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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往后有什么 ...

  •   崔玉珠靠在驿馆客房窗边,指尖轻轻抚过腕间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

      窗口对着官道方向,远远能看见驿馆门口的两盏风灯在暮色里摇晃,昏黄的光晕落在青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暖色。

      门被叩响。

      “阿宝。”

      崔玉珠起身拉开门,谢长钰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冒着白气。

      “驿馆的厨子熬的,加了红枣和桂圆。”他把粥碗递过来,目光先在她腕间扫了一圈,确认红痕已经淡了许多,神色才松弛了几分,“喝一点暖暖身子,明日还要赶路。”

      崔玉珠接过粥碗,她靠在窗边,粥碗的热气扑在脸上,氤氲开一小片湿润的暖意。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驱散身上的冷意。

      烛火在暮色里晃了晃,光影移过她低垂的眉眼。

      她忽然开口:“今日在马车上的话,有一句,我到现在还是怕的。”

      她放下勺子,碗里的粥还剩小半,秀气的眉峰轻轻蹙着,满是愁容。
      “圣上若知晓我在北疆,会如何?”

      谢长钰未动,待她接着说。

      “圣上本就忌惮崔家,若再知道我不顾他的旨意来到你这儿,与你朝夕相对,他不会觉得是你我有情,只会觉得是崔家与谢家暗中结了盟。”她偏过头看向他,眼底沉着一点光,“到时候,受牵连的不只是崔家,还有你和侯府。”

      任凭权臣手中权力再大,在皇帝跟前,也必须恪守臣子本分。

      崔玉珠托着腮,心中忍不住后悔没早先躲起来。

      这件事不管如何,都会伤到长姐和她未来子嗣在圣上心中的地位。

      谢长钰垂着眼,看着盏中茶汤泛起又平息的涟漪,片刻才开口:“你说的这些,我并非没有想过。”

      崔玉珠刚要说什么,他已经抬起头来。

      “你这些年在顾家经历的事,我桩桩件件看在眼里,从前没有立场插手,但顾晏楚是什么样的人,从他对你的态度我就清楚,他今日能把掳走你说成顾全夫妻情分,明日就能把你在北疆的事添油加醋递到御前,顾家要往上爬,不会放过任何能用的筹码。”

      崔玉珠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没有接话。

      谢长钰看着她的侧脸,烛火在她垂落的眼睫下投出一道浅影,像一片薄薄的蝶翼,微微颤动。

      被他一直盯着,崔玉珠心思纷扰。

      谢长钰微微倾身,胳膊肘抵在膝上,抬起眼,望向她:“所以,在接到左然递来的消息之前,我已经往京中送了一封信递到圣上御案上。”

      崔玉珠猛地抬眼,眼底映着摇晃的烛火。

      “信上写明了你在我营中以女医之名落脚养病的始末,”谢长钰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桩早已落定的军务,“也写明了是奉崔相爷与崔夫人私下所托,权宜行事。你坠崖后身心俱损,而我这儿有能够枯骨生肉的济世良医,对你的病症,便来了北疆求医,待痊愈后再择期回府。”

      “桩桩件件,来龙去脉,皆可查证。”

      屋内静了一瞬。

      崔玉珠看着他,目光从他眉眼移到嘴角,又落回他眼底。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这些的?”

      “从听说你要改道北上的那一日起。”谢长钰说,“便着手备好了,以备不时之需。”

      崔玉珠低下头,指尖捏着碗口边缘,心口像被人用手掌不轻不重地捂了一下。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为让我安心?”

      谢长钰抬眸:“是。”

      “我是要告诉你,你担心的那些事,我一件都不会让它落在你头上。”他凝着她的眼睛,“你在北疆的事,圣上那边,不会有机会成为你被迫回京的把柄,顾晏楚手里捏着的所谓把柄,至多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一旦牵扯到朝堂,他还动摇不了我的位置。他回京后若敢以此生事,我自有应对之策。”

      边关三年五载,谢长钰若能平安回京,即使圣上忌惮,一时半会也无可奈何。

      崔玉珠倚在窗边,夜风从窗外漏进来,轻轻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望着谢长钰,许久,弯了弯唇角。

      “我好像,一直低估了你。”她说完,偏过头,望向窗外远处沉沉的暮色。

      谢长钰望着她放松下来的眉眼,闲谈片刻,崔玉珠眉眼间多了倦色,此刻仍打着精神望他。

      桌上的半碗红糖粥已经凉了,谢长钰收拾了一番,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阿宝,往后有什么事,怕也好,为难也好,先告诉我。不必一个人扛着。”

