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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少女轻盈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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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京城地界,车马一路向南,是烟雨江南的温柔缱绻。
崔玉珠在扬州停了三日。
螺春跟在她身后看什么都新鲜,叽叽喳喳在崔玉珠耳边叨叨了一日。
有些时候,侍女说出来的话就是主子心中所想,崔玉珠见她欣喜,便顺水推舟买了桂花糕、胭脂、两匹新到的蜀锦,又在一家不起眼的书铺里淘到一卷手抄的诗集。
螺春抱着诗集跟在身后,心里头嘀咕,小姐嘴上说随便逛逛,眼睛却一刻没闲着,连路边的茶摊都要多看两眼,分明是憋坏了。
按原定的行程,她们应当从扬州转道往齐州,去外祖父的封地。
齐州在南边,过了江便是,气候温润,四季如春,是王爷和王妃颐养天年的地方。
崔玉珠在客栈里坐了一整夜,对着窗外的月亮想了许久,第二天一早,她叫来螺春,将那张写好的行程单改了。
“不去齐州了。”她说,“往北走。”
螺春愣住了,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北、北边?小姐,北边可远着呢,听说白日热得穿不住衣裳,夜里冷得要裹棉袄,这……”
“所以才要多备些衣裳。”崔玉珠眉梢微挑,心情颇好。
螺春张了张嘴,心中想着,她家小姐难道已经给自己找着了二嫁之人?
螺春默默听崔玉珠吩咐,不多时,她们的行囊里便多了几件厚实的斗篷和夹棉的披风,将原本轻便的行李撑得鼓鼓囊囊。
一路走走停停,崔玉珠也不急。
她看过了运河边的渔火,看过了中原的麦浪,看过了关外的戈壁。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停下来住一两日,去街市上走走,尝尝当地的吃食,看看陌生的人来人往。
她在路上买了一只青瓷小碗,釉色温润,说留着喝茶用;又买了一套桃花样式的头面,说是螺春正是十八的好年纪,也该穿着娇艳点。
螺春梳妆打扮后,站在崔玉珠身旁高门大院出来的气质不遑多让,便是难得这般喧宾夺主,有些怯怯。
这般走走停停,足足两月有余,车马才终于踏入北边地界。
抵达之时,已是夜色深沉。
边陲城镇不比江南繁华,入夜之后街巷静谧,晚风裹挟着淡淡的风沙气息,呼吐出来的气息有些干燥。
崔玉珠拿出随身携带的面膏分给随行的侍女们。
此刻,家家户户灯火疏落,零星光晕落在青石板路上,衬得这片土地辽阔又孤静。
车马驶入城中驿站停下,崔玉珠刚掀帘下车,夜色微凉的风拂面而来,还未站稳,两道身影已然快步迎了上来。
为首男子一身利落劲装,身姿挺拔,眉眼沉稳,正是奉命在此接应的左然。
他身侧立着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身利落灰布劲衫,身姿飒爽利落,眉眼明朗大方,腰间悬着行医药囊,举手投足皆是军营打磨出的干练果决,是北疆营地专属的女医,名唤许灵溪。
二人皆是久候多时,见了崔玉珠,眼底即刻露出笑意。
“崔姑娘。”左然拱手,笑得爽朗,“一路辛苦。”
崔玉珠颔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也不怯生,上前一步,朝崔玉珠抱了抱拳,声音清亮:“崔姑娘,我是许灵溪,军中的女医。左副将说姑娘要来,我便跟着来接了。”
崔玉珠回了一礼:“有劳许大夫了。”
“叫什么许大夫,叫我灵溪就行。”许灵溪大手一挥,上前便帮螺春提行李,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大夫,倒像个行军打仗的将士。
她一边走一边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崔姑娘,你先歇息几日,养养精神,等缓过来了,我带你在这城里逛逛。别看这地方偏,好吃的可不少,城东有家羊汤馆子,熬了一百多年的老汤,香得能把你舌头吞下去。”
崔玉珠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开口,左然便在旁边接了话:“正是,营地离这儿还有三五日路程,路途多荒岭风沙,难行得很。横竖人已经到了这儿,晚去几日、早去几日并无差别,我们将军那边,多等几日无妨。”
这话听得太过暧昧,好似她千里奔赴,只为奔赴一人。
崔玉珠耳尖微热,连忙轻声辩解,音色清浅透着几分不自然:“我并非是为着旁人缘故急于赶路。”
许灵溪回头看了她一眼,大大方方地挽住崔玉珠的胳膊,热络道:“姑娘,这些日就让我陪着你吧。你别看我是个大夫,骑马射箭我都会,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保准丢不了。”
崔玉珠被她挽着往前走,一时间竟有些身不由己,螺春几人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许灵溪的步伐,累得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绕过一条长长的巷子,进了落脚的院落,螺春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忍不住嘟囔道:“这位许大夫哪里是大夫,说是随军征战的将士,我也是信的。”
许灵溪正倚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闻言回头冲螺春扬了扬眉。
“你怎知将军打仗我要随行的?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十个里头有五个是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体力不好可不成。上回左副将中了一箭,还是我背着跑了二里地呢。”
