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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没病 陈俞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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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俞没有去那个医生那里。
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周宰言不让他去。
那天是周一,陈俞背着书包走出家门的时候,看到周宰言站在楼下。他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两杯豆浆,表情平静得像每天早上的日常。但陈俞知道,他是在等自己。
“你妈今天要带你去哪?”周宰言递给他一杯豆浆。
陈俞接过豆浆,没喝。热豆浆的温度隔着纸杯传到手心里,在这个微凉的秋日早晨,像一个小小的暖水袋。
“她说约了一个什么专家,专门治……这种的。”陈俞的目光落在路边的花坛上,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周宰言沉默了两秒。
“几点的?”
“下午两点。她让我下午请假。”
“那你下午有课。”
“她说已经跟班主任请好了。”
周宰言没有再说话。他喝了一口豆浆,然后说了一句让陈俞愣在原地的话。
“你下午跟我走。”
“去哪?”
“哪都行。反正不是去见什么专家。”
陈俞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豆浆是甜的,加了糖,温度刚好。
“你加糖了?”陈俞问。
“嗯。你上次说太淡了。”
陈俞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用豆浆的热气挡住了自己通红的眼眶。
这个世界很小。小到有人记得你喝豆浆要加糖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让你觉得被爱了。
上午的课,陈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座位上,课本摊开着,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下午怎么办?周宰言说要带他走。可是能走到哪里去?父母会找到他的。他们总会找到他的。
“陈俞。”
周宰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只有他能听到。
陈俞侧过头。周宰言没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黑板上,但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轻轻地勾住了陈俞的小指。
只是小指。
但比十指相扣还要让人心动。
“别想了。”周宰言说,“有我。”
陈俞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就那样跟周宰言的小指勾在一起,藏在课桌的阴影下,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小的秘密。
中午,林修约陈俞去食堂。
苏晚的事之后,林修好像变了一个人。他还是会笑,还是会在课间跟人打闹,但他的笑声比以前短了,像是一首歌被按了快进,结尾总是仓促的。
“俞哥,你今天下午是不是请假?”林修端着餐盘坐到陈俞对面。
陈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班主任说的。她让我下午帮忙收一下作业。”
陈俞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林修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陈俞一眼,那种眼神陈俞见过太多次了——是“我懂你”的意思,不是“我好奇”。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
食堂里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把他们淹没又退去。陈俞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不是不饿,是胃里堵得慌。
林修看了一眼他几乎没动的饭,把自己盘子里的一个鸡腿夹到了陈俞碗里。
“你太瘦了。”林修说。
陈俞看着碗里的鸡腿,想起昨天晚上周母做的红烧排骨,想起她说的“一家人”,想起周宰言握着的手。
“林修。”陈俞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那个家?”
林修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慢慢地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右手手腕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跟上周那块不一样,颜色更深一些。
“想过。”林修说,“但我不知道能去哪。”
“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林修沉默了很长时间。食堂里的人渐渐散了,周围变得安静了一些。有一个女生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在林修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匆匆移开。
“以前没有。”林修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现在……有一个地方我想去。”
“哪?”
林修没有回答。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冬天里第一缕阳光,还没有照到地面,只是在云层的边缘透出了一点点光。
陈俞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想去的地方,不是一个地方。是林逸身边。
哪怕那个人让他痛,让他迷茫,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还是想回去。因为那个家不管多糟糕,都是他的家。那个人不管多可怕,都是他的哥哥。
陈俞没有再问。
他把那个鸡腿吃了。
下午一点半,陈俞收拾好了书包。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再见,只是看了周宰言一眼。周宰言正在跟一个同学讲题,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只对视了一秒,陈俞就读懂了周宰言眼里的意思:等我。
陈俞拿着假条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好。九月底的校园,银杏叶开始变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他走过操场,走过花坛,走过那棵他们曾经靠过的大树。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想离开学校,而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东西,比任何一堂课都难熬。
校门口,母亲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黑色的轿车,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陈俞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母亲的脸。她没有看他,目光直视前方,嘴唇紧抿着,手里的方向盘被握得很紧。
陈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车载香薰的味道,甜甜的,甜得有些腻。陈俞把书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子发动了。
陈俞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变化——校园,街道,商场,居民楼,然后是陌生的街区。他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也没有问。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
手机震了一下。
周宰言:「上车了?」
陈俞:「嗯。」
周宰言:「别怕。」
陈俞看着这两个字,咬了咬嘴唇。
陈俞:「我没怕。」
周宰言:「你在发抖。」
陈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周宰言是怎么知道的,也许只是猜的,也许是因为周宰言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的身体。
陈俞:「有一点。」
周宰言:「地址发给我。」
陈俞愣了一下,然后把母亲手机里看到的地址转发给了周宰言。他不知道周宰言要做什么,但他还是发了。因为周宰言说“别怕”,他就真的没有那么怕了。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建筑前面。
不是什么医院,而是一栋独立的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阳光心理康复中心”。牌子是金色的字体,看起来很正规,跟那些小诊所不一样。
但陈俞看到“康复”两个字的时候,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康复。你只有病了,才需要康复。
母亲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
“小俞,妈妈是为你好。”她说。
陈俞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句话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话。因为它让你没有办法恨,没有办法反抗,甚至没有办法生气。因为她说的是真话——她觉得自己是在为你好。
陈俞没有回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阳光很晒,晒得他的头皮发烫。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栋白色的小楼,白得刺眼,像一座崭新的、干净的监狱。
母亲走在他前面,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陈俞跟在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带开了,但他没有弯腰去系。
他突然想到了周宰言。如果周宰言在这里,他一定会蹲下来帮他系鞋带。然后把鞋带系成两个小小的蝴蝶结,一边一个,整整齐齐的。
想到这里,陈俞的眼眶湿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想他了。
走进那栋小楼的时候,前台有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冲他们微笑:“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母亲报了名字,护士点点头,把他们领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有学问的样子。
“陈俞小朋友?请进。”
陈俞走进去,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母亲也跟着进来了,坐在他旁边。
医生的目光从陈俞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母亲身上。
“陈俞妈妈,您之前在电话里说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我先跟孩子聊一聊,您在外面等一下可以吗?”
