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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归途 陈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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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俞的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诊所里写病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小俞,你爸问你,周末能不能带周宰言回来吃饭。”
陈俞的笔停了。“我爸问的?”
“嗯。他不好意思自己说。”
陈俞看着窗台上的洋甘菊,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近乎透明。他想起父亲上次来A市时,坐在周宰言家的沙发上,两个人并排看着电视,谁都没有说话。那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从“我不同意”到“不反对”,从“不反对”到“回来吃饭”,这一步走了很久。
“好。我问他有没有空。”
挂了电话,陈俞给周宰言发了一条消息:“我爸问你这周末能不能回去吃饭。”周宰言没有回消息,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你爸说的?”
“嗯。我妈转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末没有安排。我去。”
“你不用勉强。我爸那个人,嘴笨,吃饭的时候可能也不怎么说话。”
“不勉强。”周宰言顿了顿,“他叫我回去吃饭,就是承认我了。我等了很久。”
陈俞的鼻子一酸。他没有说“你等了多久”,因为他知道答案。从高中到现在,从反对到接受,从“你离我儿子远点”到“回来吃饭”,这条路走了太多年了。陈俞挂了电话,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如释重负。
周六一早,两个人开车回了老家。
陈俞坐在副驾驶,手里提着周母让带的礼物——一盒茶叶、一瓶红酒、一袋周母做的红烧排骨,说是给亲家母的。陈俞听到“亲家母”三个字的时候耳朵红了,没有纠正。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驶过高速,驶过那些陈俞走了无数遍的路。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冬天的田野是灰色的,收割完的稻茬整齐地排列着,像一片巨大的稿纸。
“周宰言。”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我家是什么时候吗?”
“七岁。你妈做了红烧肉,你吃了三碗饭。”
陈俞笑了一下。“你记这么清楚?”
“你的事我都记得。”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那条熟悉的老街。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楼下的停车位空着,周宰言把车停好,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
“周宰言,你紧张?”
“没有。”
“你手心出汗了。”
周宰言松开方向盘,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推开车门。“走吧。”
陈俞走在前面,周宰言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礼物。楼梯还是那个楼梯,声控灯还是那个声控灯,走到三楼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笑。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陈俞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他看到周宰言走进来,站起来,点了一下头。
“来了。”
“叔叔好。”周宰言把手里的礼物放在茶几上。“我妈让我带的,她说您爱喝这个茶。”
父亲看了一眼那盒茶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知道了”的那种松动。“你妈有心了。坐吧。”
周宰言在沙发上坐下,跟父亲之间隔了一个茶几。跟上次一样的距离,但气氛不一样了。上次是试探,这次是接纳。母亲在厨房忙,陈俞进去帮忙。厨房里油烟很大,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妈,爸今天心情好吗?”
“还行。昨晚一晚上没睡,翻来覆去的,今天早上起来换了三件衣服。”
陈俞愣了一下。“他紧张?”
“他怕说错话。”母亲关小火,转过身看着陈俞。“你爸这个人,嘴笨了一辈子。他心里已经同意了,就是说不出来。你让他慢慢来。”
陈俞点了点头。
客厅里,两个男人隔着一个茶几沉默着。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新闻频道,没人看。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公司的事,处理好了?”
“嗯。过去了。”
“那就好。”父亲又喝了一口茶。“你爸妈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我妈说她改天来看您和阿姨。”
父亲点了点头。“来。来吃饭。”顿了顿,“你妈做的排骨好吃,上次小俞带回来的,你阿姨吃了说好。”
周宰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回去跟我妈说。”
父亲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冷峻的、不太会笑的脸上,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周宰言。”
“叔叔。”
“小俞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天冷了不知道加衣服,生病了不说,受了委屈一个人忍着。你以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以后多看着他。”
周宰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我会的。叔叔,我会的。”
父亲没有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新闻在播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陈俞坐在周宰言旁边,父亲坐在母亲旁边。
“周宰言,你吃鱼。”母亲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周宰言碗里,“小俞说你爱吃鱼。”
“谢谢阿姨。”
“还叫阿姨?”
周宰言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母亲,母亲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父亲低着头喝汤,但他的耳朵竖着。
“妈。”周宰言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
母亲笑了。“哎。吃吧,多吃点。”
父亲放下汤碗,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周宰言碗里。“吃排骨。你阿姨炖了一上午。”
周宰言看着碗里的排骨。父亲的筷子还在他碗边停了一下才收回去。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不需要了。他在这个家里了。他是陈俞的,也是他们的了。
吃完饭,陈俞和周宰言在阳台上站着。阳台很小,两个人并肩站着有点挤,但没有人想进去。楼下是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老街,梧桐树光秃秃的,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从楼下传上来。
“周宰言。”
“嗯。”
“你今天叫了妈。”
“嗯。你妈让叫的。”
“她让你叫你就叫?你以前不是挺能撑的吗?”
周宰言转过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你爸说‘回来吃饭’的那天就在等。等他说‘你以后多看着他’,等阿姨说‘还叫阿姨’,等你爸给我夹排骨。”
陈俞的眼眶红了。“你不是说你不紧张吗?”
“骗你的。”
陈俞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阳台上风有点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楼下的小孩还在追跑打闹,笑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
“周宰言,以后每年都回来吃饭。”
“好。”
“过年也回来。”
“好。”
“你爸妈也来,两家一起过。”
周宰言的嘴角弯了起来。“好。你说什么都好。”
那天下午他们走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这是给你妈带的,我做的酱菜,她说爱吃。”周宰言接过来。“谢谢妈。”
母亲的眼眶红了。“路上慢点开。下次带你爸妈一起来。”
“好。”
父亲站在母亲身后,没有走过来。他看了陈俞一眼,又看了周宰言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陈俞知道他说的不是“走吧”。他说的是“常回来”。车开出了那条老街,陈俞靠着车窗,看着后视镜里的父母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两个模糊的点。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下次回来他们还在那里。
“周宰言。”
“嗯。”
“我爸今天给你夹排骨了。”
“嗯。”
“他从来没给我夹过排骨。”
周宰言的手从方向盘上移过来,握住了陈俞的手。“以后我给你夹。夹一辈子。”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冬天天黑得早,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陈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周宰言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陈俞。”
“嗯。”
“过年的时候,把你爸妈接到我们家来。两家人一起吃年夜饭。”
“好。”
“吃完饭放烟花。你不是喜欢放烟花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放烟花?”
“你七岁那年,过年的时候,你在阳台上看烟花,看了很久。我在隔壁看你。”
陈俞睁开眼睛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线条照得很柔和。“周宰言,你是不是从七岁就开始喜欢我了?”
周宰言没有回答,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陈俞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到家了。”母亲回了一个“好”,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爸说,下次让周宰言别带东西了,人来就行。”陈俞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把手机递给周宰言。周宰言看着那行字,没有说什么,把手机还给陈俞,然后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窗外月亮很圆,银色的光洒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客厅里灯还亮着,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看。陈俞靠在周宰言肩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在翻今天拍的照片。有一张是吃饭时偷拍的,父亲正在往周宰言碗里夹排骨,表情很认真。他看了很久,保存了下来。
“周宰言。”
“嗯。”
“你说我爸明天会不会给你打电话?”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今天没说完的话,会攒到明天再说。”
陈俞笑了一下。“你比我了解我爸。”
周宰言低下头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吻。“不是了解。是在意。你的事,我都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