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暗涌   婚礼的 ...

  •   婚礼的请柬没有发出去。不是不结了,是陈俞说再等等。
      周宰言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定好的场地退了,把写好的请柬锁进了抽屉,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天早上在玄关亲一下陈俞的额头,晚上回来一起吃饭。他不催,不问,不试探。因为陈俞说“再等等”,他就等。他等得起。
      但陈俞知道他不高兴。不是表现在脸上,是表现在身体上。他最近睡得更晚了,总是在书房待到凌晨;他抽烟的频率变高了,虽然从不在陈俞面前抽,但陈俞洗衣服的时候能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空得很快。他不说,是因为不想给陈俞压力。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压力。
      那天晚上,陈俞端了一杯热牛奶走进书房。周宰言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合同,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还不睡?”陈俞把牛奶放在桌上。
      周宰言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就睡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俞在他椅子扶手上坐下,侧过身看着他。“周宰言,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周宰言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陈俞伸出手把他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你看着我。”
      周宰言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压得很深的东西。
      “我只是不知道你在等什么。”他说。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俞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你在等我爸妈同意。”
      周宰言没有说话。
      “我爸虽然不反对了,但他还是没有跟我说过一句‘我同意你们在一起’。我妈在B市,房子你买了,她住过来了,但她每次见到你,还是叫你‘周先生’,不是‘宰言’。”陈俞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想让你在一个不被祝福的婚礼上娶我。”
      周宰言握住他的手。“我不需要他们的祝福。我只需要你。”
      “但我需要。”陈俞的眼眶红了,“周宰言,你给了我一整套房子,给了我银行卡的黑卡,给了我你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和爱。你什么都不缺,你什么都不需要从别人那里得到。但我需要。我需要我爸亲口说一句‘我同意’,需要我妈叫你一声‘女婿’,需要你的婚礼不是偷偷摸摸的、不是被人议论的、不是豪门世家里那些人在背后说‘周家那小子娶了个男人’的时候还要加一句‘他爸妈都没来’。”
      周宰言看着他的眼泪,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好。等。”
      陈俞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周宰言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周宰言。”
      “嗯。”
      “再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都行。”
      第二天,陈俞回了趟娘家。不是以前那个家,是周宰言在A市给母亲买的新房子——三室两厅,朝南,阳光很好。母亲搬过来不到一个月,东西还没收拾完,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
      陈俞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拆一个箱子,里面全是旧相册。
      “妈,我帮你。”
      母子俩坐在地毯上一本一本地翻。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从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到陈俞满月的模样。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陈俞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老照片,两个小孩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冰淇淋,月亮很圆。左边的男孩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背心,嘴角微微弯着,一只手搭在旁边男孩的肩膀上。是他和周宰言。七岁那年拍的,在周宰言家的阳台上。
      “这张照片怎么在你这里?”陈俞问。
      母亲看了一眼。“周宰言妈妈给我的。好多年前了。她说这张照片她洗了两份,一份留着,一份给我。”她顿了顿,“她说,两个孩子有缘分。”
      陈俞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七岁的周宰言,已经比同龄人高了,眉眼还没有长开,但那嘴角的弧度跟现在一模一样。他的手搭在陈俞肩上,五岁的陈俞仰着头看着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妈,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很早。比你以为的早。”
      “那你为什么不反对?”
      母亲翻过一页相册。“我反对过。你忘了?我带你去过那个医生那里,跟你说过那些话。我不是一开始就接受的。我只是——”她停了一下,“我只是看你太苦了。你从小就不会哭,摔倒了不哭,被人欺负了不哭,连你爸骂你的时候你都忍着。但你每次看到他,眼睛里就有光。我舍不得把那道光灭了。”
      陈俞的眼泪掉在了照片上。
      母亲伸出手,用拇指把照片上的泪水擦掉。“小俞,你爸那边,我去跟他说。”
      “妈——”
      “他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回去了。”
      陈俞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白发、有这些年操劳留下的所有痕迹。但她的眼神很亮,跟二十年前站在幼儿园门口等他放学的那个年轻妈妈一模一样。
      “妈,谢谢你。”
      “不用谢。”母亲低下头,继续拆下一个箱子。“你是我的儿子。我不站在你这边,谁站在你这边?”
