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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朱门闭尽千般冷 戚府羞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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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无喙雀!什么填海!什么有计划!全是骗人的!!
江浸月几乎是跌坐进马车里的,她死死地攥着衣摆,指甲隔着布料陷进掌心,疼的发木。
又在骗她!
他明明知道自己三日后就要问斩,明明知道她有多着急,却还是用这些谎言,哄着她、骗着她,让她抱着虚无的希望,像个傻子一样团团转。
三日,只有三日,没时间去想了。
有什么账等他回来再慢慢算!
方才与戚怀安的争执还在耳边回响,那般针锋相对,那般孤勇决绝,可到头来,终究是徒劳无功。
她清楚,若是自己再纠缠下去,戚怀安只需随便扣一个“干扰办案”“私闯刑部”的帽子,就能将她抓起来关押几日。
可她没有时间了,只有三日,三日之后,成黔就会人头落地,她耗不起,也赌不起。
“去江家,快!”
江承宇混迹官场多年,即便如今只是户部侍郎,可多年积累的人脉与手段,总该能帮上一点忙,哪怕只是递一句话,哪怕只是给她指一条明路。
马车疾驰,不多时便停在了江府朱红高门之外。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酸涩与不安,抬手叩响了门环。
过了许久,才有人来开门,不是程管事,是个不认识的下人,低着头引着她进了府。
她坐在待客的花厅等待,这里一草一木如此熟悉,甚至案几上有几处划痕还是她幼时贪玩所致,如今又陌生的叫人心慌。
江浸月等了半个时辰,茶换了两盏,没人来。
就在她快要按捺不住起身离去时,一道娇柔的身影掀帘而入,正是江梓音。
江梓音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新裙子,施了粉黛,进门先笑了一声,惊讶地笑道,“姐姐,怎么这般狼狈?”
江浸月懒得与她虚与委蛇,抬眸看向她,“父…… 江大人呢?我要见他。”
“父亲上朝去了,还未回来呢。”江梓音慢悠悠地坐下来,端起茶盏吹了吹。
她这副样子倒是与之前见到大为不同。
江浸月起身便要走,“既然江大人不在,那我不多叨扰了,改日再来。”
“姐姐好狠的心啊。” 江梓音连忙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回了江家,连母亲也未曾过问一句,养了你十余年,便是养条狗也该摇摇尾巴吧?”
“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别在这里拐弯抹角。” 江浸月的耐心早已耗尽。
“就算你来千次百次,父亲也不会见你。”
江浸月蹙眉,“什么意思?”
江梓音放下茶盏,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那张施了粉黛的脸凑得很近,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毒。
“姐姐还在装什么?父亲受成黔桎梏已经受够了!”
“父亲因为贪腐之事被牵连,成黔不就是看在你的份上帮了忙?若不是因为这件事,你还想进江家大门?父亲母亲连看你一眼都不愿意看!”
她顿了顿,又凑近江浸月,压低声音,“还真是上苍开眼,恶人自有天收,看成黔这下子还如何嚣张!”
她微微摇头,“我劝姐姐啊,还是早日找个人改嫁吧。哦,不对,现如今成黔是罪臣,你是罪臣之妇,恐怕,再也没有人敢娶你喽。”
那促狭的笑容,让原本还算清秀的脸蛋,此刻变得丑陋至极。
“啪!”
江浸月一巴掌甩下去,结结实实扇在江梓音脸上。声音清脆,在空荡的花厅里炸开。
“既然你叫我一句姐姐,我就教教你,什么叫长幼尊卑,什么叫谨言慎行!”
江梓音被扇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指印,她愣了片刻,随即猛地倒在地上,捂着脸颊,尖声哭喊起来,“啊!你做什么!你竟然打我!”
装腔作势,虚伪至极。
江浸月冷冷地往另一侧看去。果然,江夫人跑过来,一把将江梓音搂进怀里,“我的音儿,这是怎么了?”
江梓音埋在她母亲怀里抽抽噎噎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伸着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江浸月。
江夫人抬起头,目光如刀,狠狠地剜在江浸月脸上,“你又来做什么!来人!把她给我打出去!”
