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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春冰 电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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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陈俞正在画室里调颜料,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妈妈”。他接起来,听到母亲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紧张,是一种用力压着什么东西、怕它跑掉的那种紧。
“你爸周六来。”
陈俞手里的画笔停在了半空中。“来哪?”
“来A市。来看你们。”
陈俞沉默了很久。颜料从笔尖滴下来,落在调色盘上,和旁边的蓝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绿色。他想问“他来干嘛”,但答案就在那里——来见周宰言,来见他,来面对那个他躲了三年多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不是同意,是“来看”。看过了之后,也许同意,也许不同意。他不敢赌。
“他一个人来?”陈俞问。
“嗯。我一个人来。”电话那头突然换了声音。
陈俞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画笔。那是他父亲的声音,三年多没有在电话里听到过的声音。比从前苍老了一些,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爸……”
“不用来接。我自己能找到。”
电话挂了。陈俞握着手机站在画室里,周围是颜料的气味、松节油的气味、画布上未干的油彩的气味。他站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被他点亮,暗了又点亮。然后他拨了周宰言的号码。
“周宰言。”
“怎么了?”
“我爸周六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来家里?”
“嗯。”
“好。我让人准备。”
陈俞还想说什么,但周宰言已经挂了。他总是这样,在不需要讨论的事情上不多说一个字。不是冷漠,是不需要——不需要问“你爸来干嘛”,因为答案显而易见;不需要问“你紧张吗”,因为答案也显而易见;不需要说“别怕”,因为他会用行动说。
周宰言提前结束了公司的会议,亲自去了一趟超市。不是让助理去,是自己去的。他推着购物车走过一排排货架,往车里放水果、茶叶、几样他查过“长辈爱吃”的东西。路过水产区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起陈俞说他爸爱吃鱼。他挑了一条鲈鱼,让人处理好,装进袋子里。
回到家,陈俞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周宰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有问“你怎么了”,只是把手覆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我买了鱼。”周宰言说。
陈俞转头看着他。“我爸爱吃鲈鱼。”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前说过。高三的时候,你说你爸做鱼很好,清蒸鲈鱼是他最拿手的。”周宰言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画着圈,“你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我记着了。”
陈俞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周宰言不需要。他只是把周宰言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周六早上,陈俞六点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周宰言还睡着,手臂还环在他的腰间,呼吸均匀而绵长。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线条照得很清晰。陈俞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指,隔着一厘米的距离,从他的眉骨描到鼻梁,从鼻梁描到嘴唇。
周宰言的手忽然收紧了。“你在干嘛?”
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没干嘛。”陈俞缩回手。
周宰言睁开眼睛,狭长的眸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你刚才在摸我。”
“我没有。隔了那么远,不算摸。”
“隔了一厘米也是摸。”周宰言把他拉进怀里,“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
周宰言没有强求,睁开眼睛看着他。“几点到?”
“十点。”
“现在七点。还有三个小时。”周宰言的手指在他腰侧慢慢地画着圈,“你打算紧张三个小时?”
“我没有紧张。”
“你手心在出汗。”
陈俞把手从他的后背收回来看了看——确实在出汗。他把手在床单上蹭了蹭,蹭完了又放了回去。
周宰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陈俞。”
“嗯。”
“你爸来了,我跟你一起面对。不是你自己。”
陈俞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我知道。”
“他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陈俞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九点四十五分,门铃响了。陈俞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玄关,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周宰言。周宰言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陈俞帮他选的,说这个颜色显得人温柔。他朝陈俞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别怕”,但那一下点头比任何话都管用。
陈俞拉开门。门外站着父亲,比三年前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脚边还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东西。
“爸。”陈俞的声音有些发紧。
父亲看着他,从上到下,从脸到脚,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瘦了。”他说。
陈俞的鼻子一酸。“进来吧。”
父亲换了鞋走进来。他穿过玄关走进客厅,看到了站在沙发旁边的周宰言。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周宰言微微弯了一下腰,不是九十度的鞠躬,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得体的、不卑不亢的致意。
“叔叔好。”
父亲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的客厅,从客厅移到他身上穿的那件浅灰色毛衣,从毛衣移到他脚上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的拖鞋。他点了一下头。
“嗯。”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没有敌意,没有排斥,没有陈俞害怕了三年的那种冷。陈俞站在旁边,眼泪差点掉下来。
父亲在沙发上坐下,陈俞去倒茶。周宰言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跟父亲之间隔着一个茶几。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厨房里陈俞烧水的声音。
父亲先开了口。“你公司的事,我听说了。”
周宰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叔叔说的是哪件?”
