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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世人皆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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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安寺坐落在城郊半山腰上,寺龄逾百年,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崔玉珠到的时候,已是午后,日光从松柏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石台阶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寺中僧人见她一身素衣,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身旁侍女亦是神色拘谨,心中便猜出七八分缘由。
知客僧迎上来,双手合十道:“夫人尘世纷扰,入寺礼佛本是静心之举。只是贫僧斗胆劝一句,世间情爱最是磨人,切莫困于一时心绪,若是一味为情所伤,往后的日子只会越发难捱。”
崔玉珠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殿内庄严肃穆的佛像,语气平缓淡然:“大师好意,玉珠心领。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此番前来,并非一时冲动,只想在寺中小住几日,修身养性,暂且避一避俗世烦扰。”
知客僧见她态度从容,不似那些哭哭啼啼来求菩萨做主的女眷,便不再多言,引着她往后客院安顿。
院落依山而建,竹影婆娑,十分清幽。
崔玉珠安顿妥当后,便日日前往大雄宝殿焚香礼佛,余下时间或是静坐禅房,或是在院中漫步,闭门谢客,寺外的风声、京中的流言,她一概不闻不问,刻意将自己活成了与世隔绝的模样。
这般平静的日子过了两日,午后时分,山道上传来环佩叮当与车马声响,一众宫娥内侍簇拥着一道华贵身影行至寺前。
容妃一身云锦宫装,珠翠环绕,步履雍容,径直朝着崔玉珠所居的院落而来。
崔玉珠刚从佛殿折返,听闻容妃驾临,依礼出迎。
容妃含笑上前,抬手虚扶了她一把,语气亲昵又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二弟妹,本宫在宫中听闻你心绪不宁,特意请了圣上恩典,抽身来这山中瞧瞧你。”
她目光在崔玉珠素净的衣着与落寞的眉眼间扫过,笑意不达眼底,话锋缓缓一转:“想当初顾家与崔家联姻,本宫心中亦是欣喜万分。能与崔氏这般名门结为亲家,顾家上下,乃至我这深宫之人,都觉荣幸之至。”
崔玉珠垂眸而立,神色恹恹,一副深陷情伤、无力周旋的姿态,只低低行了一礼,并未接话,一个劲的喝着桌上的茶。
容妃见她这般模样,也不着急,接过宫娥的琉璃杯喝了些牛乳茶,过了会儿,方继续柔声规劝,话语里的敲打之意却愈发明显。
“弟妹如今长居山寺,京中早已流言四起。你是二郎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这般久居在外,旁人不明缘由,难免会揣测非议,于顾郎的名声有碍。”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施压:“下月宫中设宴,乃是朝野亲眷齐聚的盛会。本宫劝你尽早收拾行装,随本宫一同下山回府,届时与二郎一同入宫赴宴,莫要任由这些无根无据的风言风语肆意蔓延,到头来,反倒污了自己的名节。”
崔玉珠始终维持着失神憔悴的模样,肩头微微低垂,语声轻浅,带着浓浓的倦怠:“娘娘体恤,玉珠感念在心,只是我如今心绪纷乱,尘缘难断,实在无心下山应,山中清净,倒能让我暂且喘口气。”
“名声也好,议论也罢,我如今都无心顾及了。”
她反反复复只做一派为情所困的柔弱姿态,任凭容妃旁敲侧击、软硬兼施,始终油盐不进,既不反驳,也不应允下山。
几番拉扯下来,容妃脸上的温婉笑意渐渐淡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护甲,护甲边缘冷硬的棱角抵着手心,衬得她眼底寒意渐生。
她知晓崔玉珠是打定了主意要耗在此处,再多言语也是徒劳。
可若崔玉珠一日不回去,她的弟弟就会被御史台弹劾一日,就连她也会遭受牵连。
恰逢此时,天际风声渐紧,云层翻涌,山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眼看春雨将至。
容妃抬眼望了望阴沉的天色,转头对着身侧的宫人淡淡吩咐:“眼看春雨就要落下来了,这山间石阶湿滑难行。若是大雨倾盆,山路阻断,二少夫人怕是要被困在山中。传我话,明日一早,便安排车马,送二少夫人下山回府。”
这话看似关怀,实则已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崔玉珠闻言,缓缓抬眸,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落寞的神情,屈膝行了一礼:“有劳娘娘费心挂念,玉珠多谢好意。”
清浅的檀香味儿愈发严重,容妃忍不住拿袖子遮掩住鼻子。
自有孕以来,气味大些的东西她都觉得难受,崔玉珠这些日一直在寺庙里,即便沐浴后过来面见,身上也难免沾了浓重的香火味,怎么也洗不净。
容妃望着她顺从的模样,先生微微一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轻笑。
这里的味道太过令人难受,她不再多留,转身带着一众宫人内侍移步离去。
行至院外,身边近侍低声询问,她才敛了周身和气,声音冷淡:“我原还当她是个有风骨的硬性子,如今看来,在皇权与世家利害面前,终究也只是个不敢反抗的妇人罢了。”
话音落,一行人踏着山风,缓缓离去。
院落重归寂静,檐角风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
崔玉珠抬手,解下腰间绣着梅花的香囊,捏在掌心细细端详。
容妃有子,对皇后始终是个隐患。
崔玉珠并非是个纯粹的善人,家族前程在前,就如霁蓝带回来的密信所言。
“三娘若当真和离,那京城之中,又哪里有你的容身之处?若圣上不允,往后京城中又有哪个郎儿愿意娶你?你是娘的孩儿,娘怎忍心看你在庄子里磋磨半生?”
