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平静的海浪 距离我们约 ...
-
“异教徒被海浪剥离肉/体,于晨光熹微前堕入地狱。幸存者不得安宁,直到传说中被人类夺走的王重登王位…”
颜夺喃喃自语:“对上了,都对上了…”
林家存掀起眼皮望颜夺一眼,面上不见喜怒,语气和缓,却带了种不怒自威的姿态。他沉声说:“别在这里蛊惑人心。”
颜夺已然陷入无我之境,他立于沙滩之上,与森森白骨为伴,没有半分畏惧和害怕,好像那些失去生命力的骨头都是他的附庸,只待他一声令下,就会随他的心意发动攻击。
太阳,金色的太阳。两轮太阳对称升起,一轮在颜夺身后,一轮远在深蓝色海浪之中。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色光晕,宛若神明降临。
“你刚才念的……是什么?”
夏听暮走到颜夺身边,与林家存和被他护在身后的林弃北对立而站,电光石火间人心相异,同一拨人就这样一分为二。
我绝对不是想要报答学长的救命之恩。
夏听暮晃了晃脑袋,试图在这样严肃惊悚的氛围中找回自己离脑出走的智商。
我只是想知道学长和夏小颜的关系,必要时,可以护着他。
“那是什么?”夏听暮再度发问。“是预言吗?还是社会中流传的古老迷信谣言?”
颜夺神情复杂地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道,“你不该和我站在一起。”
他言尽于此,他已经警告过夏听暮了。如果某天反目成仇,那也是夏听暮自己做错了选择,怪不得他。
要怪就怪人类骨子里总对弱势者充满同情和怜悯,就像农夫救赎了冻僵的蛇,最后总会被反咬一口。
夏听暮用他明亮如同宝石的红眼睛看着他,一脸“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呛了他一句:“我想站哪站哪,你管我?”
好言难劝该死的人类。
颜夺摇头,闭上嘴不再说话。
那边林弃北抓住林家存的袖口,替他俩说了句好话。林家存低头耐心听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朝夏听暮和颜夺招招手。
“过来,”他说,“研究所派的船要到了。”
夏听暮朝林弃北眨眨眼睛表示谢意,他正打算拉着颜夺顺台阶而下,谁承想,平日里礼貌温和的颜学长化身被抱走崽子的猫,不耐的语气里充满嘲讽,和按捺不住的敌意,无差别地针对每个人:“你们还敢坐船?不怕怪物重新爬出来,让我们彻底葬身海底吗?”
夏听暮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仪器显示现在是安全的,在航线范畴内没有检测到怪物活动的轨迹信号。”
他将巴掌大小的pad递到颜夺面前,“这是信号塔传来的实时图像,你看,我们是安全的。”
从各码头到研究所所在小岛的航线上设有多个信号塔,每个信号塔都是一个小型实验中心,兼具防御和科研功能。当该航线上的信号塔确认怪物活动信号消失后,研究所便会派船出海,接流落在外的各专业学生回校。
颜夺哼笑一声,耸耸肩:“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咯。”
夏听暮听了这话有些难受,心里刺刺的。之前分明好好的,怎么林家存一来……
颜夺现在的态度让他觉得很讨厌。
夏听暮握紧拳头,他看看林家存又看看颜夺,决定静观其变。
怪物降临的这个时代被人们称作“降灾纪”,一切工具器械、教育所、生存手段都在发生改变。
研究所的船仍沿用古地球的称谓,比起行驶在海面的船,更像古地球时期的潜艇。
不止研究所,地球上的所有船只都从仅拥有航行功能的古游轮变成了集结深潜、水表滑行、低空飞行功能的新型船只,拥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潜行船。
只是乘客和船长多沿袭古地球遗留的习惯,仍旧热衷于让船只紧贴海面航行,看浪花拍打甲板,躺在吊床上,观赏窗外的暴风雪绒毛一样降落,纷纷洒洒,叫人想到圣诞节、圣诞树和白毛线编织的雪花。
来时路上船长忧心忡忡,生怕几个精英折损在此。为快速到达目的地,潜行船开启深潜模式,在纷乱的洋流中计算出一条阻力最少、水流助力最大的线路。
浑身漆黑的船只从海里冒出来,船身扬着粼粼水光,在自然光下熠熠生辉。林家存同下船迎接的水手打了声招呼,牧羊犬赶绵羊似的将几个学生往船上赶。
船只下潜时,甲板和甲板之上的客房会被透明玻璃罩覆盖,所有人所有物品都被罩在里面,像一个巨大的水晶球。
