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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奉先祭罢兵尘起 御笔将垂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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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文的余音还缠在楠木梁柱间。
前排的宗室勋贵齐齐变了脸色,后排朝臣低声骚动起来,满殿目光都聚在了太子身上。
皇帝本就佝偻着身子,闻言猛地一颤,扶着内侍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你说什么?!东宫……东宫詹事府?”
“回陛下!”禁军统领伏在地上,声音急促,“叛军约有数百人,皆执兵刃,已过了金水桥!领头的是东宫左卫率,口称……口称奉太子手令,入宫清君侧,诛佞臣!”
“荒谬!”
一声厉喝陡然响起。
四皇子猛地跨出宗室班次,蟒袍下摆扫过金砖,发出利落的轻响。
他神色凛然,眼底满是震怒与忠勇,转身对着皇帝深深一揖,“父皇!东宫奸贼竟敢借太子之名作乱,罪该万死!请父皇即刻移驾偏殿暂避,儿臣愿率殿外侍卫,亲往御敌,护父皇与列祖列宗神位周全!”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按在了腰间佩剑之上,身姿挺拔,一副临危受命、挺身而出的模样。
百官见状,不少人眼中闪过动容。值此大乱,四皇子挺身而出,倒真有几分亲王担当。
可也有人心下生疑,詹事府卫队不过百人,如何能闯过承天门、金水桥,直逼内廷?
“咳咳……咳咳咳!”
太子骤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身边两个内侍连忙死死扶住。
他本就面色惨白,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嘴唇泛着青紫,咳了半晌才勉强压住气息,颤巍巍抬起手指着殿门,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胡说……孤从未下过此令!詹事府绝无反心……”
“皇兄!”四皇子立刻转过身,“事到如今,您还替他们遮掩?叛军打着您的旗号杀奔内廷,满朝文武都听在了耳里!您病弱糊涂,必是被身边奸人裹挟了!您放心,臣弟定将乱党尽数擒拿,还您一个清白!”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坐实了“东宫谋反”的名头,又将太子摘成了“被裹挟”的病弱之人,实则直接堵死了太子所有辩解的余地。
你是病人,你说了不算,都是你身边人搞的鬼。
“孤是病了,不是死了!!”
太子又急又气,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内侍吓得连声呼唤,殿内一时更乱。
四皇子反而收了厉色,重新躬身到皇帝面前,语气恳切又凝重,全是为君父分忧的模样,“父皇,叛军迫近,殿外不安全。此处紧邻宫门,无险可守,请父皇移驾西暖阁暂避。儿臣命人加固防务,定保父皇万无一失。”
这话挑不出半分错处。
皇帝眉头紧锁,似在思索。他深深看了四皇子一眼,最终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缓缓点了点头。
“也请皇兄一同移驾。”四皇子转头,又对太子温声道,“殿下身子弱,莫要受了惊吓。叛军打着您的旗号,您更该在父皇身边,也好亲自证您清白。”
百官被留在正殿,由缇骑“守卫”着,殿门被合上大半,只留一个小口供人传话,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里面的命令也送不出去。
西暖阁内,皇帝坐于上首,太子侍立在侧,脸色依旧苍白。
四皇子立在阶下,拱手再奏,“父皇,宫禁如今混乱,各卫所互不统属,恐生变数。儿臣请父皇赐下金符,着儿臣暂总宫禁兵马,统一调度平叛。”
皇帝手指摩挲着御座扶手,沉默不语。
“父皇,”四皇子又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焦灼,“再迟疑,叛军就要冲进来了!儿臣一片丹心,天地可鉴,断不敢有半分私心!”
“……准奏。”
皇帝终是松了口。
一旁的太子急得咳嗽起来,想开口劝阻,却被四皇子抢先一步,“谢父皇!儿臣定不辱使命!”
他接过内侍捧来的金符,转身出了暖阁。
站在正殿的丹陛之上,他手持金符,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音沉稳有力,“诸位大人,父皇有旨,宫禁有变,由本王暂总兵马,平叛护驾。诸公务必安坐,勿要自乱阵脚。待平叛功成,本王自会奏请父皇,论功行赏。”
百官面面相觑。
有人觉得不妥,可金符在手,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
更有几位早已依附四皇子的官员,立刻出列躬身,“臣等听凭王爷调遣!”
有人带头,便有人附和,稀稀拉拉的应和声渐渐连成一片。
太子扶着内侍从暖阁走出来,他撑着病体,高声道,“四弟,平叛即可,何必要总领宫禁?詹事府绝无反心,其中必有蹊跷!”
“皇兄病糊涂了。”四皇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叛军都打到奉先殿外了,您还在替他们说话。您素来仁厚,必是被底下人蒙骗了。您放心,待抓住叛首,审个水落石出,自然还您清白。”
轻飘飘一句话,便将太子的所有辩解,都归为“病中糊涂、被人蒙蔽”。
太子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戚怀安!”
“臣在!”
戚怀安立刻从朝臣班末大步出列,撩袍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着你即刻调刑部缇骑入宫,协同禁军守卫奉先殿,护陛下、太子与百官安危!”
