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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再说一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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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峦部使团整装完毕,阿雅朵跟着顾晏楚、裴御史一行,往京城方向进发。
临行当日,顾晏楚借口再次核对,再度绕路去往军医处外,想再远远看一眼崔女医。
可帐内只剩林渡雪与其余几名女医分拣药材,全然不见崔玉珠的身影。
左然领了将军的命特来催促他,顾晏楚温和一笑,不再强求。
……
马车颠簸了一下,崔玉珠的意识在昏沉中浮沉。
后颈隐隐发酸,像被人从身后重重击打过。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是一片晃动的深青色车帘,鼻腔里灌满了松木的气息。
她猛地清醒过来——这不是她的住处,不是北疆的任何一个角落。
她撑起身子,手腕却传来一阵钝痛。
低头一看,细麻绳绕着腕口缠了两圈,勒得皮肤泛红,虽不算太紧,却足够限制她的动作。
崔玉珠所有的困意在一瞬间褪尽,心口猛地一沉,昨夜最后的记忆碎片涌上来——她从谢长钰院中出来,回到小院洗漱歇下,之后的便是一片空白。
“醒了?”
一道温和的、带着几分关切的声音从侧方传来,语气熟稔。
崔玉珠猛地转头。
顾晏楚坐在马车另一侧的软垫上,青衫齐整,眉目清隽,手里甚至端着一盏温茶。
他看见她腕上的绳痕,眉头微微蹙起,露出几分不赞同的神色,倾身过来,语气带着一丝责备:“怎么绑得这样紧?那些底下人当真不会伺候。”
他伸手要替她解绳,崔玉珠猛地往后缩去,脊背撞上坚硬的车壁,发出一声闷响。她盯着他,目光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清明:“顾晏楚,你疯了。”
顾晏楚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回,自然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低头拂了拂袖口,重新靠回软垫上,语气从容:“北疆苦寒,风沙又大,你自小在京城长大,哪里受得住这种地方。我带你回京,有何不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声音柔和了些:“玉珠,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跟我回去,往后我会好好待你。”
他望着她,语气放得更轻,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府里你的院子还在,一样东西都没动过。鲤儿的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是个女儿,养在偏院,不会碍你的眼。你若不想见她,我便不让她到你跟前。”
崔玉珠听着他轻声细语地安排她往后的日子,只觉一阵荒谬从脚底窜上头顶,冷得她几乎想笑。
“顾晏楚,你是不是觉得,无论你做过多过分的事,只要你说几句软话,我就该感激涕零地跟你回去?”
顾晏楚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玉珠。”
“你迎我入门,新婚之夜离京。你带苏鲤儿回府,让她以义妹之名住在我眼皮底下,纵容她日日夜入你书房。你明知她怀了你的骨肉,却要我以正妻之名接纳她做平妻。如今我被你逼得假死脱身,你倒装出一副深情模样,不远千里来绑我回去,顾晏楚,你深情给谁看?”
崔玉珠的气息微乱,声音却是稳稳的,话中刻薄,像一把薄刃贴着他的皮肉划过去。
顾晏楚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指节修长白皙,是一双很适合握笔的手。
“无论如何,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圣旨和离,早已不是了。”
“那不算。”他抬眸,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语气却依旧是温和的,“你当时身在险境、心绪不宁,是被崔家和谢长钰摆布着做了决定,并非出于本心。”
崔玉珠望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耐性彻底耗尽了。
“你放我回去。”
“不可能。”顾晏楚的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此去京城,半月路程。你若觉得闷,我让人备了几卷你爱看的诗集,放在箱笼里。”
崔玉珠没有再说话。
她偏过头,目光落向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北疆的天光总是很亮,照在沙砾上会反射出一层金边。
她想着谢长钰此刻应当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沉默许久之后,顾晏楚忽然开口:“玉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个月住在哪里吗?”
崔玉珠的脊背微微一僵。
顾晏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谢长钰的军营,你住在他的营中,以女医之名。你觉得这件事若是传入圣上耳中,他会怎么想?”
崔玉珠缓缓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顾晏楚望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怜悯似的温和:“崔家嫡女,和离之后不归宗族,不避嫌疑,反倒住进未婚男子的军营之中。这样的事,圣上容得下?崔家容得下?还是你觉得,这世间真有不透风的墙?”