她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轻声自语,将心中所想缓缓道出:“世人皆说女子名声重于性命,可名声从不是困住人身的枷锁。倘若守着虚名,便要一味忍受不公、委曲求全,那这般虚妄名节,不要也罢。”
“姐姐是贤后,手上不能有污点,但我没事。”
今日有雨,容妃在这儿闻了香,又受了风,接下来几日,都会有雨。
她将香囊收了起来,道:“不必再等了,即刻传信崔府,让爹娘依照原定计划,着手准备吧。”
霁蓝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下,悄然退到一旁安排传信事宜。
夜色降临,山间果然下起滂沱大雨。
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瓦之上,噼里啪啦作响,山间雾气弥漫,泥泞的山道被雨水冲刷得湿滑难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雨势稍减,却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寺中依照容妃昨日的吩咐,备好车马,一行人护送崔玉珠启程下山。
车轮碾过泥泞山路,一路颠簸前行。
山道一侧是陡峭崖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雨水让路面愈发湿滑,马匹走得步步谨慎。
行至一段最是险峻的弯道时,不知是山路湿滑惊了马匹,还是暗中有人动了手脚,拉车的骏马忽然受了惊,扬蹄长嘶,四蹄疯狂乱蹬。
车夫拼命勒紧缰绳,却根本控制不住发狂的马匹。
马车剧烈颠簸,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猛地打滑,车身瞬间朝着外侧倾斜。
“夫人!”螺春与霁蓝失声惊呼,下意识想要护住崔玉珠。
可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车厢猛地翻倒,巨大的惯性将车内几人狠狠甩出。
崔玉珠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是风雨呼啸、侍女哭喊与马匹嘶鸣,身体已然脱离地面,朝着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坠去。
山风刮得衣袂翻飞,素色裙衫在半空划出一道单薄的影子。
……
养心殿内气氛死寂,沉沉的龙涎香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内的地砖凉得沁骨,崔夫人跪在上面,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她是从崔府一路哭着进宫的,头冠歪了,鬓发散乱,瞧得有些狼狈。
崔相爷立在她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双握了半辈子笔杆的手,此刻正微微发颤。
“皇上,皇后娘娘,臣的女儿嫁入顾家一年多,恪守妇道,晨昏定省,从无半点差错。可顾家是如何待她的?大婚之日新郎离京,回京时带回来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如今更是要抬那女子做平妻。臣的女儿被逼得去寺庙避世静养,却在归途中坠入悬崖,生死不明。臣请问皇上,顾家这般宠妾灭妻、苛待正室,究竟是仗了谁的势?”
“皇上,小女无辜啊!”
顾晏楚随父一同入宫待审,一身青衫紧绷,面色铁青骇人。
他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慌乱与悔恨。
他竟知崔玉珠近日郁结难舒,会是因为他和苏鲤儿,才远赴山寺静养。
可他也万万没有想到,不过一场寻常上山礼佛,竟会害得她坠崖失踪,杳无音讯。
他更从未想过,素来看似温婉的长姐,竟会对他的妻子步步紧逼,害崔玉珠落入悬崖。
不多时,殿外步履匆匆。
容妃一身素色宫衣,未施粉黛,入殿便屈膝跪地请罪,满是惶恐。
不等圣上开口,顾晏楚率先跨步上前,眼底戾气翻涌,冷声质问:“娘娘前日去往清安寺,究竟对玉珠说了什么?”
容妃抬眸,眼底含着委屈泪光,字字铿锵,句句都在为自己开脱:“二郎,本宫何曾害过她分毫?本宫听闻弟妹心绪郁结,留宿山寺多日,引得朝野流言四起,御史台连日弹劾你失德无度、宠妾灭妻,顾家名声岌岌可危。我身为你的长姐,心系你前程,特意求了圣恩上山规劝,不过是想让你们夫妻和解、平息风波!这又何错之有?”
“我再三劝她早日下山归府、入宫赴宴,安稳度日,是她自己固执己见、执意不肯!我见天色将雨、山路凶险,好意命人次日送她回城,何来逼迫之说?如今她失足坠崖,怎能尽数怪罪到本宫头上?”
一番话颠倒因果,看得崔明姝咬着牙冷笑,“好一个无心之举!你明知山雨将至,却执意让她走。你安的什么心,只有你自己知道。”
容妃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下意识瞧向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皇后,握着她的手道:“梓潼莫怕,朕已派了人去搜查,她定然不会有事的。”
崔明姝微微一笑:“有皇上在,臣妾不会怕的。”
顾尚书站在一旁,面色沉重,几次欲言又止。
崔夫人搅弄着手里的帕子,神态焦急。崔相爷拍了拍她的手。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传信太监躬身疾步入殿,跪地回禀。
“启禀陛下!奴才奉命带人搜查清安寺崖底一带,已寻回随行幸存的侍女!崖下并非旱地绝壁,底下连通湍急河道,水流纵横、支流繁杂,并未寻得顾少夫人遗体!”
太监伏地叩首,声音清亮:“山间河水湍急,贯通上下游村镇,少夫人或许并未殒命,大概率是被山洪水流卷走,侥幸被沿途百姓搭救,尚有生机!”
“奴才已加派人手,沿河搜寻,定不负圣命找回顾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