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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将军除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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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崔玉珠自然不能明说。
总不能告诉这位杀伐凛冽、镇守北疆的少年将军,她并非厌弃他这个人,只是受不住他日日晚膳粗犷豪放的吃相。
他自幼沙场历练,行军作息随性坦荡,用膳向来风卷残云、干脆利落,是边关将士最寻常的模样。
可她自幼长在京城深闺,学习礼仪礼教,耳濡目染世家规矩,习惯了细嚼慢咽、举止端雅,看着旁人狼吞虎咽,心底便会下意识拘谨不适。
这话太过细碎矫情,说了反倒显得她娇气挑剔。
崔玉珠垂下眼眸,有些无奈:“没有嫌弃你。只是这几日胃口不太好,吃得少些。”说罢,她搁下碗,站起身来,推着谢长钰的肩头往外走。掌心触到他宽阔的肩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坚实的肌理,她只推了两下便收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军务要忙。”
谢长钰被她推着往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有些委屈,崔玉珠回头冲他温柔一笑,刚刚那点忐忑又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很显然,崔玉珠不是嫌弃他这个人,而是他做错了什么事,让她不喜了。
可谢长钰来到这儿只干了一件事,那边是陪崔玉珠吃饭。
难不成崔玉珠是不喜欢他吃饭?
谢长钰回到自己住处,一路沉着脸,眉心拧成个“川”字。
营中扎驻之地并非全是帐篷,北疆入夜后寒气砭骨,将士们住的是夯土垒成的屋子,虽简陋,却能挡住夜里刺骨的寒风。
谢长钰的住处是一间单独的小院,左右住着左然和几位亲兵。
他推门进屋,左然正在灯下擦刀,见他一脸郁色地进来,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将军这是怎么了?晚膳没吃饱?”左然笑着问,将刀收回鞘中。
谢长钰没有理会他的打趣,在案前坐下,伸手取过酒盏,倒了一盏烧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胸口发烫。
他放下酒盏,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说,阿宝是不是还惦记着他?”
“论才学、样貌,京城无人能比得上他。”
左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
他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将军,要论才学,您在书院读书时四书五经也都熟读,虽在京中才名上或许不及顾二公子那般出众,但论武,顾二公子不通武艺,这一点上将军便胜了一筹。论样貌,顾大人是女子们偏爱的读书人模样,温润清隽,可将军您英气凛然,各有千秋,丝毫不比他差。”
他说完,自己觉得说得挺有道理,点了点头。
谢长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左然,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说完了吗”的冷淡,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说的这些,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左然闭嘴了。
谢长钰又倒了一盏酒,仰头饮尽。
左然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全然猜不透其中缘由,束手无策。
一夜辗转,心事难平。
第二日清晨,军营例行早议。
主帐之内,一众校尉、谋士齐聚堂中,商讨边境布防、粮草调度事宜。
军务议定,众人闲谈片刻,气氛松弛。
谢长钰端坐主位,沉默良久,终究压不住心底盘旋一夜的疑惑,难得放下平日威严,微微局促地摸了摸鼻尖,对着帐中最通透善察的谋士,低声试探:“你说…… 阿宝是不是嫌弃我?”
帐内安静了一瞬。
几位将士面面相觑。
堂堂镇守北疆、令峦部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竟会为了儿女心事,这般局促不安。
左然低着头,拼命忍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砚坐在侧位,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他轻咳一声,用袖口掩住嘴角,缓了片刻,才放下茶盏,正色道:“将军,崔姑娘是京城闺秀,自幼长在高门大户,身边来往的男子皆是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她见惯了君子端方、进退有度的做派,将军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长钰身上转了一圈,没有说下去。
谢长钰皱眉:“我怎么了?”
沈砚憋着笑,拱了拱手:“将军英武过人,只是日常行事,未免太过豪迈了些。”
一语点醒梦中人。
谢长钰豁然抬眸,眼底郁结尽数散开,瞬间通透。
原来问题从不在身份样貌、才情权势,只在一言一行、举止规矩。
他瞬间了然。
待到正午,他照例与同僚们一同用膳。
一众常年征战的将士全然不拘小节,吃相豪爽粗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满是边关男儿的坦荡肆意。
唯独主位上的谢长钰,格格不入。
他坐姿端正规整,执筷抬手,起落有度,举止端雅从容,一举一动分毫不见往日军中随性。
今日这般端正自持、礼仪周全的模样,实在太过异常。
周遭气氛渐渐安静,一众将领面面相觑,悄悄用眼神互探疑惑。
一名年轻校尉忍不住悄悄扯了扯左然的衣袖,困惑道:“左副将,将军今日这是怎么了?怎的这般拘束端正?”
