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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敢想 周日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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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那天,陈俞的母亲真的来敲他的门了。
早上八点,陈俞还在床上躺着,确切地说,是从凌晨四点躺到现在。他一夜没睡,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他搬进这个房间就在了,这么多年过去,它长得更长了,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有人在用力地敲门。
“陈俞!起来了!我跟医生约的是十点,你赶紧收拾收拾!”
医生。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陈俞没有动。
他穿着昨天那件T恤,被子只盖了一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周宰言凌晨两点发来的消息:“如果失眠就找我,我一直在。”
他一直醒着,但他没有找周宰言。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那个时候发消息过去,周宰言一定会秒回,然后两个人会聊到天亮,然后周宰言会因为他没睡而担心,因为他担心而睡不好,因为他睡不好而第二天精神不好。
他不能总是拖累周宰言。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陈俞,你听到没有?你不开门我就进来了。”
陈俞坐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九月的天气总是这样,说变就变,上午还出着太阳,下午就开始阴天。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妆比平时浓了一些,像是在用化妆品遮盖什么。她的眼睛还是有些肿,这几天她一直在哭,陈俞知道。每次她哭的时候,陈俞都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
“换衣服,洗漱,吃早餐。十分钟。”母亲的语气干脆利落,像是在执行一项任务,而不是要带自己的孩子去看“病”。
陈俞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周宰言昨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如果他们强迫你,给我打电话。”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手机。
“好。”他说。
早餐是粥和咸菜。父亲坐在餐桌的另一端,低着头喝粥,全程没有看陈俞一眼。他面前的粥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在喝,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像是只要不停下来,就不用面对这个家正在分崩离析的事实。
陈俞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勺子。不是不饿,是吃不下。他的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每一口食物咽下去都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吃饱了?”母亲站在门口,拎着包,钥匙在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陈俞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跟着母亲走了出去。
经过父亲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说“爸,我走了”,但这句话太日常了,日常到在这种沉默里说出来会显得荒谬。他想说“爸,对不起”,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想说“爸,你帮我说句话吧”,但他知道父亲不会。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从父亲身边走了过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陈俞听到父亲放下了勺子,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比任何一句责骂都让他难受。
母亲的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婉转地唱着“其实你不懂我的心”。陈俞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把手放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
周宰言没有发消息来。昨晚陈俞跟他说了“我睡了”——那是谎话,他知道周宰言知道那是谎话,但他还是发了。有些谎话不是为了骗别人,是为了让别人放心。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了一栋写字楼下面。
不是什么医院,而是一间私人心理咨询室。
陈俞看到“心理咨询”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荒诞的感觉。他是有心理问题,重度抑郁,那是真实的、需要被治疗的东西。但现在他要进去的这个咨询室,不是为了治疗他的抑郁,而是为了治疗他的“同性恋”。
母亲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陈俞跟在后面,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瘦了很多。那个曾经丰腴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母亲,现在看起来像一棵秋天的树,叶子都快掉光了。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陈俞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了这句话,说到最后,他开始相信了。
咨询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铭牌:“心理卫生中心·李医生”。
母亲推开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她看到陈俞的时候,微微一笑:“你就是陈俞吧?请坐。”
母亲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绷得很紧。
李医生看了看陈俞,又看了看母亲,语气温和:“陈俞妈妈,我想跟陈俞单独聊聊,可以吗?”
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陈俞和李医生。
李医生没有急着说话。她给陈俞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你想聊什么都可以。我不是来给你治病的,我是来听你说话的。”
陈俞看着面前那杯水,水面上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白晃晃的,刺眼。
“我妈说我需要治疗。”陈俞说。
“你觉得你需要吗?”
陈俞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在阳台上度过的凌晨,想起手臂上那些消不掉的疤痕,想起那些“如果不用醒来就好了”的念头。
是的,他需要治疗。
但跟“同性恋”没有关系。
“李医生。”陈俞抬起头,“你喜欢过一个人吗?”
