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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融雪   父亲回 ...

  •   父亲回老家后的第三天,A市下了一场大雪。
      陈俞站在画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这场雪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从凌晨开始下,到早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楼下的银杏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小区的花园变成了一片银白的平原。他端着豆浆,加糖的,周宰言早上出门前给他热的。杯子是保温的,握在手心里暖暖的。
      手机震了一下。周宰言发来的消息:“到公司了。外面冷,别出门。”
      陈俞回了一个“嗯”,又加了一个句号。句号的意思是“收到了,知道了,我也在想你”。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从高中延续到现在,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翻译。
      他喝完豆浆,洗了杯子,回到画室。画架上是一幅新作品——不是风景,不是银杏树,是一个人。周宰言。他坐在书房里的样子,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一半的轮廓照得明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陈俞画了三天了,总觉得不对。不是画得不像,是画不出他看到的那种感觉——那种在所有人面前冷淡疏离、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卸下防备的柔软。他调了调颜料,重新拿起笔。画吧,画不出来也要画。因为他是他。
      下午三点,陈俞收到了韩崔启的消息。
      韩崔启:「出来喝茶。老地方。」
      陈俞看了看窗外,雪还在下,但小了一些。他换了一件厚外套,围上围巾,出了门。老地方是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在A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老板是个养猫的年轻女人,做的提拉米苏很好吃。陈俞到的时候,韩崔启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旁边放着一个纸袋。
      “给你带的。”韩崔启把纸袋推过来。
      陈俞打开,里面是一块草莓蛋糕。他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甜的?”
      “因为你每次心情好的时候都想吃甜的。你爸来了,他同意了,你心情好。”韩崔启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的、不急不慢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陈俞拿起叉子挖了一口蛋糕。“你呢?心情好不好?”
      韩崔启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没有回答。陈俞看着他的侧脸,咖啡馆的灯光把他照得很柔和。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他的手指上还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素面的,没有任何花纹。
      “韩承最近怎么样?”陈俞问。
      “老样子。公司忙,应酬多。每天回来很晚。”
      “他对你好吗?”
      韩崔启放下杯子,看着他。“什么叫好?”
      陈俞想了想。“比如,他会不会在你画画的时在旁边看着你,会不会在你不在的时候想你想得睡不着,会不会恨不得在你身上装个定位器、每天查你在哪。”
      韩崔启嘴角弯了一下。“你说的是周宰言。不是所有人都是周宰言。”
      陈俞的脸微微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韩崔启低下头,用叉子在蛋糕上划了一道,“他对我好。但不会靠太近。”
      陈俞沉默了。他知道韩崔启在说什么。韩承对韩崔启的好是克制的好——记得他爱吃什么,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整夜守着,会在他画画的时候站在画室门口看一会儿但不走进去。他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我爱你”,不会在所有人面前宣布“他是我的”。他把所有的话都咽在肚子里,咽到变成了习惯,变成了日常,变成了韩崔启不知道该怎么解读的沉默。
      “韩崔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是不敢靠太近。是他觉得,他不配。”
      韩崔启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不配什么?”
      “不配你。”
      咖啡馆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又下大了,落在玻璃上,化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韩崔启看着那些水痕,看了很久。
      “陈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被周宰言逼的。他每天跟我说一堆肉麻的话,我不学也会了。”
      韩崔启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吧,回去了。雪越下越大,你老公该担心了。”
      陈俞没有反驳“老公”这个词。他结了账,两个人走出咖啡馆。雪落在肩头,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韩崔启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雪中显得有些单薄。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像一只在雪地里散步的猫。
      “韩崔启。”陈俞叫住他。
      韩崔启转过身看着他。
      “他会说的。总有一天。”
      韩崔启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就融化了。他没有说“希望如此”,没有说“但愿吧”,只是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走。他的步伐没有变,还是那样不急不慢。
      陈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拿出手机给周宰言发了一条消息:“在回家的路上了。”
      周宰言秒回了:“我让司机去接你。”
      陈俞:“不用,雪不大,我打车。”
      周宰言:“已经在路上了。车牌号A·R1314。在巷口等。”
      陈俞看着那串车牌号,忍不住笑了。A·R1314——A是A市,R是周(Zhou)的首字母,1314是一生一世。这个人连车牌号都要宣誓主权。他站在巷口的屋檐下等着,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围巾上。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司机下来帮他拉开门。“陈先生,周总说直接送您回家。”
      陈俞坐进车里,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座椅是加热的。他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看到周宰言又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陈俞:“还在路上。”
      周宰言:“今天冷,回去泡个热水澡。”
      陈俞:“你给我放水吗?”