母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俞和那个医生。
医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面带微笑地看着陈俞。那个微笑看起来很和善,但陈俞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像一个人在动物园里看笼子里的动物,脸上带着好奇的微笑。
“你多大了?”医生问。
“十七。”
“读高几?”
“高三。”
“学习压力大吗?”
“还好。”
医生点了点头,然后话题一转:“你妈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你跟一个男孩子在一起了。能跟我说说吗?”
陈俞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校裤。
“他是我同学。”陈俞说。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没多久。”
“你以前喜欢过女孩子吗?”
陈俞摇了摇头。
医生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陈俞瞄了一眼,看到上面写着“性取向评估量表”几个字。
“你先填一下这个。”医生把一支笔递过来,“如实填就行。这只是一个评估,不是诊断。”
陈俞拿起笔,看着那张表格。
问题很直白,有些甚至让他觉得冒犯——“你是否对同性产生过性幻想?”“你是否厌恶与异性接触?”“你是否觉得自己是女性?”“你是否在童年时期经历过性创伤?”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剐着他的尊严。它们的前提假设是:你“变成”这样,一定有什么原因。要么是心理创伤,要么是性别认知障碍,要么是……总之,不可能是天生的,不可能是正常的。
陈俞的笔悬在纸上,一直落不下去。
他想起李医生说过的话:同性恋不是病,世界卫生组织1990年就已经把它从疾病名单中删除了。
那这些问卷、这些“评估”、这些“康复中心”,它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医生。
“医生,你觉得同性恋是病吗?”
医生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温和。
“这个说起来比较复杂。从医学角度来讲,同性恋确实已经被从精神疾病分类中移除了。但有些特殊情况,比如如果当事人因此感到痛苦、或者影响了正常的社会功能——”
“我没有痛苦。”陈俞打断了他,“如果没有别人告诉我这是错的,我不会觉得痛苦。”
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有些锐利。
“你妈妈很担心你。”
“我知道。”陈俞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医生拿起那张空白问卷,重新放回了抽屉里。
“那你今天来这里,是想解决什么问题?”
陈俞被问住了。
他来这里,不是因为他想解决问题。是因为母亲觉得他有问题。
“我没有什么要解决的。”陈俞说。
医生看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我跟你妈妈聊聊,你先出去吧。”
陈俞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话。
“医生,如果你真的觉得同性恋不是病,就不要让她觉得是。”
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母亲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手机,表情焦虑。看到陈俞出来,她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陈俞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渗透的、快要把他整个人吞噬掉的疲惫。
“妈,我们回家吧。”他说。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还没结束呢,医生还没——”
办公室的门开了,医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陈俞,然后对母亲说:“陈俞妈妈,您进来一下。”
母亲走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陈俞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累了。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墙上。墙壁是凉的,凉的触感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上,像一只手在抚摸他。
手机震了。
周宰言:「你在哪?」
陈俞睁开眼睛,打字的手在抖。
陈俞:「阳光心理康复中心。」
周宰言:「我知道这个地方。你别怕。我找人查了,这个中心没有正规的心理咨询资质。你妈被骗了。」
陈俞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周宰言:「你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跟他们签任何东西。我二十分钟到。」
陈俞:「你要来?」
周宰言:「嗯。」
陈俞:「你别来。你来了他们肯定会跟我妈说,会更乱的。」
周宰言:「我不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陈俞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在外面等你。
这四个字让陈俞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等他、在找他、不会放弃他。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办公室的门开了。
母亲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手里攥着那张被揉皱的纸巾。她走到陈俞面前,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走吧。”她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她。
陈俞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出了那栋白色的小楼。
外面的阳光还是很晒,晒得他有些眩晕。他眯着眼睛,在停车场里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它就停在母亲的车旁边,安静地蛰伏着,像一头等待猎物的黑色野兽。
陈俞的心跳加速了。
母亲也看到了那辆车,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辆车的车牌,又看了一眼陈俞,好像明白了什么。
就在陈俞以为自己会被当场质问的时候,母亲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陈俞愣了愣,也拉开了车门。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迈巴赫的后座窗户摇下了一小半。他看不到周宰言的脸,只能看到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白纸。
那只手晃了晃那张纸,像是在说“我拿到了”。
陈俞不知道那张纸上写着什么,但他知道,周宰言说过“不会让你有事”,就不会让你有事。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句话都没有说。
陈俞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陌生变回熟悉。他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他没有看,他知道是周宰言。现在不是看手机的时候,因为母亲的余光一直在扫他。
车子停在了小区楼下。
母亲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她双手握着方向盘,肩膀微微发抖。
“小俞。”
“嗯。”
“那个车……是那个男孩子的?”