“张明远的事。”父亲端起茶杯,没有喝,“你做得不错。那种人,留着是祸害。”
周宰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父亲放下茶杯看着他。“你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叔叔在商界多年,有人脉是正常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周宰言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盘水果上。苹果切成兔子的形状,橙子剥好了摆成花瓣的样子。是周宰言早上切的,他查了“长辈来了怎么招待”,照着网上的教程学了半个小时。
“你对他好就行。”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对他好就行。”
陈俞端着茶壶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父亲和周宰言并排坐在沙发上。不是刻意的,是周宰言把茶杯端过去坐在了父亲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的新闻。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不真实。
陈俞把茶放在茶几上,在周宰言旁边坐下来。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陈俞在中间,父亲在左边,周宰言在右边。他左边是生养他的人,右边是等他十一年的人。他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喝着同一壶茶,看着同一个电视节目。这个画面他等了很多年,久到他以为自己等不到了。
午饭是周宰言做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他和陈俞一起。两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做了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鲈鱼是周宰言蒸的,火候刚好,肉质鲜嫩。他查了很久的菜谱,蒸了三次才敢在今天端上桌。
父亲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嚼。陈俞看着他,不敢呼吸。
“还行。”父亲说。
陈俞的心落了回去。
饭桌上父亲问了一些陈俞在B市的事,问了他的画,问了诊所转让的细节。陈俞一一回答,没有隐瞒也没有渲染。他问到周宰言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跟“儿子的男朋友”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需要了解的后辈说话。他问了公司的事,问了周父周母的身体,问了他们以后打算住在哪里、怎么安排。
周宰言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父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妈那边,她是什么意思?”
陈俞知道父亲问的是周母。“周妈妈很喜欢陈俞。”周宰言接过话,“从高中就喜欢。她说陈俞是她认定的儿媳。”
陈俞在桌子下面踢了周宰言一脚。
“儿婿。”周宰言面不改色地改了口。
父亲看着这两个人的小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看透你们了”的无奈。
午饭后,父亲说要走了。他站起来拿起行李箱,陈俞跟着他走到玄关。周宰言没有跟过来,把空间留给了父子俩。
陈俞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换鞋。他的动作比三年前慢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
“爸。”
父亲直起身看着他。
“你……你同意了吗?”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楼梯间里有人上楼的声音。
“你走了以后,你妈跟我吵了一架。”父亲的声音很低很慢,“她说我把儿子逼走了。她说你从小到大没求过我什么,就这一次,我还不同意。”
陈俞咬着嘴唇。
“我想了很久。想你在B市一个人,想你说的话,想这些年——”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是我儿子。我只想你过得好。”
陈俞的眼泪掉了下来。
父亲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拍他的时候是长辈拍晚辈,这次是父亲拍儿子。
“他对你好就行。”父亲说,“对你好就行。”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门开了又关上,显示楼层的数字从24跳到1。陈俞站在玄关没有动,肩膀在轻轻地抖。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周宰言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你爸走了?”
“嗯。”
“他怎么说?”
陈俞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他说,只要对我好就行。”
周宰言收紧了手臂。“我会的。”
陈俞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周宰言的脸,看着他那双狭长的、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流露情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
“周宰言,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进沙子了。”
“屋子里没有沙子。”
“你带来的。”
陈俞忍不住笑了,笑完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踮起脚尖吻住了周宰言。不是嘴角,是嘴唇,正正的、准准的、毫不犹豫地。
那天晚上,陈俞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爸今天来了。”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他说只要对我好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母亲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笑意,带着一点如释重负,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你爸那个人,嘴硬了一辈子。他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心里早就同意了。就是拉不下脸。”
陈俞靠在床头,握着手机。“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这边。”
母亲沉默了一下。“你是我生的。我不站在你这边,谁站在你这边?”
挂了电话,陈俞在床上坐了很久。周宰言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个纹身。他看到陈俞的表情,没有说话,掀开被子躺进来,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你妈说了什么?”
“她说她一直站在我这边。”
周宰言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慢慢地梳理着。“她是对的。”
陈俞抬起头看着他。卧室的灯光昏黄,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周宰言锁骨下方那两个字。陈俞。从十八岁纹上去到现在,颜色淡了一些,边缘模糊了一些,但它还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我会永远爱你。”
“周宰言。”
“嗯。”
“你什么时候再去把这个纹身补个色?都淡了。”
周宰言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不补。”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周宰言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皮肤、隔着肋骨、隔着那颗跳动了二十六年的心脏。“它在这里就够了。不是纹在皮肤上的才叫永远。”
陈俞的眼眶湿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周宰言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陈俞。”
“嗯。”
“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去领证。”
“不等我爸了?”
“他已经同意了。”
“他还没亲口跟我说。”
“他会说的。他不是不说,是还没学会怎么说。”周宰言低下头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吻,“我用了十一年学会说‘我爱你’,他学了一辈子没学会。给他一点时间。”
陈俞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头。那幅银杏树下的画还在那里,两个背影并肩站着,金黄色的落叶铺了一地。画里没有脸,但谁都知道那是谁。
那天晚上陈俞做了一个梦。梦到他七岁那年,站在自家阳台上,看到隔壁搬来了新邻居。一个大一点的男孩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蓝色的背心,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阳光落在那张脸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角微微弯起的角度——他看呆了,手里的冰淇淋化了都没有发现。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周宰言。
他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就醒了。身边的人还在,手臂还环在他的腰间,呼吸还落在他的后颈,温热的、缓慢的、像潮汐一样恒定。
他没有动,只是把周宰言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天还没亮,但他的心里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