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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冲突   周氏集 ...

  •   周氏集团的年度战略发布会定在十二月的中旬。这是周宰言接手公司以来第一次独立主持这场会议,往年都是他父亲坐镇,他在旁边听着、学着、忍着。今年不一样了,父亲退休了,他坐在了长桌的主位上,两侧是董事会的老臣、子公司的总经理、各大部门的负责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各自的心思。
      陈俞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公司的员工,不是股东,不是任何与这场会议有关的人。但周宰言说:“你来。坐在我旁边。”不是商量,是通知。陈俞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这不是任性,是宣告——宣告他的身边有一个位置,是留给陈俞的。
      陈俞坐在会议室的角落,不是周宰言身边,是他自己选的。他说“我不想影响你”,周宰言说“你影响不了我”,陈俞说“那我也坐角落”。周宰言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但他让人在陈俞的座位上放了一杯加糖的豆浆、一本素描本、一支铅笔。
      会议从早上九点开始。财务总监汇报年度营收,市场总监汇报品牌战略,各子公司负责人轮流发言。数据、图表、PPT翻过一页又一页,陈俞听不太懂,也没有强迫自己去懂。他低头在素描本上画画,画的是会议室里的人。不是周宰言,是那些他第一次见到的面孔——财务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市场总监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领带总是歪的,讲到激动处会站起来;子公司的负责人里有一个年轻的,看起来比周宰言大不了几岁,发言的时候一直在看周宰言的脸色。
      陈俞画着画着,笔停了。他看到那个年轻负责人的目光,不是在评估,不是在讨好,是在等——等周宰言点头,等周宰言认可,等周宰言说一声“可以”。这个人不是周宰言的下属,是他的追随者。陈俞不知道周宰言用了多久让这些人从“观望”变成“追随”,但他知道那段时间一定不轻松。
      会议进行到第三个议题的时候,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周宰言。不是张明远——他已经被处理了,是他的一个旧部,姓王,负责华东区的业务。他说话的方式很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周总,华东区今年的营收比去年下降了三个点。我知道公司在做一些调整,但调整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宰言身上,看他怎么接这一刀。周宰言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王总,华东区下降的三个点,是因为你在去年砍掉了两条产品线。那两条产品线占了华东区营收的百分之十五,但利润只有百分之三。你砍掉它们,营收下降,利润上升。今年华东区的净利润比去年高了两个点。”他顿了顿,“你的汇报PPT里没有写这个数字。”
      王总的脸白了一下。他翻了几页PPT,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可能漏了——”
      “你漏了不止这一页。”周宰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去年的库存数据,今年的回款周期,明年的预算规划。你漏了五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敢翻看自己的PPT,没有人敢对上他的目光。陈俞坐在角落里,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周宰言,不是在家里的温柔,不是在他面前的克制,是战场上的杀伐决断,每句话都不是说给一个人听的,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我什么都知道,你们不要耍花样。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半结束。人散了,会议室空了。周宰言还坐在主位上没有动,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文件摊了一桌。陈俞从角落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素描本放在桌上。
      周宰言低头看了一眼。画的是一个男人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侧脸冷峻,眼神笃定。画里的人没有笑,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不是对任何人的笑容,是对自己、对这场仗、对这个他接过来的商业帝国的笃定。
      “你画了我。”周宰言说。
      “嗯。”
      “好看吗?”
      “比你本人差一点。”
      周宰言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是他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饿了,去吃饭。”他伸出手握住陈俞的手。陈俞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他跟着周宰言走出了会议室。
      公司的食堂在二楼,周宰言很少来,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每次来都会被围住。今天也不例外。他们刚端着餐盘坐下,就有人端着咖啡过来敬酒似的打招呼。周宰言一一应付,不冷不热,不远不近。陈俞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饭,偶尔有人看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秒然后移开。没有人在他面前问“这位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了——晚宴上的“伴侣”,周宰言亲口说的。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周宰言接了一个电话。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明天过去”。挂了电话,他对陈俞说:“明天去B市出差。一天,当晚回。”
      陈俞看着他。“要我陪吗?”