这回连装都不装了。
旁边几个家丁犹豫着上前,还没碰到江浸月的衣角,她身后的两个侍卫已经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气势沉凝如铁。家丁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动。
江浸月看了江夫人一眼。这个人曾经是她的母亲。
小时候她发高烧,她坐在床边守了一整夜,还记得那双温热的手一遍一遍摸她的额头,记得那个声音轻声哼着不着调的歌谣。
这不是母亲。
江浸月告诫自己别在这里伤心感怀了。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出江家大门的时候,身后那两扇朱红的大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封死了一口棺材。
江浸月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门。
这道门,恐怕再也敲不开了。
也罢。是她病急乱投医了。江承宇混迹官场多年,最懂得明哲保身,成黔的案子沾着“前朝余孽”四个字,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伸手?更何况,他对成黔怕是怨多于恩。
难敲开就难敲开。就算是江承宇肯见她,也未必会帮忙。
她还有别的路。
刑部这个案子,魏松和戚怀安是主要负责的人。刑部大门她进不去,魏家的门总可以试试。
魏家大门前,家丁客客气气地给她回话,“抱歉,我家大人不在府上,您改日再来吧。”
她说没事,她可以等。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天边的云从白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墨。街上的行人了,卖馄饨的小贩收了摊,巡夜的更夫敲响了第一遍梆子。她站在魏府门口的台阶上,腿站麻了就来回走几步,走累了又站住去轿子里坐会儿。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还是没有人回来。
魏家的门房看她站了太久,端了碗热茶出来,小声说,“夫人,您别等了。大人今晚……怕是不会回来了。”
江浸月接过碗,没喝,只是把它捧在手里。碗是粗瓷的,热茶隔着碗壁烫着她的掌心,烫得有点疼,但这种疼是好的,能让人清醒。
“他有说什么吗?”
门房摇摇头,神色有些躲闪,转身进去了。
她能理解。
魏松肯把卷宗给她看,至少说明他也觉得这案子有蹊跷,他对成黔的态度至少不是敌对的。这两个人里,魏松总好过戚怀安。但他也只是“不敌对”而已。
死刑,前朝余孽,谁沾上都是要命的。他与成黔非亲非故,凭什么把自己搭进去?
“夫人,夜已经深了,咱们可是要回?”嘉礼在她身后轻声问。
“不,就在这里等。”江浸月没有回头,目光钉在那条黑漆漆的巷口,“你派个人在这里盯着,我去侧门。”
她不信他不回来。堂堂刑部侍郎,总不能不回自己家吧?他总要回来换衣裳,总要回来吃饭睡觉,再不济,总要回来上个朝。
天快亮的时候,侧门开过一次,出来的是倒夜香的婆子。除此之外,那扇门再没有动过。
嘉礼派去打听的人回来了,低声禀报:魏松昨晚歇在刑部衙门,根本没回府。
江浸月靠着侧门的墙,闭了一会儿眼。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整整一天一夜,就这么耽搁掉了。
难道真的要去找戚怀安吗?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她就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去找戚怀安,那岂不是自取其辱?恐怕他如今巴不得成黔死。
可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江浸月到底还是去了戚府。
戚府一如既往,花木扶疏,假山流水,处处透着“体面”二字。
季润溪在院子里,正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逗弄,嘴里哼着小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江浸月,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像一面磨得极亮的镜子,照着江浸月此刻所有的狼狈。
看来她已经生完孩子了。算算日子,差不多。
季润溪抱着孩子站起来,一手托着襁褓,一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姿态从容。她看着江浸月,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怜悯的满足。
戚怀安从内堂走出来,目光在江浸月脸上停了一瞬,“你来做什么?”
江浸月攥紧手指,既然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她紧抿了下唇,“戚怀安,既然你让我进来,说明你还念着往日情谊。我只想问这件事是否就真的没有回旋余地,还有没有机会翻案,或者你帮帮我,指条明路。”
“好,我可以帮你。”戚怀安打断她。
江浸月心中涌起一丝欣喜。
只听成黔语气平淡,“周逸在哪?”
原来他愿意见她是这个目的。
江浸月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噗”地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到骨头里的寒意,她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笑,“我也不知道。”
“若是能找到周逸,此事尚且还有回旋余地。可你若是执意不说……”他顿了顿,似乎很惋惜地叹了口气,“他后日午时三刻,便真的要问斩了。”
“怀安哥哥,你别逼她了。”季润溪抱着孩子,拉了拉戚怀安的衣袖。
江浸月实在懒得与这二人虚与委蛇,转身便走。
“我送送你。”季润溪把孩子给戚怀安抱着。
“不必。”江浸月拒绝道。
身后的女人开口,“江浸月,你当初有没有想过今天?”
季润溪快走两步,微微偏着头看江浸月,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
“当初?”
“对,我实话告诉你吧。”季润溪轻声道,声音温柔如水,“我是故意的。那天,是我故意下药与怀安哥哥在一处的。”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净明媚,“不是他吃酒多了没把持住,跟不是谁设计陷害,从始至终,都是我。”
“不过......你大可以同他说,你看他信不信?”季润溪笑容加深。
她虽然笑着,但眼中,嘴角毫无笑意,江浸月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寒意。
蛇蝎一样的女人。
一个冷漠到能把她的绝望当筹码来交换,一个恶毒到能把最龌龊的事说得像绣花一样轻松。她忽然觉得连愤怒都多余了。
“你们二人可真是,”她一字一顿,“蛇鼠一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