李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喜欢过。”
“如果那个人跟你性别一样呢?”
李医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语气依然温和:“那你觉得这还是喜欢吗?”
陈俞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
“我觉得是。”他说。
“那它就是。”
陈俞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在来的路上做了很多心理准备——被骂,被教育,被“科普”同性恋的危害,被灌输各种大道理。但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坐在这里的医生会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那它就是”这四个字。
“可是我妈说这是病。”
“你妈妈是老一辈的人,她的认知有局限性。”李医生的语气不紧不慢,“我是专业的心理医生,我告诉你,同性恋不是病。世界卫生组织在1990年就已经将同性恋从疾病名单中删除了。”
陈俞听到“1990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眶终于红了。
1990年。那是他出生前十一年。
在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已经认定他不是病人了。但他的父母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知道。
“李医生,那我妈……她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李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陈俞。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和微信。”她看着陈俞,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认真,“你妈妈带你来这里,是想让我帮你‘改正’性取向。但我要跟你说实话——我不会做这种事,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件需要被改正的事。”
陈俞拿着那张名片,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那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喉咙,“我不想让我妈难过,她是我妈,她只希望我好。可是……可是我也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李医生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陈俞,你听我说。你妈妈希望你好,但‘好’的定义是什么?是她定义的好,还是你自己定义的好?如果两者冲突,你需要牺牲自己去成全她的愿望吗?”
陈俞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可以爱你妈妈。同时你也可以做你自己。”李医生把水杯往陈俞面前推了推,“这不是二选一的问题。但有时候,别人会把这两件事对立起来,逼你做一个选择。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记住——选哪个都不是错。你只是一个人,不是超人,你没办法让所有人满意。”
陈俞低下头,眼泪掉进了那杯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在咨询室里坐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母亲立刻从走廊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急切地走向李医生。
“李医生,他怎么样?能治吗?”
能治吗。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陈俞的耳朵里。
李医生看了一眼陈俞,然后对母亲说:“陈俞妈妈,我跟你说几句话。”
她们走到走廊的另一头,声音压得很低。陈俞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母亲的表情从急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一种茫然的、不知道该往哪放的空白。
她们说了大概十分钟。
母亲走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走。”她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下楼的电梯里,母亲背对着陈俞,站得笔直。电梯墙壁映出她的脸,眼眶红红的,嘴唇紧抿着,下巴在微微发抖。
陈俞很想说点什么。想说“妈,你别难过”,想说“妈,我错了”,想说“妈,对不起”。但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母亲会更难过。因为他没有错,“对不起”是谎话,“我错了”也是谎话。
他唯一能说的真话是“妈,我就喜欢他,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但这句真话,比所有的谎话都残忍。
他什么都没说。
车子开回家的路上,母亲的车速很快,快得有些危险。陈俞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勒着胸口,他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
周宰言:「你在哪?」
陈俞看了一眼母亲,她正死死地盯着前方,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机。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下面,偷偷打了几个字。
陈俞:「在外面。回家路上。」
周宰言:「你妈带你去看医生了?」
陈俞:「嗯,心理咨询。」
周宰言:「那个人怎么说?」
陈俞:「她说同性恋不是病。」
消息发出去之后,周宰言隔了几秒才回复。
周宰言:「是个好医生。」
陈俞:「嗯。」
周宰言:「你还好吗?」
陈俞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好吗?他说不上来。他没有被电击,没有被强行灌输任何东西,那个医生甚至站在了他这边。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好”。
母亲的那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可怕。
陈俞:「我不知道。」
周宰言:「我在家。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找我。」
陈俞:「好。」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靠在了车窗上。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像是整个天空都被人刷了一层水泥。陈俞看着那片灰,觉得自己的心也是这个颜色。
回到家,母亲一句话没说,径直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父亲不在客厅,他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门口,应该是出门了。
陈俞站在客厅里,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走向自己的房间。
路过父母卧室的时候,他听到了哭声。
那种压抑的、用枕头捂住的、不想让任何人听到的哭声。
陈俞的手放在自己房间的门把手上,僵了很久。
他没有去敲门。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推开门就会跪下来,说“妈,我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然后把自己和周宰言之间的一切都掐断,掐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
他是怕的。
他怕母亲伤心,怕父亲失望,怕这个家因为他而支离破碎。
但他也怕失去周宰言。
失去那个把“陈俞”两个字刻在胸口上的人。
两种害怕在他的身体里打架,从胃打到胸口,从胸口打到喉咙,最后在眼眶里变成了眼泪。
他没有出声哭。他站直了身体,把眼泪擦干,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手机又震了。
周宰言:「你回来了吗?」
陈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慢慢地打字。
陈俞:「回来了。」
周宰言:「你妈说什么了吗?」
陈俞:「她哭了。」
周宰言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来了一条语音。
陈俞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开门。”
他坐起来。
开哪里的门?