船长是林家存的同僚,他跟水手一起下船,亲自护送这群栋梁之材。三个学生乖巧打招呼,甜甜地喊老师好,要多温顺有多温顺,于是分别被船长带着淡淡鱼腥味的手在后背拍了一巴掌。
船上空间大,客房充裕,即便已经装载了不少从其它地方接回来的学生,新上船的旅客仍能享受豪华单人间。
林家存找水手换房,将自己的房间换到林弃北隔壁。这位大林老师嘴唇紧抿着,眼里没有笑意,显然是被林弃北的遭遇扰乱心神。他甚至忘了提醒林弃北跑代码并完成ppt。
颜夺学得有模有样,也将自己的房间换到夏听暮隔壁。他们四人两个在四层客房、两个在五层客房,互不干扰,除去用餐,其它时间基本见不着面。
颜夺恢复了温和有礼的可靠学长模样。
他们上船时甲板上十分热闹,陆续有人跟林家存打招呼,从穿着上看,应是其它学院的学生,但林弃北夏听暮颜夺三人跟他们不熟,大家礼貌地对视微笑,便算打过招呼。
林家存一个顶俩,将自己的行李和林弃北的行李一道拎上楼,徒留夏听暮对着那袋他好不容易拖上船的怪物节肢发呆,时不时抬头打量客房窗棱,似乎在考虑从上面挂个滑轮、掉根绳子下来把东西拉上去的可行性。
这群搞研究的疯子每个都有怪癖,比如林家存极度反感旁人擅自搬动自己的东西;船长有强迫症,船只行驶到新的海域时一定要采样,装管海水检测浮游生物和矿物质含量。
颜夺的电脑谁都不能碰,他放狠话说就算是自己未来的对象,也不可能拥有使用他电脑的权力。
林弃北则是不接受任何人在没洗手没消毒时触碰自己,并非洁癖,只是反感物理意义上肮脏的肢体接触。
夏听暮身在这群人中,宛若一股清流。他声称自己没有怪癖,颜夺却不以为然。
谁还不知道他啊?大名鼎鼎的科研狂魔!那袋怪物节肢就是最好的证明。
旁观的水手和学生没有站出来要帮忙的,要是这位红眼睛帅哥的怪癖是不喜欢别人触碰自己的研究材料,他们好心办坏事惹怒对方那就太糟糕了。
颜夺东西少,一个背包就能装下。他没急着上楼,安安静静待在一边看夏听暮费力地拖着口袋挪动。
夏听暮最近被毫无危险性可言的代码研发工作磨去体能和意志,太久没接触外出实地考察的采样任务。
昨天忽然给他来这么一下,在墙面爬上爬下的,身体勉强还算活动,可今天人就不行了。
今天他四肢酸得慌,哪哪都疼,就像被人按在地上单方面揍了一顿那样酸爽。
夏听暮将装着怪物节肢的口袋丢在一边,十分怀念很有眼力见的乖巧夏小颜。
他恨铁不成钢地瞥了颜夺一眼,目光里都是愤懑。
颜夺笑着走到他身边揪起口袋一角:“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走吧,帮你一把。记得改天请我吃饭。”
都是同样的脸,怎么性格差异这么大呢?
夏听暮心不在焉地点头应下。
船只在茫茫大海中航行,过处留痕,船尾溅起浪花,有不少小银鱼在浪花里跳跃。太阳在海平面上升起,立在甲板上的旅客远远望到鲸鱼,水柱从他们背上喷涌而出,造就世间最美的喷泉;银白色海豚绕着巨轮跳跃游泳,用黑豆似的眼睛友好地注视这群人类。
说来奇怪,降灾纪遭受怪物攻击的都是人类,从未听闻有动物受过攻击。动物们总会在怪物出现时藏起来,远离布满硝烟的战场。
怪物们的针对性那么明显,就像在实施一场有组织有计谋的复仇。
研究院给出的官方说法是怪物拥有神秘的雷达系统,它们采用类似蝙蝠回声定位的方式寻找猎物,却自身能发出与众不同的声波,产生了奇妙的过滤作用,只留下人类、只定位人类。
晚餐是新鲜刺身、花甲鲍鱼鱿鱼须大乱炖、以及用柠檬腌制的蟹肉。饮料是加了薄荷叶的柠檬水。
这是个晴天,正午太阳晒得人头晕,学生仔们安分地待在客房各赶各的ddl,晒得黑溜溜的水手则负责放哨、观察海面、看检测器是否传来异常,以及为顾客捕捞明日的餐食。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意外打捞上来的罕见红珊瑚,水手们还从海贝里开出了珍珠,足有手指头大小,粉的白的紫的黑的一应俱全,睡在雪白的贝肉里甚是美观。
经验丰富的水手见多了海洋珠宝,对此兴趣不大,索性将珍珠塞进煮熟的贝肉里,作为餐点的装饰物。谁吃到带珍珠的贝壳,这颗珍珠就属于谁。
船上大厨发明了一种独一无二的贝类吃法:将海贝撬开,洗净沙子,去除腥味重的部分,将提前用调料腌好的粉丝直接塞进贝壳里,用细绳绑好,一起丢到锅里煮。水手们把它成为海粽子,十分形象。
林家存吃到一颗紫色珍珠,餐后洗干净消毒,将它放在小盒子里,送给用炙热眼神盯着珍珠流口水的林弃北。颜夺也吃到一颗,是黑的,黑得发亮。
他下意识瞅夏听暮,发现对方对他吃到珍珠一事没有反应,再仔细一瞧,嚯!这小子运气不错!