“臣遵旨!”戚怀安躬身领命。
戚怀安领命起身,快步走到殿门口,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对外朗声道,“奉旨平叛!缇骑入内,守卫殿宇!”
脚步声轰然响起。
数百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刑部缇鱼贯而入,迅速分列殿内两侧,刀锋出鞘半寸,寒光映着烛火。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百官再迟钝,此刻也觉出了不对。
“四皇子,”王丞相颤巍巍出列,白须抖动,“既是东宫乱党,便当派兵迎击,为何将我等困在此处?”
“王丞相年迈,不懂兵事。”四皇子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乱党行踪不定,若混入殿中,伤及陛下与百官,谁担得起?待平了叛,自然放诸位出去。在此之前,还请诸位少安毋躁。”
而西侧的耳房里,江浸月贴着冰冷的门板,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指尖微微发凉,心里却明镜似的。
什么东宫谋反,什么清君侧,全是四皇子自导自演的戏码。大皇子早夭,三皇子身体病弱一直在府上养病,其他皇子尚且年幼,如今太子又病成这样,唯一能继承大统的,就只有一个四皇子。
只是他未免太心急了些。
捏造反贼逼宫的危局,再借着护驾的名义名正言顺接管宫禁、软禁皇帝与太子,最后顺势拿到调兵之权。
步步为营,全是算计。
拿着“大义”的名头,堂而皇之地把刀架在皇帝脖子上。
四皇子这一手,玩得倒是熟练。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听着殿内压抑的呼吸声与甲叶轻响,缓缓闭上眼。
戏已经唱到了高潮,所以,她在这里面的作用是什么?这么大费周章,这么处心积虑?
江浸月内心隐隐有些猜测,只是太过荒谬,不敢细想。
你方唱罢我登场,该来的总归会来的。
戚怀安调缇骑入殿不过一炷香工夫,殿外便又传来急报。
一名禁军小校跌跌撞撞冲进来,单膝跪地时甲叶撞得哐当作响,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急,“王爷!不好了!叛军冲破了金水桥防线,正往奉先殿这边来!人数比预想的多!”
殿内瞬间起了一阵骚动。
百官脸色发白,纷纷交头接耳。王丞相捋着白须的手一顿,眉头拧成了疙瘩,詹事府满打满算不过百十卫兵,怎会越打越多?
四皇子眉头紧锁,面露厉色,“废物!宫禁宿卫竟如此不堪一击!”
外面动静这般大,皇帝哪还坐得住,他从西暖阁出来,坐在御座之上,脸色阴沉。
四皇子面向御座,深深一揖,语气焦灼又郑重,“父皇!事急矣!京营三万大军屯于城外,儿臣请再降手谕,调柳将军率部入城勤王!”
皇帝坐在御座上,浑浊的目光扫过阶下。四皇子躬身立在丹陛之下,姿态恭谨。
不调京营,便是坐以待毙;调了京营,便是把军权彻底交到他手里。
“父皇三思!” 太子扶着内侍上前一步,咳得声音发颤,“京营无诏不得入城乃是祖制!柳狄其人……咳咳……召他入城,恐有引狼入室之患!”
“皇兄此言差矣。”四皇子直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都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您还在猜忌宿将?是祖制重要,还是父皇的安危、列祖列宗的神位重要?皇兄若是怕柳将军不忠,大可待平叛之后,再行查办。可眼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乱臣贼子冲撞祭典!”
他话音刚落,班列中立刻走出三五名官员,齐齐跪倒,“臣等附议!请陛下速调京营入城,命四皇子总领平叛事宜!社稷为重,请陛下三思!”
一人带头,便有更多人跟着屈膝。有人是真心怕乱,有人是早已站队,也有人是见风使舵,黑压压跪了一片,口中皆是 “请四皇子监国平叛”。
“你们……”太子气得指尖发抖,一口气提不上来,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内侍连忙给他顺气,却半点用处也无。
四皇子看着御座上脸色阴沉的皇帝,又看了看阶下跪倒的百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放缓语气,再施一礼,“父皇,儿臣知此请逾矩。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军不可一日无帅。请父皇先下口谕,着儿臣暂代监国之权,统一调度京营与宫禁兵马。待乱事平定,太子殿下大安,儿臣即刻交还权柄,绝不敢有半分恋栈。”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图穷匕见。
可偏生句句都站在“社稷安危”的道理上,挑不出半分错处。日后史书落笔,只会写 “宫变突发,诸王皆避,唯四王挺身护驾,群臣力请监国,王三辞而后受”,全是冠冕堂皇的佳话。
内侍早已察言观色,将明黄绢帛铺在了御案上,朱砂砚、传国金印一一摆开,只等皇帝颔首。
皇帝死死攥着御座扶手,指节泛白。
他看了看病弱的太子,又看了看阶下躬身请命的四皇子,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殿内缇骑的刀锋冷得刺眼。
他沉默许久,终是缓缓闭上眼,冷笑一声,“老四啊老四。”
“既如此,拟诏吧。”
“儿臣,谢父皇!”四皇子躬身长揖。
百官见状,也没有人再敢说什么了。
完了,彻底完了。
不少人心中坠坠,这天,终究是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