“你房间的窗户。”
陈俞愣了一秒,然后从床上跳起来,冲到窗边。他把窗帘拉开,推开了窗户。
隔壁的窗户也开着。
周宰言站在他的窗户后面,手机举在耳边,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他的一只手撑着窗框,一条腿已经跨上了窗台,像是准备翻过来。
两个人的窗户之间只隔了一米多的距离,但这里是四楼。中间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只有一根空调外机的支架和一条窄得几乎站不住脚的窗沿。
“你疯了?!”陈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回去!你会摔下去的!”
周宰言看着他,没有被他的慌张影响分毫。
“你让我过去。”他说。
“不行!太危险了!”
“那你过来。”
陈俞愣住了。
“你过来,我就不用过去了。”周宰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星期几”。
一米多的距离。从陈俞的窗户到周宰言的窗户,中间是四层楼高的空气,下面是硬化了的水泥地面。如果摔下去,不死也残。
陈俞看着那个距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他很怕高。
他怕的东西很多——怕父母伤心、怕被人发现、怕自己不够好、怕周宰言有一天会后悔。
但现在他更怕的是,周宰言真的翻过来。
“你别动。”陈俞说。
他深吸一口气,爬上了窗台。
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冷风从窗户外面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不敢往下看,死死地盯着对面周宰言的脸。
周宰言站在对面的窗台上,伸出了手。
“慢慢来。”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锚一样,钉住了陈俞所有的慌张,“看着我,不要往下看。一步一步。”
陈俞的一只脚踩上了窗沿,然后是另一只。他的手紧紧地抓着窗框,指节泛白,身体紧紧地贴着墙壁,像一只壁虎。
一米。
他在高中的体育课上跑过一千米,做过二十个引体向上,从来没有觉得十厘米的距离会有这么远。
“手给我。”周宰言说。
陈俞颤抖着伸出手。
两只手在四楼的高空中握在了一起。
周宰言的手指收紧,扣住了陈俞的手腕,用力一拽。
陈俞整个人被拉了过去,跌进了周宰言的窗户里。他的后背撞上了窗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没来得及喊疼,就被周宰言整个人抱住了。
很紧很紧的拥抱,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陈俞的脸埋在周宰言的肩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冷的,像是冬天的风。
但他现在觉得,这种味道不仅仅是冷的。
它还是安全的。
“你是疯子。”陈俞的声音闷在周宰言的肩膀上,“你是天底下最疯的疯子。”
“嗯。”周宰言的手放在陈俞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你也是。”
“我才没你疯。”
“你为了我从四楼翻过来了。”周宰言的声音里带着笑,“你不疯?”
陈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
他确实疯了。
不是为了周宰言翻过窗户这件事,而是——在翻过窗户的那一刻,他完全没有想过危险。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宰言在等我。
这就是疯。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周宰言摸了摸陈俞的后背,皱起了眉,“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没多久。”
“手也是凉的。”
“天生的。”
周宰言把陈俞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脸颊是温热的,带着少年人体温里特有的那种暖。陈俞的凉手指贴上去的那一刻,周宰言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用我暖手。”周宰言说。
陈俞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你说得好像我在占你便宜。”
“你不占吗?”
