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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一入天牢牵魂梦 公堂斥佞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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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拢紧了身上厚重的玄色黑袍,脚步虚浮地从天牢深处走了出来。
夜半的寒风卷着地上的尘土,扑面而来,刺骨的寒凉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料,从四肢百骸一路凉到心底。
直到此刻,脱离了那阴湿压抑的死牢,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贴身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被冷风一吹,冻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浑浑噩噩地坐上等候在外的软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黑暗,可她的心,却依旧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来。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成黔的模样,还有他最后那句,故作平静、却藏着无尽叮嘱的话。
“放心,我死不了,你按原计划去徽州,不要插手京城的任何事,不要碰这桩谋逆案,就算是帮我了。”
还没再多说上几句,便被值守的狱卒半请半拽地带了出来,连多停留片刻都做不到。江浸月靠在轿壁上,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满心都是止不住的懊恼。
她应该再多问几句的,问问苏家旧案的隐情,问问贪墨那事原委。
应该偷偷给他带些干净的吃食,带一件御寒的衣物。天牢里阴冷潮湿,他本就受了酷刑,身体虚弱,每日还要吃那些馊掉变质的饭食,怎么扛得住。
可她当时焦急匆忙,竟什么都忘了做。
江浸月闭了闭眼,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既然成黔这样说,便信他。
他说了那故事,是不是寓意着他还有后手。
他既然说自己不会死,说自有安排,那她就等。
不去招惹是非,不去触碰风波,等他平安无恙地从牢里出来,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再动身前往徽州。
就这样,她在府中焦灼地等了几日。
实在是夜夜难眠,江浸月像是有点被那日在牢中景象吓到了,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整日心神不宁,食不下咽,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坐立难安,江浸月终究还是起身,去了成黔的书房。
昔日整洁有序、书卷墨香萦绕的书房,先前被官兵翻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江浸月不吩咐,下人没人敢去乱碰。
书架倾倒,书卷散落一地,桌椅被掀翻,抽屉柜橱全都被撬开,里面与案情相关的所有卷宗、文书、笔记,全都被查抄一空。
江浸月蹲下身,胡乱地翻捡着地上的废纸,突然想起了上一次,她在这里发现的隐秘暗格。
她快步走到书架旁,按照记忆里的位置,轻轻转动了机关。
暗格依旧完好,没有被人发现,可里面存放的东西,却早已被换过。不再是她先前见过的私密物件,而是一叠关于谭山寺旧案的隐秘线索与卷宗。
江浸月随手翻开,大致扫过几行,心底一阵恶寒。
她从未想过,谭山寺一案背后,竟然藏着如此龌龊不堪、阴私诡秘的勾当,桩桩件件,都触目惊心。若是换做平日,她定会好奇八卦一下。可此刻,她根本无心顾及其他,只匆匆合上卷宗,放回原处。
一想到自己曾经也去过谭山寺,还在寺中留宿过,便只觉得后背发凉,毛骨悚然。
她继续在书房里翻找着,也不知道自己找什么,只是找点儿事情做。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佩婷脸色惨白、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喊道,“夫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江浸月派佩婷去打探消息,听到她的声音,心头猛地一沉,瞬间站起身,指尖冰凉,“怎么了?慢慢说。”
“大人的……判决下来了!”佩婷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朝廷下了明旨,成大人被判……死刑,三日后,午时三刻,押赴刑场问斩!”
“死刑……三日后问斩……”
这八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江浸月的头顶。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震惊,惶恐,绝望,铺天盖地地将她彻底淹没。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被判了死刑!怎么这么快?
成黔明明说过,他死不了,他有计划,他会平安回来的。
不能慌,不能慌。
“想办法……要想办法……”江浸月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却又渐渐凝神坚定起来。
对,去找人,去刑部!去找掌管刑狱、审核案卷的官员,去求他们重审此案!
魏松,找魏松!江浸月之前听成黔提过这个名字,是他的上官。
天还未亮,她就已经等在了刑部衙门外,从破晓时分,一直站到日头高悬,整整站了一上午。
“魏大人还不在吗?”
“是呢,大人出去办差还没回呢。”
江浸月听到如先前一模一样的答复咬了咬牙。
日头毒辣,晒得她头晕目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摇摇欲坠。
过往的官员、衙役来来往往,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江浸月脑子里已经没有了丢脸或是其他杂念,只是死死盯着刑部大门。
终于,终于,江浸月再打算问时 。
刑部衙门内,走出一道身着官服、面容沉稳的身影,正是魏松。
魏松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摇摇欲坠的江浸月,看着她苍白憔悴、满眼红血丝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终究是于心不忍,挥手示意左右,将她悄悄叫进了衙门内堂。
内堂之中,四下无人。
魏松看着江浸月,“你想做什么?”