      周宰言沉默了一下,想说“不用”,又想说“想”,最后说了一句:“看你。”
      “我去。”
      周宰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但他握紧了陈俞的手。
      第二天一早陈俞跟着周宰言去了B市。这座城市他住了三年,每条街道都熟悉,每个路口都记得。他在这里哭过很多次,失眠过很多次,在深夜的画室里画过很多幅画。现在他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周宰言走在他旁边,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
      “你在这等。我开完会来接你。”周宰言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转身走进了写字楼。
      陈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他站在B市的街头,阳光很好,风吹过来有一点凉但不冷。他抬起头看着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阳光在上面反射出刺目的光。他想,他以前从这里路过的时候有没有抬头看过这栋楼?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跟着一个人走进这里,不是路过,是归来。
      他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个下午。点了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素描本画窗外的街景。画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周宰言发来的消息:“快结束了。想你了。”陈俞看着“想你了”两个字,想起B市的那些夜晚,想起手机屏幕上永远不会亮起的对话框,想起那些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我想你”。现在不用删了,不用打了,直接发出去。
      陈俞回了一个句号。句号的意思是“收到了,知道了,我也在想你”。
      傍晚周宰言来接他。他走出写字楼,大衣没扣,领带松了,脸上有疲惫,但看到陈俞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走过来握住陈俞的手,手凉。
      “会开完了?”
      “嗯。”
      “顺利吗?”
      “顺利。”
      两个人并肩走在B市的街头,暮色四合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陈俞看着这座城市,觉得它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变的是他,不是城市。三年前他在这里是个逃兵,三年后他回来了,身边有人,心是定的。
      “周宰言。”
      “嗯。”
      “你以前来过B市吗?在我还在的时候。”
      周宰言沉默了两步。“来过。”
      “什么时候?”
      “你生日那天。”
      陈俞的脚步停了。他转过身看着周宰言,暮色中他的脸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哭。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幅画。画的是银杏树和我们。”周宰言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我想上去。车停在楼下,引擎熄了,手放在门把手上。坐了半个小时,没有上去。怕你看到我更难过。”
      陈俞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在B市过了三个生日,每一个生日都以为自己是孤零零的。每一个生日都对着窗外的夜空许愿——希望他在身边。他不知道,每一个生日,那个人都在楼下。在车里,在街对面,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陪着他。
      “周宰言,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来了?告诉你我在楼下?告诉你我有多想你?”周宰言看着他,“你走的时候,连解释都没有给我。我凭什么告诉你?”
      陈俞说不出话了。周宰言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街上有行人经过,有人回头看他们,陈俞没有挣开。他把脸埋进周宰言的胸口,哭得没有声音。
      周宰言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别哭了。我来了。你也来了。我们都在。”
      B市的夜风很凉。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咖啡机还在运转,有人推门进去买了一杯热饮。这座城市跟三年前一样,又跟三年前不一样。一样的是街道,不一样的是走在街道上的人。
      那天晚上他们坐高铁回A市。车厢里人不算多,陈俞靠窗,周宰言坐他旁边。列车驶出B市的时候,陈俞转过头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他在这座城市住了三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它的夜景。因为不敢看——怕看了就会想,想了就会留,留了就会忘掉那个人。但忘不掉,最后还是走了,带着那幅画,带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回到了那个人身边。
      “周宰言。”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这样。你开会,我画画。你出差,我陪你。你累了,我做饭。我哭了,你哄。”
      周宰言伸出手把他拉到自己肩上靠着。“会。”
      “你保证?”
      “我保证。”
      陈俞闭上眼睛。列车的轰鸣声在耳边响着,窗外的夜色飞速后退。他想,这就是他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豪门世家的排场,不是所有人祝福的婚礼。是他累了的时候有一个肩膀靠,是他哭了的时候有一双手帮他擦眼泪,是他走了三年回来那个人还在等他。
      到A市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们打车回家,陈俞在车上睡着了。周宰言没有叫他,让司机开慢一点,再慢一点。车子停在楼下,他付了钱,轻轻地推醒陈俞。“到了,回家睡。”
      陈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车窗外的公寓楼,看到周宰言的脸。“嗯。”他伸出手要周宰言拉他起来。
      周宰言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出车门。陈俞靠在他身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嘟囔着什么。周宰言低下头听——“豆浆……明天记得买……加糖……”
      周宰言的嘴角弯了起来。“好。”
      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一个靠在他肩上,像一幅画。电梯到了顶层,门开了。周宰言扶着陈俞走出电梯,打开家门,把他放在沙发上,帮他脱了鞋,盖了毯子。
      陈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周宰言站在沙发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弯下腰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晚安。”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还有几份邮件要回。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商场上那些尔虞我诈、明枪暗箭,他一个人挡着,一个人扛着,不让它们沾到陈俞身上。不是不需要,是不舍得。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熄,新的一天快来了。他关掉电脑,走回客厅。陈俞还在睡,毯子被蹬到了地上。他捡起来重新盖好,然后躺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握着陈俞垂下来的手。地板很硬,但他不想去卧室,不想离他太远。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公司的事,家里的事,还有一场等了太久的婚礼要筹备。不急,慢慢来,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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