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今日,阿 ...
-
营中三餐素来有牛羊肉供给,倒不缺吃食。
她也曾疑惑过,北疆草场辽阔,牛羊成群,军中伙食向来充足,为何还要上旨京中千里迢迢运送大批粮草物资。
一日午间歇晌,她端着粗瓷碗坐在帐外石阶上啃麦饼,恰好撞见许灵溪临走前留下的副手,正清点装箱准备送往前线村落的干粮,拦下人打探了消息。
那人见她面露困惑,便停下手上捆扎布袋的动作,同她细说原委。
“崔女医有所不知,咱们主营圈养的牛羊,只够供给守营兵士日常用度。峦部近来疯了一般四处劫掠,边境沿线数十个村落的存粮、牲畜几乎被扫荡大半,村落百姓缺衣少食,都要靠大营调拨救济。再者若是开战,前线大军开拔,数万将士的口粮、御寒棉服、治伤药材,全得依仗内地源源不断输送。本地出产只够日常□□,一旦战事铺开,立刻便会捉襟见肘。”
崔玉珠闻言豁然,原来营中眼下安稳充足的伙食,不过是仅够固守驻地的存粮,边境隐患暗藏,粮草辎重半点都耽搁不得。
未等她再多思忖,营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满身风沙的斥候翻身下马,快步冲进主营禀报军情:西边三座相邻村落同时遭到峦部骑兵突袭,驻守士兵折损不少,村内存粮、牲畜尽数被劫掠带走。
谢长钰听闻消息,带百余名精锐亲兵策马驰援。
军中人并没有因为这点小事慌了神,崔玉珠心头不由得一紧,眉宇间笼上一层忧虑。
身旁收拾药箱的女医瞧见她神色不安,宽慰道:“崔女医不必忧心,将军常年驻守北疆,对付这类零散突袭早有万全对策,此番领兵前去,只需追回被掳掠的物资、驱散峦部小队,不出入夜便能平安归来。”
日暮西垂,天际染开一层暗沉的橘红,往日这个时辰谢长钰早已归来,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
崔玉珠坐立难安,索性收拾好包扎伤患的药包,独自守在小院门口等候,螺春陪在一旁。
夜风渐冷,胡杨叶簌簌作响,远处终于传来杂乱马蹄声。
一队人马缓缓靠近,火光之下,崔玉珠一眼便看见被亲兵半扶着下马的谢长钰。
他脸色惨白,唇瓣失了血色,脚步虚浮,全靠身旁亲兵搀扶才勉强站稳。
等走得再近些了,才看清左肩处裂开一道深长口子,深色衣料浸透暗红血渍,顺着手臂不断往下渗,皮肉外翻,分明是刀刃划开的重伤。
崔玉珠心头猛地一揪,手里的药包险些脱手,快步冲上前去,害怕道:“长钰,你怎么受伤了?”
谢长钰听见她的声音,疲惫抬眼,见她满眼慌乱担忧,因为疼痛紧绷的眉眼尽力松展,下意识想抬手安抚,一动肩臂,撕裂般的剧痛便顺着骨头蔓延开来,他闷哼一声,动作僵在半空。
“无妨,一点皮肉伤。” 他低声安抚,不愿叫她太过担心,“方才赶到村落时,一名孩童落到敌军手上,我上前挡了一下,所幸没有伤到筋骨,不碍事。”
左然连连点头,满脸后怕的在一旁补充,“崔小姐有所不知,那人出手狠戾,若是将军再慢上半步,那孩童当场便会丧命,这一刀实打实全部落在将军肩头。”
“不过我们将军皮糙肉厚,战场上刀剑无眼,早就习惯这些了,养一养,过些日就好了。”
崔玉珠心疼得从左然手上接过谢长钰,扶住他完好的右臂,引着人走入院中屋内。
螺春在旁看得一边胆战心惊。
但是,三小姐和谢世子的发展是不是太快了一些?
*
谢长钰屋内刚点上炭火。
北疆晚上冷,白日穿出去的衣服抵御不了寒冷,崔钰珠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谢长钰身上,迅速铺开干净布帛,取来随身携带的清创药、绷带,指尖微颤,剪开染了血的衣料。
伤口狭长,边缘还沾着风沙尘土,清创时药汁触碰创面,谢长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死咬着牙关,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崔玉珠低垂的侧脸上。
她垂着眼,长睫微微颤动,眸光中好似有泪珠,惹得眼尾染了薄红。
她的指尖很是柔软,不敢下手太重,声音也轻轻的,“长钰,往后切莫再这般以身挡险,你受伤了,我会担心的。”
“村落百姓皆是大梁子民,我守在此处,本就是护他们安稳。” 谢长钰抬眸望着她,认真道,“更何况,我若是出事,便无人再陪你日日同食晚膳了。”
“今日,阿宝唤了我两声长钰。”
谢长钰挑起她垂落的发梢,眼底带笑。
崔玉珠耳尖一热,缠好最后一圈绷带立刻收回手,往后退开半步,“你都受伤了,还有心思说这种话?”