左然看着主座上刻意端着仪态、一丝不苟谢长钰,故作深沉摇头不语。
众人窃窃私语间,谢长钰已然听清周遭动静,却半点不改姿态。
他抬眸,神色淡然,带着几分久违的端起来的矜贵,淡淡开口:“无事。只是猛然记起,本将军除却北疆守将之外,还是永安侯府世子,世家门风,不可废礼。”
话音落下,满帐将士皆是一怔。
……
将军骤然改口恪守世家礼教的怪事,不消半日,便被屋内的人悄悄传开了。
军营军令森严,操练布防从不含糊,可私下将士们同生共死,刀头舔血之余,围坐饮酒划拳、插科打诨都是常事。
边关地界素来凭实力说话,只要不越军规、不犯层级,平日里随性自在,没人会揪着繁文缛节苛责旁人。
往日谢长钰和众人一处用饭,向来随和坦荡,不拘小节,与众将士不分高低,谁也不曾见他端过侯府世子的架子。
今日突如其来的转变,实在太过突兀,营里人人心里都揣着疑惑,私下低声议论,却没人敢直白揣测主帅心思。
随同谢长钰一同从京城调任过来的几名文官幕僚,倒是知道几分缘由。
他们早年在京中久居,记得谢、崔两家门庭相对,两位夫人自幼便是手帕之交,谢长钰与崔玉珠是实打实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年少情谊旁人难及。
此番崔三小姐千里迢迢远赴北疆落脚就已经足够反常。
更何况今日谢长钰这般反常举动,定然是为了心上姑娘。
保不准还是崔三小姐嫌弃他了。
沈砚暗自咂舌:他当时还以为云朔出了什么大事,要谢长钰身边最得力的副将左然和女医许灵溪一块去,原来是为了去接崔玉珠。
不过依着对方跟眼珠子一样稀罕崔玉珠的模样,不派自己的得力副将去,也不放心。
再说,许灵溪自幼熟读医术,一双妙手能医白骨,万一崔玉珠受不住北疆的气候,也能及时医治。
后来有人到沈砚和左然面前旁敲侧听,两人皆是含糊而过。
一位得力副将,一位神机军师,见两人都是闭口不谈的模样,众人也都懂得分寸,儿女情长之事不便四处张扬,关于心上人、青梅旧情的内情只在小范围里心照不宣,未曾散播出去。
四下流转开来的闲话,单单只剩一句——将军忽然记起自己是永安侯府世子,不肯丢了世家门风,硬是改了往日吃相。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主营上下皆是一头雾水,谁也想不通,驻守边关数年、早把侯府荣华抛在身后的主帅,怎么忽然计较起家规礼仪来了。
许灵溪白日里跟着崔玉珠一同分拣草药,听往来跑腿的小兵闲聊起这件趣事,转头便笑着说给了崔玉珠听。
崔玉珠指尖正捻着一株晒干的当归,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片刻后唇角漾开笑意。
螺春努了努嘴:“将军也是个实心人,悄悄改正也就好了,还要闹这么大一个笑话。”
她是在催玉珠耳边嘀咕的。
崔玉珠睨了她一眼,哪里猜不到症结所在。
昨日晚膳时自己几番蹙眉回避,估计是让他误解了,这才会苦恼问了其他人,而后自己又说了这番话,被传出去闹笑话了。
一日劳碌,暮色缓缓笼罩营房,军医帐的活计尽数收尾。
崔玉珠辞别一众共事的女医,走向谢长钰独居的小院。
夯土院墙围着一方不大的院落,院中植着几株耐寒的胡杨,晚风掠过枝桠,簌簌轻响。
院门没有落锁,虚掩着留出一道缝隙,里头亮着一盏油灯,暖黄光晕透过窗纸漫出来,在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
她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木门。
片刻,门扉拉开,谢长钰着一身常服立在门后,见到门外站着的人,眼底骤然亮起。
“阿宝,你怎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