“求大人重审我夫君的案子,您是他的上官,那应当知道他清正廉洁,刚正不阿,绝不会做违反法纪之事,定是弄错了!”
魏松无心与她掰扯,转身取来一叠卷宗,是除了存档之外另拓的,他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苏家谋逆案的卷宗,此事绝不会有假,你看吧。”
江浸月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一把抓过卷宗,迫不及待地翻开,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研读起来。
她一直看到日暮,终于在密密麻麻的供词与文书里,看到了些许不一样。
所谓苏家是前朝余孽、意图谋逆造反的罪名,人证物证齐全,密信,口供应有尽有。
可那密信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的字迹。
关键的小太监的口供中碰面的时辰不对。
江浸月本想要再细细查看,一道阴鸷熟悉的身影闯进来。
戚怀安脸色铁青,“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脸色骤然沉下,厉声斥道,“谁准你在此翻阅密卷?刑部重地,也是你一个妇人随意出入的地方?”
“随意出入?”江浸月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成黔被你们构陷入狱,三日后便要问斩,我来查一份冤死的案卷,也算越矩?”
“构陷?”戚怀安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苏家谋逆铁证如山,成黔知情不报、窝藏罪臣之子,桩桩件件记录在案,何来冤屈?”
“铁证?”江浸月猛地将怀中卷宗往案上一放,纸张哗啦一声震响,“戚大人所谓的铁证,从头到尾,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太监的单面供词,除此之外,兵器、同党、帮凶一个没查出来,这也叫铁证?”
戚怀安眸色一厉,“供词确凿,便可定案。”
“定案?”江浸月抬眼迎上他,声音陡然加重,“那你敢不敢让我把这供词一字一句念出来?他说某月某日与苏家密使在城外驿站会面,可那一日,成黔正在京郊,全程有副将、参将、随军文书三人作证,时辰、地点、行踪,记录得分毫不差。小太监口中的会面,根本是子虚乌有!”
周围侍从闻声皆变了脸色。
戚怀安脸色微僵,随即厉声喝道,“不过是时间细微出入,也能被你拿来狡辩!”
“细微出入?”江浸月冷笑,“你慌什么?”她不过是诈一诈他。
“苏家谋逆一案,主犯未擒、同党未获、赃物未起、密信未截,仅凭一份前后矛盾、时间线完全对不上的假供词,就急着判成黔死刑。戚大人,你到底是在办案,还是在灭口?”
“放肆!”戚怀安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上,茶杯震得哐当作响,“一个妇人,也敢在此妄议朝政、曲解刑狱、污蔑大臣?”
“我只问公道。”江浸月不退半步,“你们说他贪墨,可他家中并无值钱物什,衣物不过数件;你们说他谋逆,可他连一封私信都不曾藏匿。你们要杀他,直接杀就好了,还想这么个理由,平白恶心人!”
“闭嘴!”戚怀安彻底被戳中痛处,眼神阴鸷如刀,“你再敢胡言乱语,挑拨是非,休怪我连你一同拿下!”
“拿下我?”江浸月笑出声,“戚怀安,我真是第一天看清你。”她摇头,“你怎么就变成如今模样。”
“你别以为我真不敢拿你怎么样!”戚怀安咬牙。
她呵了一声,道,“那好啊,这条命本就不打算要了。戚怀安,你以为封住所有人的口、改了卷宗、定了死罪,就能把一切都盖过去吗?这纸上的破绽、时间上的漏洞、涂改的痕迹、前后矛盾的供词,桩桩件件,都在告诉所有人,这是一场冤案!”
她往前一步,“你敢不敢现在就当着魏大人的面,重新核对所有文书的原始笔迹?敢不敢把那名作证的小太监带出来当堂对质?敢不敢把成黔当日的行踪记录公之于众?”
戚怀安恼羞成怒,脸色铁青,再也不愿多听一句,“疯妇一派胡言!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
几名衙役应声上前,强行架住江浸月的手臂。
江浸月被拖拽着往外走,依旧死死盯着戚怀安,字字清晰,响彻厅堂,
“戚怀安,今日你冤杀成黔,来日这天下人,都会记得你构陷忠良!”
“这笔血债,迟早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