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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凤眼 周氏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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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集团的股票是从一个周三开始跌的。
那天陈俞记得很清楚,因为周宰言出门前在他额头上落下的吻比平时重了一些。他当时没有多想,以为是周宰言昨晚没睡好。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吻不是习惯,是告别——告别一段平静的日子,走进一场他早就知道会来、但不知道会这么猛烈的风暴。
消息是财经频道最先爆出来的。不是谣言,是事实。华东区子公司被曝出账目问题,不是周宰言之前处理掉的那批,是更深的、更隐蔽的、埋在周氏集团地基里十几年的旧账。张明远的人留下的,张明远已经倒了,但他的根还扎在公司的土壤里,现在那些根腐烂了,整个地基都在松动。
股价在开盘后一小时跌了百分之八,午后继续下探,收盘时跌了百分之十四。这是周氏集团上市以来最大的单日跌幅。财经评论员在电视上分析得头头是道——“周氏内部管理混乱”“年轻总裁经验不足”“接班后的阵痛期”。没有一个人提到张明远,没有一个人提到那些旧账是上上任留下来的,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个名字——周宰言。
陈俞是在画室里看到这条新闻的。手机弹窗跳出来,他放下画笔点进去,看到那行标题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评论区有人说“活该”,有人说“早该查了”,有人说“周家那小子就知道谈恋爱哪有心思管公司”。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条评论上,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
他拨了周宰言的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他又拨了林特助的号码,这次接得快。
“陈先生。”
“周宰言呢?”
“周总在开会。今天的会议时间比较长,他说让您先吃晚饭,不用等他。”
“公司的事,严重吗?”
林特助沉默了两秒。“周总正在处理。会没事的。”
挂了电话,陈俞站在画室里,手里握着手机,周围是颜料的气味、画布上未干的油彩的气味。他低下头看着那幅画了一半的画——是周宰言在书房的样子,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很安静。他拿起画笔想继续画,但手在抖,画了几笔,线条全是歪的。他放下笔走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到财经频道。屏幕上是一根陡峭的向下的K线图,像一把刀,从左上角劈到右下角。
陈俞看着那根线想起周宰言早上出门前的那个吻,想起他的眼睛。他当时没有仔细看——不是没看到,是不敢看。因为他怕看到那双狭长的、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流露情绪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被压得很深的东西。是疲惫,是焦虑,是“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的无奈。他应该多问他一句的“你今天还好吗”。但他没有。
那天周宰言回来得很晚,快凌晨一点了。陈俞没有睡,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门锁响了。周宰言走进来,大衣没扣,领带松了,头发有些乱。他的表情跟平时没有太大区别,还是那张冷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脸,但陈俞注意到他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弯腰的瞬间需要一些时间来积攒直起身的力气。
“吃了吗?”陈俞问。
“在公司吃了。”
“吃的什么?”
周宰言看着他,沉默了一秒。“忘了。”
陈俞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保鲜盒,里面是他晚上做的饭菜,一口没动。他在等周宰言回来一起吃。他打开微波炉,设了两分钟。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厨房的瓷砖上。周宰言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没有说“你不用等我”,也没有说“我不饿”。他只是看着陈俞的背影——围着浅蓝色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他看着看着,手从门框上滑了下来。
微波炉叮了一声,陈俞把饭菜端出来放在餐桌上。“过来吃。”
周宰言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陈俞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比早上出门时更苍白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了,嘴唇有些干裂。他看起来很累,不只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渗透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疲惫。
“周宰言。”
“嗯。”
“公司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周宰言的筷子停了一下。“查账。把问题都翻出来。该补的补,该罚的罚,该交出去的人交出去。”他放下筷子看着陈俞,“这次是有人故意放的消息。不是偶然,是做空。”
陈俞不太懂股票,但“做空”这个词他听得懂——有人赌周氏会跌,提前布局,等跌了再赚一笔。不是被动承受损失,是主动制造损失。不是市场在惩罚周氏,是有人在狩猎周宰言。
“谁?”
“还在查。可能是竞争对手,可能是张明远的人,可能都有。”周宰言重新拿起筷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把股价拉回来。”
陈俞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表情下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他想说“你别一个人扛”,想说“我能帮你做什么”,想说“你累就休息一下,天不会塌”。但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到不配承载这场风暴的重量。他只能坐在对面,陪他吃这顿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了的晚饭。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陈俞没有睡。身边的人呼吸很轻很长,但他知道周宰言也没有睡。
“周宰言。”
“嗯。”
“你是不是在担心?”
周宰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河。
“不是担心。是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张明远的事我以为处理干净了,但还有他的人在底下藏着。他们藏了十几年,比我进公司的时间还长。我查不到他们,他们知道我在查。这次是做空,下次呢?下下次呢?他们不会停。”
陈俞翻过身面朝他,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那你怎么办?”
