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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空院遗红人杳杳 祭堂沉乐兵 ...

  •   四更天的四皇子府,书房依旧烛火通明。

      鎏金铜鹤烛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烛泪层层叠叠淌下来,凝成丑陋的蜡块。

      案上散落着十几封密信,冷透的茶水泛着白霜,四皇子背着手站在窗前,指尖死死攥着一方锦帕,指节泛白,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窗外风声呜咽,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却惊不动书房里凝滞得近乎窒息的空气。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戚怀安一身玄色劲装,脚步轻得像猫,闪身走了进来,反手将房门锁死。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深夜相召,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四皇子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石,“你听说了吗?”

      “王爷说的是……隔代立储的流言?”戚怀安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

      “流言?”四皇子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不敢置信的怒火与戾气,“这哪里是流言!方才宫里递出来的消息,今日早朝散后,王丞相带着六部三位老尚书,在御书房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杯震得哐当作响,冷茶泼洒出来,浸湿了摊开的奏折,“他们跪请父皇,立太子长子为皇太孙!说什么‘嫡长正统,国本所系’,说什么太子仁厚,其子聪慧,当承大统!”

      “一群老不死的东西!”他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太子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连话都说不出来,凭什么立他那个六岁的黄口小儿?!”

      戚怀安垂眸,没有接话。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太子根基深厚,那些追随太子半辈子的老臣,断断不会甘心让四皇子登基。隔代立储,是他们保住自身权位、延续太子一脉的唯一出路。

      “更可笑的是,”四皇子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寒意,“父皇竟然没有当场驳回。他只是说‘容朕再想想’。想想?他有什么好想的?!”

      “本王熬了二十年,从一个不起眼的皇子,一步步走到今天。苏家是本王扳倒的,成黔是本王除掉的,朝堂过半官员依附于本王,京营兵马在本王掌控之中!这江山,本就该是本王的!凭什么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要骑在本王头上?!”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端砚摔得粉碎,墨汁四溅,在青砖地上留下狰狞的黑色痕迹。

      戚怀安上前一步,轻声安抚,“王爷息怒。皇上一时犹豫,不代表最终定夺。那些老臣不过是困兽犹斗,掀不起什么大浪。”

      “困兽犹斗?”四皇子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戚怀安,你告诉我,若是父皇真的铁了心要立皇太孙,怎么办?那些太子党把持着吏部、礼部,还有半数御史台,若是他们联起手来,再加上父皇的圣旨,我们这么多年的谋划,岂不是全都付诸东流?”

      “不会有那一天的。”戚怀安语气笃定,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臣正要跟您说兵权的事。”

      四皇子神色一凛,压下怒火,沉声道,“京营那边怎么样了?”

      “京营三万主力,尽数掌控在柳将军手中,绝对可靠。”戚怀安拱手道,“昨日臣已经让柳将军以‘防备流寇’为名,将兵马移驻到了城外三十里的大营,随时可以入城。另外,臣已经将刑部的两千缇骑,分成了三队,分别驻守在正阳门、崇文门和宣武门,只要王爷一声令下,立刻就能控制九门。”

      “禁军呢?”四皇子追问,这是他最不放心的地方。禁军负责皇宫宿卫,直接听命于皇帝,若是禁军不肯倒戈,就算掌控了京城,也拿不到玉玺和传位诏书。

      “禁军左右羽林卫,统领都是我们的人。”戚怀安道,“只有神武门的守卫,是皇上旧部。不过人数不多,只有五百人,到时候派一队死士,就能解决。另外,臣已经安插了三百名暗卫在皇宫各处.”

      四皇子点了点头,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了一些。兵权在手,他心里就有了底气。

      “还有那个莲台观音的人,”他补充道,“让智博抓紧时间,把那些世家的把柄再攥紧些。凡是不肯依附我们的,不管是太子党还是中立派,都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我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跟着本王,才有活路。”

      “是,臣已经吩咐下去了。”戚怀安应道,“李夫人死后,那些世家夫人都吓得不轻,没人敢再不听话。昨日又有侍郎递了投名状,愿意效忠王爷。”

      四皇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走到窗边,望着紫禁城的方向,眼底燃烧着疯狂的野心,“本王已经等了二十年。”

      “王爷的意思是……”戚怀安抬眸,眼神一凝。

      “若是父皇驾崩,太子又病重不起,本王以皇子身份监国,名正言顺。到时候,那些太子党就算想反对,也没有借口了。谁敢不服,就杀了谁。杀到所有人都服为止。”

      戚怀安躬身,沉声应道,“臣遵旨!臣这就去安排,定保王爷登基大宝!”

