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裂隙 周氏集 ...
-
周氏集团的股价刚刚稳住,另一场风暴就悄无声息地逼近了。这一次不是来自内部,而是来自海外。一家名为“鹰石”的跨国资本在半个月内通过二级市场悄悄吸筹,累计持有了周氏百分之四点七的流通股份。距离举牌线只差零点三个百分点。林特助把这份监测报告放在周宰言桌上时,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敌意收购。
周宰言翻完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退休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商场如战场,你不杀人,人便杀你。”那时他以为父亲在说张明远,
现在他明白了,父亲在说所有可能的人。
“鹰石背后是谁?”周宰言睁开眼睛。
“目前查到的是一家离岸基金,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匿名,但资金路径显示与欧洲某老牌家族有关联。”林特助翻开下一页,“他们过去五年在全球发起过十一起敌意收购,成功了九起。手法很统一,先吸筹、再举牌、然后改组董事会、拆分出售资产。”
周宰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们没有举牌,说明还在吸筹。我们的防御机制呢?”
“毒丸计划已经启动。但需要董事会表决。董事会里还有几个张明远的人,虽然现在安分了,但不保证他们会站在我们这边。”
周宰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火柴盒一样小的汽车和蚂蚁一样小的行人。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无数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这个城市也很小,小到他站在最高处,依然觉得自己无处可退。
“通知董事会,周三下午开会。议题是修改公司章程,增设反收购条款。同时联系几家关系好的券商,准备做回购。”
“是。”
林特助转身要走,周宰言叫住了他。“还有,这件事不要让陈俞知道。”林特助点了点头。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陈俞今天早上发来的那张照片——窗台上的洋甘菊开了新的一朵,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配文只有一个太阳的表情。他没有回复,因为他怕一回复就会说漏嘴。他不想让陈俞知道公司又出事了,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又陷入了另一场战役。陈俞的病情虽然好了很多,但那些灰暗的日子还没有完全过去,他不能让他再回到那种“天亮了不想起床、天黑了不想开灯”的状态里。
他回了一个句号。句号的意思是“收到了,知道了,我在想你”。但今天这个句号底下藏着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别担心,有我。
陈俞的诊所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病人。不是新病人,是老病人——他自己。他给自己挂了号不是开玩笑,是最近又开始睡不着了。不是因为公司的事,周宰言没有告诉他,但他能感觉到。周宰言从不在他面前接电话,回家越来越晚,在书房待到凌晨,早上出门时眼底的青黑比以前更深了。他不说,陈俞不问,但这种沉默比争吵更消耗人。
陈俞坐在自己诊室的沙发上,对面是一把空椅子。他对着那把空椅子开口了,这是他在培训时学到的技术——“空椅技术”,把说不出口的话对着空椅子说,假装椅子上坐着你想说却不敢说的人。
“周宰言,你最近怎么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诊室里显得有些单薄。“你不说,我也不敢问。我怕你说了我帮不上忙,更怕你说了之后觉得我烦。”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以前总是一个人扛,扛不住了就跑,跑了三年,以为跑掉了就能忘。现在不跑了,但你开始扛了。你把所有的事都挡在外面,不让我看见。你觉得这样是对我好。但周宰言,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需要被保护、不能分担、不够格站在你身边的人。”
他的眼泪掉在了白大褂上。“我不是以前的我了。你也不是以前的我。我们可以一起扛的。”
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把空椅子上,把灰色的椅套照成了一种温暖的米白色。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椅子的扶手——凉的,没有人坐过的温度。他收回手,擦掉眼泪,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好,锁了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给周宰言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这次没有句号。周宰言秒回了:“好。”
晚上八点,周宰言推开了家门。陈俞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电视没有开,房间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周宰言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在观察陈俞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在心里排演了很多遍的认真。
“怎么了?”
“过来坐。”
周宰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不远不近。
“公司出事了,对吗?”