“查。继续查。查到查不下去为止。”
陈俞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握住,十指相扣。
“你查你的,我在这里。”
周宰言没有回答。但他把陈俞的手握得很紧。
接下来的一周,周氏的股价继续下跌。从十四到十八,从十八到二十五,每天开盘就是新的低点。财经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有些标题还算客观,有些已经近乎捕风捉影——“周氏内部斗争升级”“总裁周宰言或将被董事会罢免”“周氏帝国摇摇欲坠”。评论区的留言更难听,有人说“周家完了”,有人说“活该”,还有人说“听说那个周宰言找了个男人,难怪公司要倒”。
陈俞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正在画室里削铅笔。他的手指被刀片划了一下,不是很深,但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滴在画纸上滴在周宰言的脸上——那幅画了半个多月的肖像。他看着那滴血,看着血从周宰言的颧骨滑到下颌,像一滴红色的眼泪。他没有擦,放下刀片走到洗手间冲洗伤口,水是凉的,冲在伤口上有点疼。他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白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发抖。
“没事。”他对着镜子说。“会没事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谁。
周宰言开始早出晚归,有时候陈俞醒来他已经走了,有时候陈俞睡着了他还没回来。餐桌上的饭菜从热腾腾变成凉冰冰,冰箱上的便利贴从“早点回来”变成“记得吃饭”从“记得吃饭”变成一片空白。
陈俞不是在等他,是在等这一切过去。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过去,也不知道过不过得去。
那天晚上陈俞接到了韩崔启的电话。
“陈俞,你看新闻了吗?”
“看了。”
“你还好吗?”
陈俞站在画室窗前,看着窗外A市的夜景。城市的灯火还是那样亮,跟以前一样,跟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没事。是他有事。他不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宰言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扛的绝不让你扛,不能扛的也不让你扛。”
陈俞的鼻子一酸。“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他一个人扛。以前我跑的时候他一个人扛了三年,我不想再让他一个人了。”
韩崔启的声音很轻。“那你就告诉他。不是用嘴说,是用行动。他在公司忙,你在家里等。他累了,你给他做饭。他想哭了,你把肩膀给他。你不用帮他查账,不用替他开会,你就在那里。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这就够了。”
挂了电话陈俞站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面煮好了,他盛在碗里,盖上盖子,放在保温袋里。他换了一件外套拿上车钥匙——周宰言教过他开车,驾照拿了很久一直没有用。今天要用。
他开车去了周氏集团的写字楼。路上车不多,他开得很慢,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到了楼下他停好车,提着保温袋走进大厅。前台已经换了人,不认识他,拦住了他。他正要打电话给林特助,电梯门开了,周宰言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脸色很不好,比上周更苍白了。他看到陈俞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陈俞脸上移到他手里提着的保温袋上。
“你怎么来了?”周宰言的声音有些哑。
“给你送饭。”
周宰言没有说话。他走过来从前台身边把陈俞拉到自己身边,对前台说了一句“以后他来,不用拦”。然后他接过陈俞手里的保温袋,握住他的手。
“走,上楼。办公室有桌子。”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陈俞看着电梯墙壁映出的周宰言的侧脸,那双眼睛下面青黑更深了,眼白里有血丝。他的嘴唇上有干裂的皮,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喝水。
“周宰言,你有多久没睡了?”
“睡了。”
“多久?”
周宰言沉默了一下。“昨天晚上睡了三个小时。”
“前天呢?”
“两个小时。”
“大前天?”
周宰言没有回答,电梯门开了。他拉着陈俞走出去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陈俞。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臂把陈俞整个人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陈俞的肋骨被压得生疼。他没有说“我好累”,没有说“我快撑不住了”,没有说“你来了真好”。他只是抱着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岸。不是岸,是他。是那个在深水里唯一可以抱住的人。
陈俞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我在。周宰言,我在。”
那天晚上他们在办公室里吃完了那碗面。面坨了,汤凉了,味道不好。但周宰言把一整碗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陈俞看着他把空碗放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
“还要吗?”
“够了。”
周宰言放下纸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车声。
“陈俞。”
“嗯。”
“你刚才来的时候,楼下前台拦你了?”
“嗯。”
“明天我让林特助给你办一张卡。随便进。”
“好。”
周宰言睁开眼睛看着他。“你不问我公司的事?”
陈俞摇了摇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的时候我不问。”
周宰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他这一周以来第一个笑,很浅很短,但确实是一个笑。
“陈俞。”
“嗯。”
“你来,就好。”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在这座城市最高的那扇窗里,两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隔着两杯凉透了的茶和一盏亮着的台灯,握着手。风暴还在外面肆虐,明天股价还会跌,新闻还会写更难听的话,董事会里还会有人想把周宰言拉下来。但此刻,此刻他们在这里,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