“打趣两句,才能转移伤口的疼。” 谢长钰顺势拉住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崔玉珠见他面色依旧不见好转,显然这话不似作假,又折了回来,伸手按了按包扎好的肩头绷带。
“知道疼就安分些,下次别莽撞往前挡了。”
谢长钰侧身靠着,肩头衣料尽数剪开,半边结实肩背露在外头,薄被只松松搭在腰下,他抬眼望她,委屈道:“可只有疼了,你才会这般耐心待我。”
“蛮不讲理。” 崔玉珠瞪他一眼,却没用力抽回衣袖,叮嘱着,“安分坐着,我去给你拿药和晚膳,别乱动牵扯伤口。”
……
往后几日,谢长钰肩头负伤,批阅文书、调度兵马可勉强支撑,日常起居却处处受限。
左然特意过来同崔玉珠说,托她每日过去替将军更换外敷草药。
起初崔玉珠只每日定时上门换药,谁知没过两日,谢长钰抬手时总下意识蹙眉,军医复诊过后才知,养伤期间右手用力过度牵扯筋脉,短期内也不能负重。崔玉珠见状,索性连他一日三餐一并揽下
谢长钰乐在其中。
螺春感受到不妥,碍于世子威严,不敢说其坏话。
朝夕相处的照料之下,二人关系又更近了一些。
螺春发现,乐在其中的不只是谢世子,还有她的小姐。
每次崔玉珠照料完毕,回自己住处时,一同共事的女医目光总会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混杂着好奇、试探,还有打量。
可只要崔玉珠回望过去,这些人又慌忙收回目光,三三两两装作闲谈做事,匆匆散开,刻意避开与她对视。
起初崔玉珠只当众人单纯好奇她日日出入将军院落,并未放在心上,直到这日午后,她在军医帐晾晒草药,平日与她相处最和善的那位女医寻了个四下无人的空档,踌躇着走到她身侧。
女子手里捻着一束晒干的艾草,神色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却并无半分恶意。
“崔女医,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营里不少人都听说,将军在京中有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乃是心中放在心尖上的人。你日日贴身照料将军,旁人看在眼里难免闲话,于你的名声不大好听,往后还是稍稍避些分寸更好。”
她语气柔软,好心规劝,虽说心中难免艳羡,可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对于军中主将而言微不足道。
崔玉珠生得好看,将军难免心动,可她们这儿随行的医女家世不高,来日即使进了太医院有了品级,也无法和京中贵女相提并论。
崔玉珠指尖一顿,片刻后淡淡弯了弯唇角,道:“多谢姐姐好意提点,我记下了。”
女医见此,对她微微笑了笑:“那好,崔女医,我先回去休息了。”
这般温存照料的日子持续近半月,谢长钰肩头刀伤日渐愈合,皮肉结痂脱落,行动已然无碍。
边境峦部残部仍有余孽四处流窜劫掠,谢长钰需亲自带队巡查沿线所有村落,此番出行要在外留宿两晚。
临行前夜,崔玉珠照旧过来为他检查伤口,确认愈合完好,心底却压着一层散不去的忧虑,垂着眼收拾药囊,神色郁郁。
谢长钰一眼看穿她心底担忧,待她收拾妥当准备起身离开时,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近几分。
屋内炭火温煦,他微微低头,鼻尖若有似无蹭过她颈侧,淡淡的皂角与草药交织的清香萦绕鼻尖,低沉嗓音裹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落在她耳畔,喷撒着热气,“怎么垂头丧气的,是在担心我?”
顿了顿,他故意放缓语调逗她:“放宽心,有你长钰哥哥在,一群峦部散兵,伤不到我分毫。”
温热呼吸扫过颈间肌肤,崔玉珠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颈,耳尖飞快染上一层薄红,抬手轻轻推了推他胸膛:“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打趣人,路上凶险,你万事当心,切莫再冲动以身挡险。”
谢长钰不肯松开她手腕,眼底盛满柔和笑意,不肯就此放过她:“往日你同我处处守着距离,如今日日为我煎药换药,旁人都看出你心里记挂我,怎么现下反倒害羞了?”
崔玉珠抿紧唇,不愿接他这番调笑,只反复叮嘱:“总之军中刀剑无眼,万事稳妥,我在营中等你回来。”
见她当真忧心,谢长钰才收了玩笑的神色,“放心,不出两日便归。”
谢长钰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指,转而掌心轻轻裹住她微凉的指尖,“等我巡查归来,再同你好好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