周宰言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猜的。你最近回来越来越晚,电话不在我面前接,早上出门的时候脸色很差。你以前不管多忙,回家都会先换家居服,现在你连大衣都不脱,直接进书房。”陈俞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周宰言,你以前说我什么都瞒着你,现在你什么都瞒着我。”
周宰言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我不是瞒你。是怕你担心。”
“你担心我,所以不告诉我。我担心你,所以你也不让我知道。这样下去,我们之间会越来越远的。”陈俞转过头看着他。“我走的那三年,就是因为什么都不说。你瞒着我你的痛苦,我瞒着你我的害怕。我们以为不说就是保护对方,结果呢?我跑了,你找了三年。周宰言,我不想再来一次了。”
周宰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陈俞的手,手指凉,掌心凉,指节微微泛白。
“公司被盯上了。海外资本在吸筹,可能要发起敌意收购。我在准备反制措施,周三董事会表决。如果通不过,对方可能在二级市场继续吸筹,拿到百分之五以上就会举牌。”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是故意瞒你,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多脏。商场上的事,比你想的还要脏。”
陈俞握紧了他的手。“脏就脏。我们一起面对。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我也不用一个人扛着。我们不是以前那种关系了,我们是合法伴侣。合法伴侣的意思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你的事。你的公司被人盯上了,那就是我的事。你可以不让我参与决策,但你不能不让我知道。”
周宰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落地灯光下被照成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很坚定的、很沉的东西。是“我在”的意思。
“好。以后不瞒你。”
“你保证?”
“我保证。”
陈俞从沙发上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进了书房。桌上摊着鹰石资本的持股报告、董事会名单、反收购方案的草稿。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看得很慢,不懂的地方就问。周宰言一一解释,不厌其烦。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他们肩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棵树的两根枝丫。
“周宰言,这个毒丸计划,你觉得董事会能通过吗?”
“张明远的人会反对。但他们只有三票,我们这边有六票,理论上可以通过。”
“理论上?那实际上呢?”
周宰言翻到下一页。“实际上,有人在接触他们。鹰石可能在私下收买他们手中的股份,或者承诺收购成功后保留他们的职位。如果他们倒戈,票数就不好说了。”
陈俞盯着那份名单,看着上面那几个陌生的名字。他们是张明远的旧部,是周氏这艘大船上的蛀虫,船沉了他们会换一艘船,船不沉他们会继续蛀。他们不在乎谁掌舵,只在乎自己的口袋。
“周宰言,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不只是在被收买,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鹰石的人?”
周宰言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陈俞,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惊讶,是“我为什么没有想到”的自省。
“你是说,张明远的人可能不只是跟张明远勾结,还可能跟海外资本有更早的联系?”
“张明远在位那么多年,账目不清不楚。
你查出来的只是他挪用的部分,但他挪用的钱去了哪里?会不会有一部分流到了海外,用来养着这些关系?鹰石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动手?不是巧合,是准备了很久。张明远倒了,但他的网络还在,那些人在等下一个主人。”
周宰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林特助的号码。“查一下张明远过去五年所有的海外账户流水,重点看有没有跟鹰石关联的线索。不,不只是他本人,还有他妻子的、他儿子的、他所有亲属的。另外,董事会那几个张明远的人,查他们近半年的通讯记录、行踪轨迹、资金往来。深挖。”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陈俞。“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没学会。我只是把你看病人的角度去看那些人了。你在商场上,习惯了把对手当对手。但他们也是人,也有弱点,也会害怕。你只需要找到他们怕什么。”陈俞顿了顿,“你以前对付张明远的时候,不就是找到了他怕的东西吗?”
周宰言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是这一周以来他第一次笑。不是苦笑,是真心的、带一点骄傲的笑。
“陈俞,你不当心理医生了,可以来公司上班。”
“不。我当心理医生挺好的。我只是偶尔帮你看看人。”
“偶尔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睡。陈俞躺在周宰言的怀里,听着他很快又很稳的心跳。他想起自己今天对着空椅子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说“我不是以前的我了”。他真的不是了。以前的他遇到这种事,会跑,会躲,会觉得自己帮不上忙。现在的他坐在书桌前,看那些他看不懂的报告,问那些他不懂的问题,说那些也许有用也许没用的话。他在努力靠近,不是远离。他在努力成为一个可以并肩站着的人。
“周宰言。”
“嗯。”
“如果周三董事会通不过,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走另一条路。找白骑士,找友好方接盘,或者找监管部门举报他们收购过程中的违规行为。总有一条路能走。”
“你怕吗?”
周宰言低下头看着他。黑暗中他的轮廓很模糊,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怕。因为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