      从母亲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俞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窗户。灯亮了,母亲的身影映在窗帘上,她在收拾东西,来来回回地走。陈俞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周宰言发了一条消息。
      “来接我。我在我妈家楼下。”
      回复来得很快:“五分钟。”
      陈俞靠在路灯下等着。秋天的风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路边。周宰言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像是从家里直接跑出来的。
      “怎么不提前说?我让司机——”
      “我想让你来接我。”
      周宰言看着他,然后走过来,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手这么凉。”
      “等你等凉的。”
      “不是只等了五分钟?”
      “一分钟也凉。”
      周宰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拉着陈俞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等他坐进去,弯腰帮他把安全带系好。陈俞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
      “周宰言。”
      “嗯。”
      “我妈说她去跟我爸谈。”
      周宰言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直起身看着陈俞,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期待,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失望所以不敢太高兴的克制。
      “她说的?”
      “嗯。”
      周宰言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在陈俞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走了,回家。”
      车子驶入主路,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陈俞靠在座椅上,头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光从眼前飞过。周宰言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陈俞放在腿上的手。
      “陈俞。”
      “嗯。”
      “你妈去跟你爸谈,你紧张吗?”
      “有一点。”
      “怕你爸不同意?”
      陈俞想了想。“不是怕他不同意。是怕他同意了,但只是嘴上同意,心里还是看不起我们。”
      周宰言沉默了一会儿。“看不起就看不起。我不需要他看得起。”
      “但我需要。他是我爸。”
      周宰言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所以我等。”
      车停在红灯前。车窗外的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陈俞转过头看着周宰言的侧脸,那张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但他握着他的手是暖的。
      “周宰言,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爸真的同意了,我妈叫你女婿了,所有人都祝福我们了——然后呢?”
      周宰言转过头看着他。“然后我们就结婚。”
      “结了婚之后呢?”
      “之后每一天都跟现在一样。”
      “现在什么样?”
      绿灯亮了,周宰言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他没有看陈俞,目光落在前方,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现在我早上给你买豆浆,晚上回来吃你煮的面。你在家画画,我去公司上班。周末一起去我妈那边吃饭,或者去看你妈。你生气了我哄,我生气了你哄。吵架了不过夜,和好了就忘了。”
      陈俞听着,鼻子酸了。“你说得好像我们已经结婚了一样。”
      “我们本来就没差那张纸。”
      “那你为什么还要结?”
      周宰言沉默了一会儿。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他说,“不是偷来的,不是藏着的,不是见不得光的。是明媒正娶的,是堂堂正正的,是这辈子都不会分开的。”
      陈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滑过脸颊,滴在衣领上。他没有擦,因为他不想让周宰言看到他在擦眼泪。
      但周宰言还是看到了。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身看着陈俞。
      “怎么哭了?”
      “没哭。”
      “你眼睛红了。”
      “进沙子了。”
      周宰言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一件容易碎掉的东西。“陈俞,我们不急。你爸那边,等。你妈那边,等。等到所有人都同意了,我们结婚。等不到也没关系。我等了你十一年,不差这几年。”
      陈俞握住他的手。“周宰言,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好。”
      “我不好。我跑过,躲过,让你一个人过了三年。”
      周宰言看着他。“那三年你没有比我好过。你每天晚上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失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我的名字纹在锁骨上,你以为我不知道。陈俞,你吃的苦不比我少。你只是不说。”
      陈俞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周宰言的手掌很宽,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健身留下的。那双手握过很多人的手,签过很多合同,拿过很多奖杯。但此刻它们只是轻轻地托着陈俞的脸,像托着一朵容易谢的花。
      “回家吧。”陈俞说。
      “好。”
      车子重新发动。陈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周宰言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他听着引擎的声音,听着车窗外的风声,听着周宰言的呼吸。
      呼吸。吸气三秒,呼气五秒。跟以前一样。听的人还在。他不会走了。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点了。陈俞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子。他不记得自己买了什么东西,拿起来看了看——收件人是他,发件地是B市。
      “你买了什么?”周宰言走过来。
      “不知道。我没买东西。”
      陈俞拆开盒子,里面是一幅画。不大的画,装在一个浅木色的画框里。画的是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金黄色的落叶飘了一地。没有脸,只有背影,但陈俞知道那是谁。因为画里高个子那个人的手搭在矮个子那个人肩上,姿态跟那张老照片一模一样。
      画框背面贴着一张纸条。字迹很熟悉,圆圆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点刻意的工整。
      “画了一周,送你们的新婚礼物。——韩崔启”
      陈俞拿着那幅画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周宰言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韩崔启画的?”