“我没有!”
“那你把手拿开。”
陈俞没有拿开。
他不仅没有拿开,还把另一只手也贴了上去。
周宰言的嘴角弯了起来。
“你在占我便宜。”他说。
“闭嘴。”陈俞的脸已经红透了。
两个人在周宰言的房间里待了一个下午。
周宰言给陈俞找了件干净的衣服换上——一件灰色的卫衣,穿在陈俞身上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领口也大,露出锁骨。周宰言看了一眼,然后别过脸去,喝了一口水。
陈俞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正低头看手机。
林修发了消息过来:「俞哥,你明天去学校吗?」
陈俞:「去,怎么了?」
林修:「没什么。我哥说他想请我吃饭。我觉得很奇怪。他以前从来不请我吃饭。」
陈俞:「也许他开窍了。」
林修:「开什么窍?」
陈俞打了一半的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林修说“你哥喜欢你”这种事。这种东西,不是靠别人告诉的,是自己感觉到的。如果林修自己感觉不到,那别人说了也没用。
陈俞:「你自己问他呗。」
林修:「算了,他那样的人,请吃饭肯定是鸿门宴。」
陈俞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边。
“林修还是不确定林逸的想法。”他对周宰言说。
周宰言靠在自己床上,一只手垫在脑后,看着陈俞:“有些人,不是不确定,是不敢确定。”
陈俞想了想,觉得周宰言说得对。
他也是一样的。
他不是不知道周宰言喜欢他,不是不相信周宰言的喜欢,而是不敢相信自己值得被喜欢。
这是一种比“不知道”更深的不确定——对自己的不确定。
“周宰言。”
“嗯。”
“你今天为什么急着要见我?”
周宰言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陈俞。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把他的脸分割成一明一暗的两半。
“因为你妈今天带你去看医生了。”周宰言说,“我不知道那个医生跟她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回来之后会怎么对你。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待着。”
陈俞的心脏又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一直看着你的窗户。”周宰言说,“你出门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回来的时候我也看到了。”
陈俞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你等了一天?”
“嗯。”
“你不做别的事吗?作业写了?书看了?”
“写了。看了。也等了。”
陈俞的眼眶又红了。
他发现自从跟周宰言在一起之后,他的泪腺像是坏掉了一样,动不动就想哭。以前他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什么都不让出来。现在那层壳被周宰言一寸一寸地敲碎了,里面的东西再也藏不住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陈俞小声问。
周宰言看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看一个高中男生,更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不会是麻烦。”他伸出手,敲了一下陈俞的额头,力道很轻,“你是我的。”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
九月的第一场秋雨,来得不急不缓,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宰言站起来,关上了窗户,把雨声隔在了外面。
“晚上在这吃。”他说,“我妈做饭。”
“你妈不会……”
“不会什么?”周宰言看了他一眼,“她昨天晚上就在问你今天来不来吃饭了。”
陈俞愣住了。
“她……知道我们的事吗?”
“知道。”周宰言说,“我说过,她很早就知道了。”
“她……同意?”