      周宰言:“等我回去。”
      陈俞的脸微微红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车窗外的雪还在下,城市的街景被白色覆盖,变得柔和而安静。他闭上眼睛,想着韩崔启,想着韩承,想着那枚银色的戒指和永远到不了的那一点距离。不是所有人都有他们这样的运气——在分开三年后还能重逢,在父母反对后还能等到同意,在所有人都说“你们不可能”的时候,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他有多幸运,他知道。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俞换了鞋走进客厅,发现灯是亮的,厨房里有声音。他走过去,看到周宰言站在灶台前,围着他那条浅蓝色的围裙,正在煮什么东西。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加班吗?”
      “会议取消了。”周宰言头也没回,“煮了姜茶。驱寒的。”
      陈俞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后背,隔着围裙和毛衣,感觉到了他的体温。周宰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姜茶。
      “韩崔启怎么样?”
      “还行。”陈俞把脸埋得更深了,“他哥还是那样。”
      周宰言没有问“哪样”,他都知道。关了火,把姜茶倒进杯子里,转过身把陈俞拉到餐桌前坐下。
      “喝了。”
      陈俞捧着杯子,姜茶是热的,甜中带辣。他喝了一口,胃里立刻暖了起来。“周宰言,你今天为什么回来这么早?是不是担心我一个人在家?”
      周宰言在他对面坐下。“你今天出门了。”
      “我出门怎么了?”
      “你出门,我不放心。”
      陈俞看着他。餐桌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陈俞每次出门他都不放心,不是不信任,是怕。怕他出事,怕他迷路,怕他忽然不见了。从三年前他走的那天起,这种怕就长在了他的骨头里,拔不掉了。
      “周宰言,我只是去喝了杯咖啡。”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周宰言沉默了一会儿。“怕你喝咖啡的时候,有人跟你搭讪。”
      陈俞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你是说韩崔启?他跟我搭讪?”
      “不是说韩崔启。是说别的。”
      “别的什么人?咖啡馆里只有老板和客人,老板是女的,客人——”
      “楼下那桌,坐了一个男的,二十多岁,戴眼镜,看你了三次。”
      陈俞的笑容僵住了。“你怎么知道?”
      “司机说的。”
      “司机怎么知道?”
      “他在车里等你的时候,看到那个人回头看你了。”
      陈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个人,让司机去接他,不只是为了接送方便,是为了看着他。看有没有人靠近他,有没有人跟他说话,有没有人对他笑。他把监控从手机定位升级到了真人盯梢,这不是“担心”,是偏执。
      “周宰言。”陈俞放下杯子,“你让人盯着我?”
      周宰言没有否认。“嗯。”
      “你知不知道这很过分?”
      “知道。”
      “那你还做?”