      “嗯。”
      “好看。”
      “嗯。”
      “挂哪?”
      陈俞想了想。“卧室。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
      周宰言的手指在他腰间慢慢地画着圈。“你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那你站到画旁边去。我看到画就看到你了。”
      周宰言低下头在他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油嘴滑舌。”
      陈俞笑了。他拿着画走进卧室,站在床头比划了一下位置。周宰言跟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画框。
      “往左一点。”陈俞说。
      周宰言往左移了一点。
      “再往左。”
      又移了一点。
      “往右。”
      周宰言停下来看着他。“你到底要往左还是往右?”
      陈俞看着他认真比划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往左。再往左一厘米。”
      周宰言把画往左移了一厘米,钉好钉子,挂上去。陈俞站在床边看着那幅画。银杏树,金黄色的落叶,两个人的背影。画里的人没有脸,但他知道那是他们。因为只有他们,才会站得那么近,近到影子都分不清谁是谁。
      “周宰言。”
      “嗯。”
      “韩崔启画了一周。你说他是画得快还是慢?”
      “慢。”
      “为什么?”
      “因为他在画他不敢画的东西。”周宰言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画的是他自己跟他哥。不是我们。”
      陈俞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画里两个人的距离太远了。我们不会站那么远。”
      陈俞看着那幅画,发现周宰言说得对。画里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点空隙,不远,但存在。陈俞和周宰言站在一起的时候,肩膀是贴着的,手臂是碰着的,是不留缝隙的。韩崔启画不出那种亲密,不是技术不够,是还没有等到。他还在等韩承跨过那一点空隙,走到他身边,不留缝隙。
      “他会等到的。”陈俞说。
      “嗯。”
      “就像你等到我一样。”
      周宰言低下头看着他。卧室的灯光昏黄,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
      “我没有等。”他说,“我知道你会回来。从你走的那天就知道。”
      陈俞踮起脚尖吻住了他。不是热烈的吻,是很轻很慢的、像是在说“我回来了”的吻。周宰言的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拉近。两个人站在那幅画下面,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跟画里一样。
      那天晚上陈俞躺在床上,看着床头那幅画。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画框上,把银杏叶照成了银白色。周宰言从浴室出来,掀开被子躺进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薄荷的,凉凉的。
      “还没睡?”
      “在等你。”
      周宰言伸出手臂把陈俞拉进怀里。“明天周末。”
      “嗯。”
      “不用早起。”
      “嗯。”
      “那陪你多躺一会儿。”
      陈俞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周宰言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慢慢地梳理着,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周宰言。”
      “嗯。”
      “你说明天会下雨吗?”
      “天气预报说晴。”
      “那我们明天去老房子看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应该黄了。”
      “好。”
      “顺便去看看我妈。她说要给我爸打电话,不知道打了没有。”
      “好。”
      “再去韩崔启的画室?他说他最近在画一幅大的,我想去看看。”
      “好。”
      陈俞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周宰言低下头。“因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陈俞看着他,心跳又快了起来。不是紧张,是心动。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次他看到周宰言,心脏都会这样跳。不会停了。这辈子都不会停了。
      他把脸重新埋进周宰言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见,很多路要走。但此刻,这一刻,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