周宰言走到门口,回过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她听说你爸妈的事之后,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可惜了,多好的孩子。’第二句是:‘让你爸给陈俞妈妈打个电话,摆一桌。’”
陈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原来有人站在他这边。
不止周宰言一个人。
还有他妈妈。
晚餐是在周家吃的。
周母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菜色不算丰盛,但每一道都是家常的味道,热腾腾地摆在桌上,冒着白气。
周父坐在主位上,看起来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他的五官跟周宰言很像,尤其是眉眼,狭长而深邃,但比周宰言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温和。
“小俞是吧?多吃点,你太瘦了。”周父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陈俞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对待自家的孩子。
陈俞看着碗里那块排骨,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谢谢叔叔。”他低着头,声音有些闷。
周母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陈俞,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纯粹的、长辈对晚辈的喜爱。
“小俞啊,以后想吃什么都来阿姨这儿,别客气。你跟言言是好朋友,我们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俞心里一扇锁了十七年的门。他从来不知道,“一家人”可以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和他姓不姓周没有关系。
周宰言坐在他旁边,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
陈俞的手在发抖,但周宰言的手很稳。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陈俞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吃掉了周父夹的三块排骨和周母不停往他碗里添的青菜。他的胃撑得有些难受,但心里是满的。
吃完饭,陈俞帮周母收拾碗筷。
“阿姨,我来洗碗。”陈俞说。
“不用不用,你坐着去,跟言言玩去。”周母把他从厨房推了出去。
陈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母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平常,平常到他想哭。
他也想在自己家的厨房里看到这样的背影。
母亲系着围裙,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切都很正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不知道,他的家还能不能回到那个时候。
“走吧,去我房间。”周宰言拉着他回了房间。
雨还在下,比下午的时候大了一些,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周宰言靠在床头看书,陈俞躺在床尾,脚搭在周宰言腿上,刷着手机。
林修又发消息来了。
林修:「俞哥,你说一个人突然对你好,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陈俞:「那要看那个人是谁。」
林修:「一个……以前对你很好,后来变得很冷淡,现在又突然变好的人。」
陈俞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了答案。
陈俞:「林修,你是在说你哥吗?」
林修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俞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
林修:「嗯。」
陈俞不知道怎么回。他想说“你哥喜欢你”,想说“他可能喜欢了你很久很久”,想说“他对你冷淡是因为他害怕”。但这些话都不是他应该说的。
陈俞:「你觉得是什么?」
林修:「我不知道。」
林修:「我不敢想。」
陈俞看着他发来的最后四个字,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不敢想。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周宰言。”陈俞叫了一声。
“嗯。”
“林修说他不敢想林逸是不是喜欢他。”
周宰言放下书,看了一眼陈俞的手机屏幕,然后把书放到一边,把陈俞的脚从自己腿上挪开,俯身凑了过去。
“你也在不敢想的时候?”他问。
陈俞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宰言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周宰言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周宰言呼吸里淡淡的薄荷味。
“我没有。”陈俞嘴硬。
“你有。”周宰言说,“你现在就是。”
“我不是——”
“陈俞。”周宰言的手指碰了碰陈俞的额头,然后是眉心,然后是鼻尖,“你每次不敢想的时候,这里会皱起来。”
陈俞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现在更皱了。”周宰言笑了。
“你好烦。”陈俞推开他的手,但推不动。
周宰言的手从陈俞的指尖开始,一根一根地握住,最后十指相扣。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到陈俞眼前。
“你在。”周宰言说。
“嗯。”
“我在。”
“嗯。”
“你不需要想。我们都在。”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天上的水盆被打翻了,哗啦啦地往下倒。陈俞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两只手被照成了一种温暖的橙色。
他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不是不怕了,是知道害怕的时候,有人会在。
那天晚上,陈俞在周宰言家住了一晚。
他们打了两局游戏,看了一部电影,聊了很多有的没的。聊到凌晨一点的时候,陈俞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睡吧。”周宰言关掉了床头灯。
陈俞窝在周宰言的被子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一米五的床,两个人躺在上面,肩膀挨着肩膀,身体贴着身体,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周宰言。”
“嗯。”
“明天去学校,你会不会又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周宰言在黑暗中笑了。
“不一定。”他说,“看心情。”
“你别乱来。”
“什么叫乱来?”
“就是在教室里解扣子那种。”
“那个不是乱来。”周宰言的语气理直气壮,“那个是宣示主权。”
陈俞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着的。
“晚安,周宰言。”
“晚安。”
沉默了一会儿。
“陈俞。”
“嗯?”
“你值得被喜欢。”
陈俞没有回答。
但他在被子里握住了周宰言的手。
那只手是暖的。
连着他的心脏也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