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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在您眼里 ...


  •   崔玉珠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陌生的青灰色帐顶。

      脑袋疼得像要裂开,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钟。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手臂一软,又跌回了床上。

      喉间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疼得发不出声音。

      “姑娘醒了?”一道温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稳稳地将她托起来,往背后塞了个软枕。

      崔玉珠这才看清说话的人,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靛蓝色的棉布裙衫,面容和善,鬓边簪着一支银簪,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

      妇人道:“姑娘稍等,我去给你将药端过来。”

      妇人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黑褐色的汤药在碗里轻轻晃荡,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

      汤药温度刚好,氤氲着浅浅热气。

      妇人轻声细语:“姑娘快些把药喝了吧,山雨浸骨,最是容易落下风寒病根。姑娘不必惊疑,奴家早已在此奉命等候,一应安排皆是稳妥,姑娘大可放宽心。”

      崔玉珠眸光清浅,心底一片澄澈通透。

      她早留后路,早知崖底河道连通下游,崔家暗中布下的人手,必然会在此处接应。

      她抬手接过药碗,仰头饮尽。

      微苦的药味滑入喉间,暖意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一点点驱散了残留的湿寒与虚弱。

      妇人收拾好碗盏,默默退到屋外守着,不扰她静养。

      这处隐在山河深处的农家小院僻静无人,远离官道村落,隔绝了京城所有风声流言。

      崔玉珠静静卧在榻上又睡了半日,脑袋上的疼痛才缓解了些。

      隔日午后,隔壁偏房传来微弱的动静,是螺春醒了过来。

      小丫鬟醒来第一时间便挣扎着寻她,眼眶通红,跌跌撞撞扑到榻边,看着安然无恙的自家小姐,积压多日的惊惧瞬间崩裂,含泪哽咽,却又不敢大声惊扰,只死死攥着她的衣袖,满心劫后余生的庆幸。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

      又过半日,院外传来车马声。

      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院中,正是匆匆从京城赶来的崔相爷与崔夫人。

      崔相爷一身常服,面容覆着寒霜,眉眼间压着沉沉怒火,周身气场凛冽肃穆。

      他踏入屋中,目光落在榻上面色尚白、却安然端坐的女儿身上,紧绷的下颌线死死抿着,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克制不住翻涌而出。

      他往前一步,声音沉冷严厉:“你可知你这般肆意妄为,惹下了何等滔天后果?”
      “假死坠崖、以身涉险,牵动朝堂动荡、宫中对峙,顾家惶惶不安,崔家为你承压周旋。稍有半分差池,便是尸骨无存、万事皆休!”

      字字诘问,皆是为人父最深的后怕。

      崔夫人立刻快步上前,将女儿护在身后,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的疼惜,死死拦着怒气未平的夫君:“老爷!够了!”
      “阿宝已经平安无事,这就够了!她在顾家日日煎熬、步步受屈,被夫君冷落、被妾室挑衅、被宫中妃嫔步步相逼,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她受的委屈,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如今只知训斥,何曾心疼过她半分?”

      屋内气氛骤然僵持。

      崔相爷望着妻子泛红的眼眶,又看向身前沉静淡然、毫无悔色的女儿,心底的怒火终究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妥协。

      他此生仕途坦荡、运筹帷幄,能稳朝堂、掌权衡,却没想到崔玉珠会这般有主意,自己的妻子也瞒着他,偷偷帮衬。

      “她哪是被容妃步步相逼,明明是她在设计容妃!”

      崔相爷点到为止,既然宫中将所有过错都推在了容妃身上,他又何必对着女儿问责。

      崔玉珠轻轻抬手,安抚住激动的母亲,抬眸望向双亲,语声轻柔:“爹娘,女儿不曾后悔。”

      崔夫人看着女儿清瘦的面庞,心中酸涩难忍,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所有的苛责尽数化作心疼。

      她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鬓发,温声细语,满是疼爱:

      “阿宝,往后再也不许做这等让娘肝胆俱裂的事了。”
      “你走吧,去你外祖父的封地。”

      “齐州天高路远,清净自在。陪着王爷与王妃吧,看看山河风月,过几日无拘无束的安稳日子,若是可以,你的未来的郎君,就让你自己来择吧。”

      崔玉珠眼底漾开笑意,轻轻颔首:“好。”

      崔府暗中随行的护卫早已候在院外,车马行囊一应备好,不惹任何人察觉。

      崔玉珠简单收拾了随身物件,带着螺春,拜别父母。

      ……

      坤宁宫里,龙涎香燃得正浓,青烟细细地从铜炉镂空盖里逸出来,将满室笼罩在一片沉闷的寂静中。

      崔相爷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

      “小女崔玉珠,此番历经险境,九死一生,早已对这段姻缘心灰意冷。”

      “经族内商议,自此,臣恳请陛下恩准,小女和顾家二郎,和离作罢,尘缘两断,再无瓜葛。”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氏晏楚之妻崔氏玉珠,姻缘不睦,情志难合,历经波折,心灰意冷。今崔氏族人请辞,朕体其苦衷,准二人和离。自此男婚女嫁,各无牵绊,过往礼数、姻亲名分,一概作废。钦此。”
      宣旨太监的声音尖细而绵长。

      春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地落个不休,打在瓦檐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顾晏楚双手接过圣旨,指尖都在发颤,心头五味杂陈。

      唯有苏鲤儿扶着隆起的小腹跪在地上,脸上藏不住雀跃,却还故作惶恐地垂首低眉,扮演着温顺本分的模样。

      他耳边反复回荡着“一概作废、各无牵绊”八字,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碾碎了他心底残存的侥幸。