夏听暮一连吃了五个海贝,五个都幸运地开出珍珠。如果不是伟大的科学观念限制着他,颜夺真要以为夏听暮拥有传说中的透视眼了。
颜夺把珍珠洗干净递给夏听暮,笑问:“黑珍珠,要不要?”
夏听暮望他一眼,冷漠道:“不卖,不换,不约,婉拒了哈。”
有求于人时是乖巧可爱的后辈,转头摇身一变,神他妈不卖不换不约。
颜夺咬牙:“送你的,我不要你的珍珠。”
夏听暮“哎呀”一声佯装头晕,把颜夺吓了一跳。他刚准备伸手探对方体温,就看到夏听暮换了副笑脸,夹着嗓子道:“哎呀这怎么行,学长你真是太好了,大好人大善人,感谢感谢,改天请你吃饭~比心~”
呵呵,变如脸。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夕阳红如火。没有云彩的遮掩,霞光为甲板上用餐的人涂上一层红颜料。不过这颜色没有夏听暮的眼睛亮,也没有他的眼珠红。
颜夺望他望了一阵,忽然道:“我反悔了。”
夏听暮:?!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呵呵。。
颜夺说:“珍珠送你可以,不过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夏听暮其实对珍珠没有兴趣,他只是想报答林弃北一直以来的照顾,把珍珠做成耳坠和手链送给林弃北。
夏听暮道:“你say一say,我think think。”
颜夺附身靠近他,从后将双手搭在他座椅两侧的扶手上,看上去就像要同他接吻。
“晚上回客房再给我看看你的眼睛。怎么样,这个条件接受么?”
夏听暮眉头皱成了川字,不悦道:“你说实话,我不笑话你。学长,你难不成是想,潜规则我?”
自颜夺给他渡气、同他接吻后,他就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跟颜夺自然地相处了,只有对方说要将珍珠送给他时,他才短暂地拿出从前相处的轻挑和逗弄,夸张地说着肉麻的话。
颜夺举手投降,对天发誓:“只看眼睛,不做别的,我发誓。如有违背,就让我的论文永远无法通过专家审核、伦理申请永远不过。”
夏听暮低呼一声,“你这誓发得……太狠了,不至于,可以的。那你晚上八点来我客房,我今晚想先在甲板上看会星星。”
在船上看星星是种十分快乐的体验。海风大,云层薄,星星多。船上光污染不大,经常能看到夜空中有流星划过。
“好。”颜夺把珍珠递到他手心。“我吃好了,先回屋写代码。晚上见。”
夏听暮点头:“晚上见。”
那边林弃北正好结束跟林家存的讨论,她凑过来戳戳夏听暮的手臂,好奇道:“什么晚上见?你要跟他约会吗?都这样了还说你们不是一对?!”
夏听暮不动声色地回缩手腕,将珍珠藏在怀里。“我们真不是那种关系,只是晚上有点事,关于那个voice模型,有点事情需要讨论。”
林弃北眯着眼睛发出邪恶的笑声:“你不对劲哦~从前你不会解释那么多的,谁关心你们晚上见面要做什么。你现在的行为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是那种关系,什么关系?会私底下接吻的关系?啧啧啧,唇友谊是吧?看不来啊小夏,你还有当渣男的潜质呢?”
夏听暮急得连连摆手:“真不是,我没有……是他先……”
感觉不对他急忙嘘声。
林弃北意味深长地哦一声,拉长尾音道:“是~他~先~他先亲你的?亲了又不给名分?仗着自己年长欺负小朋友,这我可不能忍啊!”
