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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九尾 窗外,县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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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县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暗淡的招牌脏污的玻璃上投下忧郁的光。许溪云荣获了最菜中单称号后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突然发现赵思齐的毛衣袖口沾上了可乐渍,在灯光下像一块奇怪的星座图。
转过头,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吧。那些在窗外一盏接一盏掉色的路灯和邻居家小孩的声嘶力竭的嘶吼交织融合,路灯是粗针而声音是描线,他们在夜晚的空心小镇里的互相搅合缠绵而又涩口。你们还记得吗?美甲划在黑板上的声音。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钢筋玻璃之森,上个十年里烂掉的墙皮已从高空飘落。一群真正恐怖的人类,动物般的拥护也有一些转身——“世界背叛你,我该不该也随波逐流”——还有人们编篡的爱情。乘公交车路过一排树荫下的绿色广告牌,你会有一种意识。意识到二十年真的好久,够让一对情人变成社会的柱子。那里有几蜂窝米格尔在扰乱,我们都逃命似地往里或向外搬家,录音机、屏幕——红米或是苹果。
电视里长得长得像三星堆的女演员在和看不清脸的男演员接吻,这个世界在电视机发明前应该比现在美得多。灯与哭声在结合中路过了千山万水,走到了那所中学门口的许溪云前。
“奴隶和奴隶主的戏码就是在中学时第一次被我发现的。”许溪云左腿小腿突然痛得要命,他只能开个玩笑来对冲那种生锈般痛感。
赵思齐没有回应,从侧前方看去,他杂乱的头发下的那一整张脸都被夜色遮掩得严丝合缝。许溪云心虚地忙将视线回移,想自己直到现在也没注意‘不要提及可能会令人尴尬的话题’这条社交准则。
他们二人似乎在如今都表露出了对对方的善意以及对进一步发展的允许。可为什么他们在这十年内从未联系对方呢?难道是不想吗?还是有比起连续更重要的前程需要奔赴?
——对于许溪云而言,他究竟记得赵思齐和他之间发生的事吗?是不想记得还是不能记得?
——对赵思齐而言,在2015年,他知道许溪云会变得陌生,在所有意义上。而且他那时在心里期待着许溪云变得彻底与他毫不相干,因为那代表着他也彻底与过去那个骄矜而碌碌无能的自己毫不相干了。有时候我挖苦自己:说着不谈恋爱会死,其实心里只想着自己吧?说着爱重要,其实也只是为了无法容忍独身期的自己吧!
绝望给每人印了一份时刻表,一只两只的大黄狗在楼下和花猫□□。希望一个来自广州的男人可以来掌控你,但不要存在的外地人。因为地域差异是最大的不平等,对中学同学的善意是因为他们是老乡——外地人遍及的学校总是流言四处飞窜。再次将灯光转换,理发店门口的三色灯飞速地旋转。转到许溪云眼花缭乱。
许溪云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他却并未因此觉得“被冒犯”或“不舒服”。追根溯源,比起许溪云与赵思齐二人,这可能与那种体验起来像被拔□□的情感的关系更深。
任何明事理的人都知道,人口密度一直以来都在显著影响人类的性格与人类社会的性格。到了21世纪,人与人每天都在地铁车厢里肌肤相亲,摩擦是再频繁不过的。因此,会被拿出来放到社交媒体上给文科生们探讨的常见摩擦一定是真的有其特殊性,否则为何它们没有泯然众人?
人类的个性也是由摩擦形成的。在生命初期,我们每个人都是光滑且好斗的球体。看到了地面就想上去踏两脚,后果是失去了光滑。在青春期,你的记忆力变好,父母也开始焦虑于中年种种。那时,那些他们不再扮演成熟的大人神情激动地讲述或反击在摩擦中受的苦事,你也成一个比较粗糙的球体变成了有形状的人类。
你的形状和材料,你的表面粗糙程度和内心压力,注定了你多频繁地与别的东西摩擦。
时代与人口密度也深刻影响到了我们的形状种种——因为从清朝到现在不过100年左右,因为截然不同的脉络与故事,我们其实从未明白那些舶来的概念的来龙去脉。我们只是以为它们可以解释,但事实却在控诉它们的无能。
为什么我们会讨厌同学,为什么女的讨厌男的而男的讨厌女的?社会结构性压迫?难道不是因为你老师不愿意让你和邻居家小明走太近并在你们意识到为什么要分厕所前就把你们像鸭子一样赶进了不同的牢房吗?难道不是因为你在嗑cp我在看岛国片吗?不是因为车上的臭味和那些莫名其妙的恶意与规定吗?因为我们早就不一样了啊。从一开始,许溪云就比起害怕爸爸更害怕妈妈,因为那个男人顶多打他,而那个女人会突然发难。
高二期中考后,他们俩真的约好了要坐上隔天第一班车,然后再随便哪个站下车。可是许溪云在肯德基里睡死了过去,而赵思齐愣是没敢叫醒他。还是靠谱的早班店员发现了他们,拿着把扫帚就把许溪云打醒了。
“醒了以后我们就去了火车站,你知道吗?从那个县去火车站得坐小巴车,我们先是好不容易上了一辆去清远市的,然后坐了大概有三个小时吧,到了清远市的某个全是山的区,紧接着就不幸得知了其实清远市有三个东莞的大小吧,想到火车站还得再坐三个小时小巴。大哥当时就闹了。”赵思齐和几乎每一任都讲过这个故事,“他当时连说了十几个滚,牛逼吗。”
“大哥就是大哥啊,我男神你懂吗?”他把前女友时是这样说的,“我当时天天和大哥一起上下学,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是一条没有尾巴的狗。你有听过无尾狗的故事吗?我以前在报纸上看过。讲的是一条狗,没有尾巴,好可怜。其他有尾巴的狗向着对方摇摇尾巴表示自己是同类,向着人类摇摇尾巴表示自己是温顺的。而我没有尾巴,我只能对着他们汪汪直叫试图表现自己的善意。可是没有狗理解我,别的狗都以为我不屑和他们为伍。于是他们要么扑上来咬我,要么无视我。我真的还难受,如果能重来我不会拒绝长出尾巴。”
你知道吗,其实我是骗你的。用这个故事博同情的我早就不是无尾狗了,我只是喜欢看别人心疼我而已。
大哥是我在背后对他的称呼,似乎用上了这个带点轻蔑——幽默的称呼就能使某种古怪的情感变得淡泊。它那时浮在空气的表面而我以为很快就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