      “好。”四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期许,“戚怀安,你跟着本王这么多年,本王不会亏待你。等本王登基,你就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臣谢主隆恩!”戚怀安跪地叩首,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扭曲狰狞,如同蛰伏的恶鬼。

      “嘶。”

      指尖骤然传来一阵锐痛。

      江浸月翻过一页泛黄的账册,桑皮纸边缘被岁月磨得薄如刀刃,猝不及防划开指腹一道细口。

      她下意识缩手,一滴殷红的血珠随即滚落,正正砸在账页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圆痕。

      她垂眸盯着那滴血,指尖的钝痛慢慢泛上来,心脏却骤然一缩。

      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束里乱舞,明明是盛夏燥热的天,她后脊却泛起一层凉意。

      “信一。”
      她扬声朝外唤了一句,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

      暗影里立刻闪出人影,躬身立在廊下:“夫人。”

      “近日京畿之中,可有什么异动?”她指尖按在那滴血痕上,指腹微微用力,将血渍晕得更开,“街上、宫里,都算。”

      “回夫人,” 信一语气凝重,“宫里这几日筹办奉先殿祭祀,东华、西华两门都封了半幅,御道清了街,寻常官员都绕路走。

      京营的兵马比往常巡得勤,今早还看见一队人马往皇城根去了。
      有人打听,却被拦得严实,只说是‘内廷安保’。”

      江浸月眉头蹙得更紧,右眼皮突突地跳,跳得人心烦意乱。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指腹还沾着未干的血意。

      “吩咐下去,”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几日府里的人少外出采买,铺子也提早半个时辰关门。不管街上有什么动静,都不许凑上去看。尤其看好后院,闲杂人等一律不准放进府。”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信一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寂静。

      江浸月重新坐回椅上,目光落回账本,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却像长了腿似的,在纸页上乱晃,她越看心越乱。

      “不看了。”

      她猛地合上册子,将染血的那页折在里面,推到一边。抬眼看见廊下阳光正好,便朝外间唤道,“佩婷,去把鸡毛毽子找来,咱们去院里踢一会儿。”

      佩婷正端着凉茶进来,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

      夫人这些日子要么对着账本枯坐,要么对着窗外发呆,许久没提过“玩”字了。
      她连忙笑着应,“哎!奴婢这就去找!记得是插着三根野鸡毛的那只对不对?”

      江浸月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扶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忽然怕极了这满室的安静,怕极了一个人坐着胡思乱想。总想着找点什么热闹的、鲜活的事,把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压下去。

      佩婷脚步轻快地跑回屋,翻了妆台底下的藤筐,又去偏殿找了往日放杂物的木箱,总算在旧绢帕底下翻出了那只毽子。

      鸡毛虽有些旧了,却依旧颜色鲜亮,铜钱底座擦得干干净净。
      她攥着毽子兴冲冲地跑回院里,刚要开口喊人,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院子里空空荡荡。

      石桌上还放着没喝完的半盏凉茶,杯壁凝着水珠,顺着杯身淌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方才还坐在廊下的人,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夫人?”
      佩婷往前走了两步,试探着喊了一声。

      风卷着落叶扫过阶前,没人应声。

      “夫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慌了神,快步跑上廊檐,书房、偏厅、耳房,一间间推开门找,都没有江浸月的影子。院门关得好好的,墙上也没有攀爬的痕迹,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踉跄着退回到院中,脚下忽然踩到一点黏腻。

      低头一看——

      青石板地上,孤零零一滴暗红的血珠,还未完全干透,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夫人!夫人——”

      佩婷的声音陡然变调,带着哭腔喊了出来。空荡荡的院落里,只有回声荡了荡,很快便被盛夏的蝉鸣吞没了。

      “嗡——嗡——”

      太常寺的乐工立于殿外廊下,笙箫钟磬之声低回婉转,是专为内祭定制的《怡平之章》,调子沉缓庄重,顺着朱红宫墙飘出去,散在深宫的风里。

      江浸月微挪动身子,借着窗棂漏进来的一线光,打量四周,角落堆着些祭器香烛,门从外面锁着,窗外隐约有甲士巡逻的脚步声。

      被关了一个晚上,终于知道现在在哪了。

      紫禁城东侧,奉先殿。

      这里是皇家供奉列祖列宗神位的内廷家庙,重檐庑殿顶覆着明黄色琉璃瓦,殿内楠木立柱合抱粗细,正中须弥座上依次排列着历代帝后的神牌,长明灯烛火摇曳,将牌位上的描金字体映得明暗不定。

      供案上三牲齐备,玉爵金樽整齐罗列,香烟顺着殿顶的藻井缓缓升腾,混着陈年樟木的气息,压得人呼吸发沉。

      因是内廷祭祀,规模不比太庙盛大,却更显肃穆森严。

      天刚蒙蒙亮,皇帝便率宗室、文武二品以上官员齐聚殿中。

      皇帝身着石青色祭服,绣着十二章纹,扶着内侍的手站在最前。他本就身子亏空,连夜焚香斋戒后,脸色愈发蜡黄,每一次躬身都显得费力。

      紧随其后的是太子,同样一身祭服,宽大的衣袍裹着他单薄的身子,看上去的确如大病了一场。

      四皇子立在宗室班次的首位,蟒袍周正,身姿挺拔,神色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他垂着眼,听着祝文,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殿门两侧。

      戚怀安今日身着刑部正二品官服,站在朝臣班末,指尖始终扣着腰间的令牌。

      殿内众人依次上香,叩拜行礼。

      三跪九叩的礼数走完,太常寺卿正展卷诵读祝文,冗长的文辞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

      “…… 伏惟尚飨。”
      太常寺卿的祝文读到最后一字,尾音还在殿梁间萦绕。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甲叶轻响,紧接着,值守殿门的禁军统领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排众人听清。

      “启禀陛下,御马监急报!东宫詹事府率卫队谋反,已闯过承天门,直奔内廷而来!”

      殿内瞬间一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空院遗红人杳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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