      “不做的话,我会更过分。”
      陈俞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他应该生气的,应该跟他吵,应该告诉他“你这样做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犯人”。但他没有,因为他在周宰言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熟悉的东西——不是控制欲,是恐惧。他怕再失去一次,怕到宁可让陈俞生气,也要确保他平安。
      陈俞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周宰言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周宰言的脑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上。周宰言的脸贴着他的毛衣,能听到他的心跳。
      “周宰言,你听好了。”
      “嗯。”
      “我不会再走了。你不需要派人盯着我,不需要在我手机里装定位器,不需要在咖啡馆楼下安排司机看谁多看了我一眼。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哪都不去。”
      周宰言的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声音闷在陈俞的毛衣里,低低的,哑哑的。“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你控制不住。”陈俞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所以我不怪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把自己逼太紧了。你已经够好了。对我够好了,对我爸够好了,对我妈够好了。你不用再用这些方式证明什么。”
      周宰言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说话,但他把脸深深地埋进了陈俞的怀里。窗外的雪还在下,厨房里的姜茶还冒着热气,客厅的灯把两个人照得很亮。陈俞抱着他,像抱着一个等了太久、终于敢停下来休息的孩子。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沙发上看电影。不是什么大片,是一部老片子,黑白的,讲的是一个男人等了他爱的人很多年。陈俞看着看着就靠在了周宰言肩上。
      “周宰言,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以后?以后你画画,我上班。周末去看你妈,或者去我妈那边。偶尔跟林修他们聚一聚。老了就搬到郊区去住,你画你的画,我种我的花。”
      陈俞抬起头看着他。“你种花?你会种花吗?”
      “不会。学。”
      陈俞笑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周宰言,你什么都要学。”
      “嗯。学一辈子。”
      电影放完了,屏幕上的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滚。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片上的积雪闪闪发光。
      “周宰言。”
      “嗯。”
      “我想去领证了。”
      周宰言的身体微微一僵。“什么时候?”
      “下周。或者下下周。等你把公司的事处理完,等我有空。”
      “你什么时候都有空。”
      “那下周。”
      周宰言低下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确定?”
      “确定。”
      “不等你爸亲口说了?”
      陈俞想了想。“不等了。他会说的,不是现在也没关系。我等得起。你都等了我十一年了,我等他几年又怎样?”
      周宰言看着他的嘴唇,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吻住了他。这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激起多大的涟漪,但水知道它来过。陈俞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吻的温度。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睡。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不想睡。他们躺在床上聊天,聊高中时候的事,聊B市三年的孤单,聊以后想做的事。陈俞说他想去海边,周宰言说好,去。陈俞说他想去日本看樱花,周宰言说好,春天去。陈俞说他想去很多地方,周宰言说好,我陪你去。他每一个“好”都说得很轻很快,好像不需要思考,好像答案早就准备好了。
      陈俞问了一句:“周宰言,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钱花光?”
      周宰言在黑暗中笑了。“花不光的。你花多少,我挣多少。”
      陈俞踢了他一脚。周宰言握住他的脚踝,不重不轻地捏了一下。
      “陈俞。”
      “嗯。”
      “下周去领证,不要反悔。”
      “不反悔。”
      “你以前也说过不反悔。”
      陈俞翻过身趴在他胸口上,看着他。黑暗中他的轮廓很模糊,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长大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周宰言伸出手把他的碎发拨到耳后。“你长大了?”
      “嗯。我二十二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十八。在楼梯间跑掉的那个十八。”
      陈俞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跑了,我追上了。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窗框的左边。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几扇不眠的窗还亮着。在这座城市最高的那扇窗里,两个人像两棵根系交织了太久的树,终于不再需要语言。
      陈俞窝在周宰言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像潮汐。他知道,这份爱不会因为一纸证书变得更真,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反对变得更假。它就是它,从七岁那年在阳台上递出第一支冰淇淋开始,到二十二岁的冬天,还在继续。
      “周宰言。”
      “嗯。”
      “晚安。”
      “晚安。陈俞。”
      不是“晚安”,是“晚安,陈俞”。他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比别人说的好听。不是因为那两个字特别,是因为他说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是爱。
      陈俞闭上眼睛,在月光下,在雪夜之后,在爱的人怀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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