螺春被她这话惊得瞪大了眼睛。
崔玉珠站在廊下,看着许灵溪那副爽朗利落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笑意。
北疆的风沙养出来的人,果然与京城不同。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没有那么多欲言又止的试探,说话做事都是一股子直来直去的痛快,像这北地的风,刮过便是刮过,不留余地,也不拖泥带水。
她在云朔镇歇了一夜,第二日便被许灵溪拉着出了门。
此地风貌全然异于江南的温软、京城的规整,是独属于北疆的辽阔粗犷。
长风过境,卷着浅淡的风沙,天际辽阔得望不到边际。
镇中屋舍不似京城朱楼画栋,多是夯土为墙、青石铺顶,质朴厚重,街边往来之人皆是劲装短打,眉眼爽朗,带着边关人独有的坦荡利落。
沿街摊铺摆着风干的牛羊肉、醇厚的奶酪、炭火烤制的麦饼,烟火气粗粝又温热。
许灵溪熟门熟路,带着崔玉珠尝遍街边特色吃食,指着远处连绵的浅山与草场,细细说着云朔的风土人情。
崔玉珠静静听着,眉眼舒展,连日赶路的疲惫,被这全新的烟火风光悄悄抚平。
只是北疆气候最是无常。
白日烈阳高悬,暖风拂面,穿单衣尚且觉暖,可一旦日头西沉,夜风便骤然转厉,寒凉刺骨,昼夜温差悬殊得惊人。
崔玉珠自幼长在温润京城,从未适应过这般极致气候。
白日随性闲逛沾染了热风,入夜又被冷风侵袭,一热一寒反复侵袭,第二日晨起便觉头脑昏沉,鼻塞发闷,浑身酸软无力,染上了风寒。
许灵溪察觉她面色发白、精神恹恹,立刻上前诊脉,动作熟练干脆,片刻便了然症结,转身便去药房配了汤药。
一碗温热的汤药熬好递来,清苦的药香漫开。
许灵溪坐在榻边,温柔道:“姑娘别放在心上,只是寻常风寒,不打紧的。其实我们也并非有意耽搁,不想让你和将军早早相见,只是北疆气候刁钻,远不如京城温润宜人,十里不同风,朝夕不同温,我们都怕姑娘初来乍到,身子娇弱,一时受不住这边苦寒,会落下病根。”
崔玉珠捧着药碗,低声应着,乖乖饮尽汤药,安心听从许灵溪的话在院落中静养调息。
上次落水她走得匆忙尚未养好,和螺春一块走走逛逛,前面的路也是南边地带,自然没觉得什么。
“许大夫,劳烦给螺春他们也配一碗药吧。”
许灵溪笑着应下:“你们都是京城来得,我和左校尉都尽心尽力看着呢。”
休养三日,风寒尽数褪去,身子彻底康健,崔玉珠便不再耽搁,执意启程前往北疆主营。
沿途天地辽阔苍茫。
崔玉珠倚在马车之中,一路沉默。
她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雪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许多年前,她还是崔府后院里那个扎着双环髻的小姑娘,在藤萝架下仰着脸说:“长钰哥哥,若是将来你来提亲,我便嫁给你。”
十一二岁的少女怀春,只觉得他长得好看,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好听,每次出去玩会背着她回家,趴在他肩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这世上不是好看便够的,知道朝堂之上、世家之间,有太多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东西。
崔家世代屹立朝堂,历经数朝更迭,看似恪守臣道、忠心耿耿,实则底蕴深沉、手腕莫测,早已具备翻云覆雨、指鹿为马的底气。
只是历代族人深谙藏锋守拙之道,从不轻易展露锋芒,甘愿收敛羽翼,蛰伏朝堂。
所以母亲能够对她说:“你的未来郎君,让你自己来择吧。”
皇帝怪罪么,崔氏也不会畏惧。
心绪辗转间,马车缓缓停下。
车外风声渐静,旷野辽阔,军帐连绵成片,肃然庄重,北疆军营的凛冽气场扑面而来。
不等侍女掀帘,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已然快步走近。
谢长钰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大氅,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飞,显得他身姿更加卓然,眉眼深邃凌厉,褪去了年少青涩,添了久经沙场的沉稳凛冽。
他早早便立在营前等候,车马一停,目光便牢牢锁在车帘之上,眼底藏着压抑多年的炽热与忐忑。
车帘掀开的一瞬,四目相对。
谢长钰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玉珠?”
他只敢在梦中想过崔玉珠会来找他。
简简单单两个字,跨越数年疏离,道尽无尽思念。
崔玉珠心口轻轻一颤,指尖微蜷,缓过神来,微微俯身准备下车。
谢长钰下意识伸出长臂,稳稳悬在她身侧,想要稳稳扶她落地。
崔玉珠抬眸,望向他深邃温柔的眼眸,心底全然信任,顺势抬手,轻轻扶住了他的小臂。
她身上还带着一路走来沾染的浅淡草木清香,混着自身温润的闺中馨香,丝丝缕缕钻入谢长钰鼻尖。
常年浴血沙场、心性冷硬的北疆将军,骤然被这一抹温柔馨香包裹,耳根瞬间泛起薄红,心头一慌,竟下意识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他这一退,手臂微撤,原本稳稳的支撑骤然落空。
崔玉珠身形一轻,重心不稳,轻呼一声:“呀——”
身子骤然前倾下坠。
电光火石之间,谢长钰瞬间回神,所有慌乱尽数褪去,长臂骤然收紧,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牢牢扣在怀中。
少女轻盈柔软的身子撞入他坚硬宽阔的胸膛,温热相贴,呼吸交缠。
风停旷野,万物静默,只剩两人急促错落的心跳,在辽阔北疆旷野里,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