沌的深夜。

      她的确是梦里为所欲为来着,她猛地回过神来,脸颊涨得通红,又气又臊,“你还好意思说……”

      “你我是夫妻,有何不可?”

      成黔没有起身。

      他就着双膝跪地的姿势,指尖轻撑着青砖地面,一步一步朝她挪过来。

      膝盖蹭过冷硬的砖面,常服衣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不容躲闪的沉压感。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影子拉得狭长,像一张温沉的网,顺着地面朝她脚下蔓延。

      而那张俊逸的脸,就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靠近,再靠近。

      江浸月下意识往后退。

      一步上,一步退。

      脚后跟猛地磕到脚踏,后背重重抵上了床沿的雕花立柱,退无可退。

      她心口怦怦乱跳,明明是他跪着,她站着,偏生被他那双眼眸锁着,竟生出几分无处遁形的慌乱。

      指尖攥着裙角,指节都泛了白,嘴上想斥他“放肆”,喉间却像堵了一团棉絮,发不出声。

      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数月他在京营整饬兵马、在外查访逆党,整个人像是在铁血里淬了一遍,肩背更宽,气场更沉,连眉骨都比从前凌厉了几分。

      往日里那个清峻克制的成大人,如今这般跪着抬头看她,反倒比站着发号施令时更有压迫感。

      “退什么?”

      成黔抬眸看她。

      烛火落在他眼尾,晕开一点浅金的光,声音低哑,像砂纸轻轻擦过耳膜,“我允许你对我做任何事,江浸月,任何事。”

      江浸月呼吸一滞,耳尖瞬间烧了起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强装镇定地别开脸,声音却发飘,“成黔,你少来这套,别以为你这样就能……”

      “就能揭过,是吗?”他接过话头,语气很轻,却字字砸在她心上,“揭不过。所以我任你罚,任你怎么出气。”

      他又往前跪了半步,膝盖碰到她的鞋尖,仰起的下颌线条利落,往日里总是清冷的眉眼,此刻浸在烛火里,藏着点她看不懂的热意,唇畔抿起,“任你,处置。”

      江浸月的心猛地一跳。

      “你说你喜欢在上面,喜欢看我哭,喜欢我这样抬头看你,如今遂了你的愿?”

      她想起那些半梦半醒的深夜,想起他指尖蹭过她脸颊的温度,想起那次帐中厮磨时,她随口说的几句玩笑话。

      她本是随口调笑,转头就忘了。

      他竟记到现在。
      成黔的声音又低了些,带着点漫上来的哑,眼尾竟真的泛了点浅红。

      他微微仰头,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如今遂了你的愿,怎么反倒躲了?”

      啊啊啊啊啊!

      江浸月脸上轰地一下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泛了粉。她又气又窘,抬手就想去推他的肩,手伸到半空,却被他轻轻攥住了手腕。

      他掌心带着点薄茧,温度不高,却烫得她指尖发麻。

      “成黔!你不要脸!” 她咬着唇骂,声音却软得没半分力道。

      他没松手,就那么仰着头看她,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脸颊上贴,声音轻得像叹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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