陈俞沉默了一秒,点了头。
母亲的手攥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很有钱?”
陈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会让母亲觉得他是为了钱才跟周宰言在一起的;说“不是”是假的。
“妈,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陈俞说。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他是哪种人?一个男孩子,穿得整整齐齐,家里开着豪车,用手机跟踪你的位置,你觉得这正常吗?”
陈俞张了张嘴,想解释周宰言不是在跟踪他,是在保护他。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母亲不会懂。
“下车。”母亲说。
陈俞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母亲没有下车,她重新发动了车子,倒出了停车位,开了出去。
陈俞站在楼下,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也许去找父亲,也许只是一个人开一会儿车,也许是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哭一场。
陈俞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让他的妈妈哭了。
他站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手机又震了。
周宰言:「你到家了?」
陈俞:「嗯。」
周宰言:「你妈呢?」
陈俞:「开车出去了。」
周宰言:「你在楼下?」
陈俞:「嗯。」
周宰言:「等我。」
这条消息发来三分钟后,周宰言从隔壁单元的门洞里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走到陈俞面前,看了陈俞五秒钟,然后把手里的文件袋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陈俞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
“那个‘阳光心理康复中心’的资料。”周宰言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们的‘心理咨询资质’是买来的,根本不是正规机构。这个机构已经被投诉过好几次了,患者被强制禁闭、电击治疗、乱收费……网上能搜到很多。”
陈俞拿着那个文件袋,觉得它很轻,但也很重。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你跟我说那个名字之后,我让人去查的。不到一个小时就查到了。”周宰言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你妈被骗了。她不是故意要伤害你。”
陈俞的眼眶又湿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她想救我,她觉得我有病,她要帮我治病。她不知道那个地方是骗人的。”
周宰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这个给你爸看。让他跟你妈说。你爸的话,她也许能听进去。”
陈俞攥紧了文件袋,点了点头。
“周宰言。”
“嗯。”
“谢谢你。”
周宰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像以前那样游刃有余,而是带着一点疲惫,一点心疼,一点说不清的柔软。
“不用谢。”他说,“你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我在外面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我早一点回来,早一点到你身边,你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扛这么久了。”
陈俞的眼泪终于没忍住,砸了下来。
他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没有声音。周宰言也蹲下来,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现在也不晚。”周宰言说。
陈俞闷着头,用力地点了两下。
那天晚上,陈俞把文件袋里的资料拿给了父亲。
父亲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他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妈不知道。”父亲说,声音很低。
“我知道。”陈俞站在书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爸,我没有病。我不需要治。”
父亲没有看他。他盯着桌上那些资料,看了很长时间。书房里的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弯着腰的老人。
“你妈是太急了。”父亲说,“她怕你……怕你走弯路了。”
陈俞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那个孩子,周家的……他真的对你好?”
陈俞听到这个问题,心脏猛地揪紧了。这是他父亲第一次主动问起周宰言。
“……嗯。”陈俞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对我很好。”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资料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这些东西我会给你妈看。”他说,“但是小俞,你们的事……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陈俞的眼眶又红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爸。”
“嗯。”
“你和妈……别因为我吵架。”
父亲没有回答。
陈俞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
周宰言:「怎么样?」
陈俞:「我爸说他把资料给我妈看。」
周宰言:「那就好。」
陈俞:「周宰言。」
周宰言:「嗯。」
陈俞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这样一条消息:
「你说现在不晚,是真的吗?」
周宰言秒回了。
「真的。你在我这里,永远不晚。」
陈俞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里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像羽毛落在心上。
那是陈俞这个月第三次真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