“哎呀不是!”夏听暮急了,他总不能说他们接吻是颜夺为了给他渡气,好让他不会窒息而死吧?
呸,接什么接吻,那叫渡气,渡气!
“林老师!”夏听暮对来人恭敬地问了声好。林弃北连忙转头,脸颊瞬间变红,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
“我去喝口水!”说完她便逃走了。
林家存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安抚道:“没关系,同性也有真爱。而且现在同性可婚,你们如果真心相爱,学校、老师和同学们都不会阻拦。”
说话时他的余光转向林弃北离开的方向:“我去看看小北,她ppt还没做完。”
夏听暮乖巧点头,有苦说不出。
等无关人员离开,尴尬的气氛散去,夏听暮替人担心的毛病又犯了。他苦恼地想,林老师这样子,可不像单纯地老师担心学生啊。
他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林弃北那个颜控有多喜欢林家存他是知道的,只要没瞎,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过从前他以为那只是林弃北的一意孤行,毕竟即使是在人类连生存都是个难题的降灾纪,师生恋的例子也仍是少数。
研究所从没传过关于这位林老师的任何暧昧谣言,想必对方是个感情专一的年上引导者。夏听暮啧啧两声,吃得真好啊小林姐!
晚餐过后夏听暮修改了部分代码bug,将电脑丢在一边等待运行结果,一边将这段时间采集到的声纹信息录入数据库,把语音和翻译后文字一一对应。
随后他找水手借来钢针和对应型号的小钻机给珍珠打孔,抛光贝壳做镶嵌框架,将珍珠嵌入其中。
白色珍珠数量最多,有三颗,剩下两颗粉的一颗黑的。他决定用粉珍珠做耳坠,将剩下的珍珠与贝壳串在一起做成手链。
做完这些已经是七点半。天黑得早,他定下七点五十的闹钟,决定给自己二十分钟的放松时间。
甲板上用绳索固定着有几把沙滩椅,地上篮子里放着新鲜椰子,厨师长无所事事地挥舞尖刀,清香的椰子水四处飞溅。
夏听暮请他帮忙削了个椰子,喝一口椰汁挖一口椰肉,躺在沙滩椅上抬头看天。
历史书上说,在比古地球时期更早的年代,人类生活在名为夏商周、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五代十国、宋元明清……的时代。
那时科技不发达,却有固执的观星客以肉眼观察,手绘星图,形成独特的观星文化,同时推动了科学发展,以及物理学、天体学的进步。
夏听暮觉得他们很伟大。他已经不太记得历史书上关于观星的历史具体写了什么,不过那种坚定往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深深打动了他。这也是他选择献身科研的原因。
降灾纪沿用古地球时期的星体编号,蟹状星云M1、蝴蝶星云NGC 6302、鹰状星云M16、面纱星云NGC 6960、马头星云、礁湖星云M8、北美洲星云NGC 7000、螺旋星云(上帝之眼)…
降灾纪以来,科技迅速发展,婴儿从出生起便得到强化,医生会在他们眼睛中植入晶体,好监管、登记人口。夏听暮的重瞳就是那时被发现的,若非他父母动用研究院的权限违规删除诊断记录,恐怕他现在已经成了没有人权的实验体。
夏听暮忽然很想念他那被流放到一线实验基地开荒采样的父母。
这种晶体宛若小型望远镜,当人目不转睛盯着某个东西看时,眼球会自动调节,晶体放大位于眼睛焦点处的事物,就像这样——
夏听暮对准夜空某处聚焦视线,那处星空便在他眼睛慢慢放大,放大,直到将蝴蝶星云拉近、展现在他面前。
当这些美丽的宇宙景观在视网膜成像时,一种宏观上的客观美丽袭击了他的心脏,同时令他产生了轻微的巨物恐惧以及深海恐惧。
很少有人尝试主动调节婴儿时期被移植进入眼球的晶状体,那种观感会让大多数人产生眩晕感,为自己看到的东西感到恐惧,就像夏听暮此刻看到的那样。
他面前是放大的蝴蝶星云,余光里是各色星子,光辉灿烂。他看得痴了,忽然脸颊被一个冰凉的东西触碰,夏听暮立刻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转头去看。
是颜夺。颜夺拿着一听汽水,用罐子拍他的脸,将水珠沾在他面颊上。
“你也来看星星?”夏听暮问。
颜夺摇头,“没什么好看的。只是来提醒你,距离我们约会的时间还剩十一分钟。”
话音刚落,夏听暮的闹铃响起。他点头,对颜夺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