崔玉珠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腕上那道细麻绳勒出的红痕,忽然觉得荒谬——他绑了她,却还要用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来粉饰。她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顾大人说得对,这件事传出去,我确实不好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然后她动了。她猛地侧身,整个人朝车帘方向扑去,被绑住的双臂不管不顾地撞开车帘,半个身子探出马车之外。晨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她鬓边的碎发,露出她苍白而决绝的侧脸。车外是飞速后退的砂石路面,马蹄扬起的尘土扑在她的衣襟上。
“玉珠!”顾晏楚脸色骤变,伸手去抓她的手臂,却被她用力挣开。
崔玉珠半挂在车辕边上,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声音却在风里清清楚楚:“你若再上前一步,我便跳下去。”
顾晏楚的手僵在半空,声音骤然压低,带着极力克制的怒意:“你疯了!”
“是你逼我的。”崔玉珠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顾晏楚,你听好了,今日你若执意带我走,我这一路,总有办法让自己出事。我从马车上跌落,扭伤也好,摔伤也罢,只要我在你手上出了半分差池,你猜,我爹娘会不会放过你?我阿姐会不会放过你?”
“这一路回京的人不少,裴御史看着我从马车中跌落,也不会坐视不理。顾晏楚,你想清楚。”
顾晏楚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又攥紧。
他望着她半挂在车外的身影,鬓发散乱,衣袂翻飞,像一只被风卷到崖边的蝶,那样单薄,却那样不肯低头。
他忽然意识到,崔玉珠只要能够摆脱他,是真的不怕死。
他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头,忽然想,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烈了。
从前两人做夫妻,不管多么恶劣的关系,总要维持住一丝体面,崔玉珠从前从来不会和他闹的。
“好。”他开口,声音沉了下去,“我不逼你。你先进来,外头风大。”
崔玉珠没有动。
顾晏楚闭了闭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前面有驿站,我们到驿站停下,你若执意要回去,我们再谈。”
崔玉珠缓缓收回身子,靠在车壁上,腕上的麻绳还勒着,她垂着眼,没有看他。
马车继续向前,窗外的风沙渐渐小了,天光亮得晃眼。
顾晏楚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坐在边上,像一尊被掏空了内容的躯壳。
他从怀中翻出一盒伤药,解开崔玉珠手腕上的麻绳,将药膏涂抹在她的手腕上。
车行不多时,停在一处驿馆前。
檐角挂着旧旧的铃铛,风一吹,叮咚作响,声音清脆。
崔玉珠被扶下车时,脚踩着实地的感觉让她的膝盖软了一瞬,她下意识扶住车辕稳住身形,抬头时,便看见了那道逆光立在驿馆门口的身影。
谢长钰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额角挂了细密的汗。
他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顾晏楚,越过几名随从,所有的一切都绕了过去,直直地落在她腕间那道红痕上。
谢长钰眸光冷了两分,朝她走了两步。
顾晏楚伸手挡住他的去路。
“谢将军,”顾晏楚的声音平而稳,“她与我说了几句话,还什么都没决定,你未必是她的选择。”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檐角的铃铛,叮叮当当的,搅散了满院的沉默。
谢长钰对着顾晏楚轻嗤一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崔玉珠,声音低而稳:“阿宝,我来带你回去了。”
崔玉珠站在两个男人之间,风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垂着眼,腕间的红痕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顾晏楚望着她,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缕希冀。
他想,她会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只要她看一眼,他就还有机会解释。
在他那段无可挽回的错处上,总有那么一两件落定的尘埃。
崔玉珠抬起头,然后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到谢长钰身旁,拽着他的衣袖,偏过头,看向顾晏楚。
“你说得对,是我冲动了,不该拿自己的命去赌,不值得。”
“可方才在马车里,我有一句话是真的,顾晏楚,我是愿意嫁给谢长钰的,从前不敢认,是怕连累他,如今你把我逼到这一步,反倒让我没了顾忌。”
她说完,低下眉眼,安静地站在了谢长钰身侧。
谢长钰低头看她,日光落在他肩上,铺成一层薄薄金色。
他张了张嘴,嗓音发哑:“你刚才说——愿意嫁给我?”
崔玉珠别过头:“你没听清就算了。”
再说一遍,她要不好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