      ——

      返京的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南行,越往南走,空气里的湿润便越发明显。

      为了快些赶路回京复命,顾晏楚与裴御史换了骏马,速度要比之前快上不少。

      顾晏楚骑在马上,青衫被风吹得有些发皱,他却浑然未觉,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蜿蜒的道路上。

      身后的马车里坐着峦部使团的女眷,那位名唤阿雅朵的公主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时不时会看这位年轻的官员一眼。

      随行的裴御史策马赶上,与他并辔而行,闲聊开口:“顾大人此行辛苦,回京后好生歇息几日,圣上那边,自有下官去回话。”

      顾晏楚微微颔首,客气地应了一句:“有劳裴御史了。”

      他嘴里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裴御史不知道他半路上绕道做了什么事,但谢长钰追过去了,裴御史周旋官场数载,心中也有了大致猜测,此刻顾晏楚是能含糊便含糊,哪里有与他倾肠倒肚的功夫。

      他想起崔玉珠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无恨无怨,是真的不想再纠缠的烦躁。

      这点儿糟心的琐事解决后,她又如从前一般无二的恢复平静。

      好似他只是崔玉珠生活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小石子。

      “顾大人?”裴御史见他出神,又唤了一声。

      顾晏楚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无事,昨夜未歇好,有些乏了。”

      裴御史识趣地没有再问,夹了夹马腹,催马走到前面去了。

      顾晏楚垂眸,看着自己握着缰绳的手。

      指节被风吹得有些干裂,虎口处磨出了一层薄茧。

      他在北疆待了不过数日,便觉风沙难熬,而崔玉珠在那里住了几个月。

      她那样一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女子,怎么忍受到了边关的苦楚。

      ——

      与此同时,京城顾府灯火通明。

      苏鲤儿坐在偏院的软榻上,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女儿。

      天气渐渐热了,孩子在襁褓里睡得不安稳,小眉头皱着,偶尔哼唧两声。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丫鬟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禀报:“夫人,公子还没回来,不过前院收到消息,说公子的车驾已经过了荆州,约莫再有三五日便能到京。”

      苏鲤儿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窗外。

      自崔玉珠走后,她如愿以偿地做了这府里的侧夫人。

      顾晏楚虽待她始终不冷不热,可至少她有了名分,有了孩子,有了立足之地。

      可她心里总是不踏实。

      崔玉珠在时,她费尽心思要挤走她,崔玉珠走了,整个顾府又好像一直充斥着她的影子。

      顾大公子前些日迁了府,自立门户,那商户出身的大少奶奶也对她没个好脸色。

      自容妃小产,她诞下女儿后,李氏也好似忘记了她。

      她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想起那日顾晏楚回府时的模样——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唇角是弯着的,可眼底却没有半分喜色。

      甚至嬷嬷说着讨巧的话让他抱抱孩子,他才不情不愿的,不忘吩咐,“既是长女,往后便要记在夫人名下。”

      苏鲤儿气得脸都要笑僵了,算是明白了,男人就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玩意。

      这顾府就是碗,谁出了这个碗,顾晏楚就念着谁。

      好在她一开始就是为了荣华富贵。

      “夫人?”小春见她出神,小声唤了一句。

      苏鲤儿回过神,淡淡道:“公子回府前,把东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被褥换成新的,案几上摆一盆文竹。”

      春草愣了一下:“夫人说的是哪间屋子?”

      “原先丹霞院咱们没资格动,我这儿总要给他留个地方。”苏鲤儿的声音平静,“就东厢那间朝南的,公子回来总要有个清净的地方办公。”

      小春不敢再多问,低声应了,躬身退下。

      屋里又只剩苏鲤儿母女二人。

      她低头看着女儿,自言自语道:“你爹心里头的人,从来都不是娘,娘争了这么久,以为争到了,其实什么都没有。”

      孩子自然不会回答她。

      窗外的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满室光影摇曳。

      ——

      五日后,顾晏楚的车队抵达京城。

      城门前早有顾府下人候着,立在廊下翘首以盼。

      顾晏楚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随从,青衫玉面,展颜舒眉,依旧是一贯的温雅从容,吩咐随从先将文书送往户部衙门,进宫复命后方回府。