      这些日他日日悬心,遣尽府中下人、动用所有人脉沿河搜寻,彻夜难眠,满心都是崔玉珠坠崖失踪后的悔恨。

      他无数次暗自发誓,只要她平安归来,他必定改过往错处,善待于她,好好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兴许不用她回心转意,他应该也会待苏鲤儿诞下子嗣,将这个孩子养在他们膝下,再给苏鲤儿一笔钱,送她离开长安。

      可他等来的,不是佳人归来,是一道和离圣旨。

      传旨内侍早已离去,厅内余音未落,一道素色身影缓步走入府中,是奉命前来交割一应物件的霁蓝。

      她一身崔府侍女制式衣裙,神色淡漠疏离,无半分往日面对他的恭谨,眼底只剩漠然。
      “奴婢奉老爷之命,来取回姑娘的所有嫁妆。”

      顾晏楚猛地回神,快步上前拦住她,声音紧绷沙哑:“和离可以,我要见她。”
      “让崔玉珠亲自来,亲口同我说一句和离,我便信她是真心想走。”

      霁蓝抬眸,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脸上,唇角勾起嘲弄的笑:“顾大人放心,您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我们小姐了。”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狠狠劈在顾晏楚心头。

      他瞳孔骤然一缩,呼吸猛地滞住,难以置信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是和离而已。”他嗓音发紧,指尖微微发抖,“玉珠是崔家嫡女,我顾家亦是朝中重臣,往后宫宴朝会、世家宴席,抬头不见低头见,纵然和离,也必有相见之日,何来再也不见?”

      他反复咀嚼那几个字,心底寒意疯狂蔓延,无数可怕的念头翻涌滋生。

      再也见不着……

      难道她……

      顷刻之间,素来冷静自持、荣辱不惊的顾二公子,翻涌着惶恐化作慌乱,几近失态握住霁蓝的胳膊。

      霁蓝懒得再多言,躬身甩开对方,带着崔府的下人到丹霞院取回崔玉珠所有嫁妆,转身便走,再不肯与他多说一句。

      不过片刻,院子便空了大半,就连下人也走了大半。

      顾家对待这位贵女在面子上不敢多怠慢,自然丹霞院中,有不少她的人。

      顾晏楚僵在原地,他再也顾不上府中琐事,不顾下人阻拦,转身便策马疾驰,直奔皇宫方向。

      他要问个清楚,崔家的人不见他,那在宫中的姐姐,自然知道崔玉珠的下落。

      ……

      钟粹宫殿门前熏了艾草,往日步履不绝,热闹不息,今日却冷冷清清,空落得不见半分人气。

      容妃卧在软榻上,一手轻轻捂着小腹,脸色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连日淋雨受风、心绪不宁,让她胎相始终不稳,周身锐气也散了大半。

      贴身宫女立在榻前,满心疑惑,轻声开口:“娘娘,如今圣上已然下旨,准了崔三小姐与二公子和离,这分明是遂了您的心意。往后二公子无崔氏牵绊,便能一心一意辅佐您与小殿下,您本该欣喜才是,为何反倒还要四处奔走,意欲劝阻圣上、挽回这桩和离?”

      容妃闻言,咬牙冷笑,语气阴鸷:“你懂什么。”
      “我从来不准他二人夫妻和睦,是担忧二郎沉溺儿女情长,将来会倒向皇后一脉。可二郎的仕途却离不开相爷的扶持!”
      “一旦彻底和离,顾崔两家彻底决裂,于他前程百害无一利!我要的是制衡,不是两败俱伤!”

      宫女似懂非懂,随口附和:“不过那崔三小姐本就心性不安分,未出阁时便与京中诸多公子哥往来交好,性子骄纵,根本配不上二公子,此番和离,也是她自作自受。”

      “住口!”

      容妃骤然厉声呵斥,眼底戾气翻涌,“往后这些妄言你半句都不准再说,再敢多嘴,本宫定不轻饶,直接掌你的嘴!”

      宫女讪讪闭嘴,这些话都是往日容妃挂在嘴边的。

      底下人心连着主子,自然对待从前这位顾二少夫人没什么好脾气。

      容妃心绪剧烈起伏,腹中骤然传来一阵坠痛,连忙收敛戾气,小心翼翼捂着小腹,脸色愈发惨白,愤愤道:“崔玉珠当真是城府深沉、心机叵测。本宫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连日大雨连绵,山路凶险,本宫不过是好意劝她归府避险,为她周全,她偏要这般不领情,故作矫情。”
      “害得我连日奔波、淋雨受风,龙体受损,腹中孩儿也跟着不稳,真是害人不浅。”

      她话音刚落,殿门被人猛地推开。

      冷风裹挟着雨后潮气灌进殿内,吹散了满室暖香。

      顾晏楚立在门口,一身衣袍沾着风尘水汽,面色冰冷骇人。

      “娘娘。”

      顾晏楚先是行了一礼,咬着牙道:“在您眼里,臣的婚姻从来都只是您在宫中平步青云的棋子,是吗?”

      容妃浑身一僵,面上的怨怼瞬间凝固,慌乱瞬间爬满面颊,手足无措地想要起身解释:“二郎,不是的,本宫并非此意,你听我解释……”

      顾晏楚已然无心再听半句,随即转身离去。

      殿外风雨未歇,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檐角。

      容妃僵在原地,想要追出去辩驳,可腹中坠痛阵阵袭来,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晏楚离去,心底又慌又恨,满心算计尽数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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