      夏去秋深,转瞬已是深秋。

      京中沿街桂树盛放,金蕊垂枝,甜香浓烈得腻人,一路而行,裹着整条长街。

      顾府门前,苏鲤儿身边的贴身丫鬟正抱着襁褓小女婴,静静候在正门之下,姿态乖巧,一眼便是刻意等候。

      明显是特意带着孩子在此守着,要当着府中下人、门前往来路人的面,演一出父女温情、阖家温顺的戏码。

      只是不知等了多久,秋日的风大,孩子稚嫩的面庞被风吹得通红。

      “大人。”丫鬟见大人来了,连忙打起精神,慌忙哄拍着孩子,语气恭谨,“是苏夫人吩咐,让奴婢带小小姐在门前候您,夫人说您远行日久,小小姐日日念着爹爹,盼着您回来抱抱。”

      顾晏楚垂眸望着襁褓里那团哭闹不止的小小婴孩,眼底无半分温情,只剩满身疲惫与倦怠。

      哪里是孩子念他,不过是苏鲤儿心思缜密,最懂如何拿捏场面博取他一丝垂怜,最擅长用孩子和阖家安乐的假象,堵死他要拒绝的余地。

      他没得选,只能做戏。

      顾晏楚沉默片刻,终究抬手,动作生疏且笨拙地将哭闹的孩子接进怀中。

      孩童很轻,软软小小一团贴在臂弯,哭声细碎软糯。

      许是累极了,哭了片刻便渐渐止歇,一双湿漉漉的黑眸懵懂地望着他,片刻后忽然咧开小嘴,露出一团无牙的软笑。

      这般纯粹天真的模样,最是能晃动人眼。

      周遭下人纷纷垂首浅笑,满眼皆是阖家和睦的温顺光景。

      可顾晏楚心口没有半分暖意,只觉沉沉发闷,疲惫至极。

      这孩子乖巧温顺,是真的。

      苏鲤儿苦心经营,也是真的。

      他敷衍地抬手轻拍了两下孩子后背,维持着慈和姿态,待下人看够了温情场面,才淡淡将孩子递回丫鬟手中,声音倦怠无波:“抱回院内照看。”

      他不再多看,抬步进了门。

      途经后院影壁,他余光淡淡扫过一侧紧闭的丹霞院。

      那是崔玉珠曾经住过的院落。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口翻涌的复杂心绪,神色重新覆上温雅平静

      人前,他是体面顺遂、儿女绕膝的顾大人。

      人后,只剩一腔空落,无处安放。

      ……

      入夜,书房烛火摇曳。

      苏鲤儿端着一盅汤推门而入,步履轻柔,眉眼温顺

      顾晏楚独坐案前,摊开的公文一字未阅,墨笔搁置一旁,整个人沉在昏沉烛影里,眉眼倦怠,周身淡漠疏离。

      苏鲤儿将参汤落在案角,目光细细落在他清减的下颌与侧脸,柔声道:“夫君瘦了,此行车马劳顿,妾身给您炖了参汤。”

      顾晏楚未应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苏鲤儿静静立在身侧片刻,看似随意,实则早有预谋般开口:“我听闻,此番北疆之行,你遇见故人了。”

      语气柔软小心,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谅与不争。

      顾晏楚这才抬眼,淡淡看向她。

      “府里下人传的?”

      “嗯。”苏鲤儿轻轻颔首,垂着眼,姿态温顺无害,“你离京之时心绪不宁,归京之后更是郁郁难舒。我猜,必定是与故人相关。”

      她抬眸,温柔劝道:“若是故人无心停留,便不必强求。这世间人事,从不是攥得紧,便能留得住的。强求伤人,亦伤己。”

      这番话通透得体,温柔大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顾晏楚看着她温顺温婉、滴水不漏的眉眼,心底却无比清醒。

      苏鲤儿永远这般懂事、这般周全、这般懂得拿捏分寸、讨好人心。

      她永远在演得体,演大度,演贤良,从无半分真实鲜活的性情。

      可崔玉珠不同。

      崔玉珠冷是真冷,倔是真倔,坦荡是真坦荡,决绝也是真决绝。她从不会刻意讨好,不会假意温顺,更不会拿孩子做筹码,博他半分怜悯与停留。

      她干净、通透、爱恨分明,哪怕疏离,也坦荡利落。

      两相比较,苏鲤儿这一身面面俱到的温柔,反倒显得虚伪累赘,廉价又空洞。

      顾晏楚端起案上参汤,低头抿了一口。温热汤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底层层叠叠的滞涩。

      他再次看向苏鲤儿,疏离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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