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鱼饵》半身鱼

4、晴天 许溪云

　　许溪云的头枕着马路牙子，躺倒暧昧缱绻的暖黄路灯下。倚在不知道有多少小广告被贴上而后铲掉、周而复始地诱惑着人们做近乎无意义之事的铝合金杆子上，赵思齐又在看着许溪云的黑框眼镜，觉得这种功能性配饰对于许溪云简直是女仆裙之于十六夜咲夜。

　　“有点娇憨。”猛地从思绪里回头，他理解了为什么网友老是说：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已经完了。

　　恰巧许溪云正欲结束自己的路边小憩，撑着路肩做了起来。

　　“不嫌脏吗哥们？。我完全无法理解一个平时连手机都要用衣角每十分钟擦一次的人可以直接在这个可能狗尿相对算是比较干净的地方躺下，然后盯着路灯像瘫了一样躺你妈十分钟，可以向您请教一下吗？”

　　许溪云懒得和他计较，张了张嘴对着远处的网吧说，“包夜？”

　　赵思齐笑着翻了个白眼回答：“不然玩两小时回家被家暴致死吗？我请你。”

　　“哇塞，感谢老板的十块钱支持，祝老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永远不老永远不死家人健康学业有成事业如意666。”

　　“……”

　　路灯突然闪烁了一下，许溪云镜片后的眼睛在明暗交替间闪着狡黠的光。赵思齐别过脸去，蓝色毛衣的袖口被他无意识地攥出了褶皱。

　　他们推开网吧厚重的玻璃门，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泡面、汗液和电子设备发热的浑浊空气。收银台后坐着个头顶狼尾的网管，正打三国杀，“咻叮咕嘟”之类的音效在前台回荡。

　　"开两台机子，包夜。"赵思齐把身份证拍在台面上。
　　网管头也不抬："会员卡呢？"
　　"没带。"赵思齐面不改色，"我上周刚充五百。"
　　网管这才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学生证打折。登记吧。“
　　许溪云惊恐的看了眼赵思齐，后者朝他咧了咧嘴表示大可放宽心，他一边笑着，一边在包了油浆的登记册上龙飞凤舞地写满了两行。许溪云不经意间还发现根据他写的身份证号，自己是1963年出生的。

　　两人刚坐下，许溪云就发现键盘缝隙里卡着不知哪任玩家留下的瓜子壳。他强忍洁癖发作，用纸巾包着手指开机。赵思齐已经利落地登入游戏，耳机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

　　"lol来不来？"赵思齐问。“我搜你名。”

　　“okay”

　　赵思齐的指尖在油腻的键盘上停顿了三秒。屏幕上的LOL客户端闪烁着「添加好友」输入框，而许溪云正叼着根笔，脑袋凑过来看他屏幕。

　　"直接搜我ID。"许溪云说话时烟头上下晃动。

　　赵思齐输入到第三个字就卡住了——许溪云的手肘压住了他半边键盘。他闻到对方袖口传来的樟脑丸味，混着网吧座椅的皮革馊味，像某种劣质香的前调。
　　"是繁体字。"许溪云突然伸手，汗湿的掌心盖住赵思齐握鼠标的手。光标颤抖着选中输入法里的‘xue字，赵思齐发现他小拇指指甲缝里塞着蓝色粉笔灰。
　　【好友申请已发送】

　　许溪云突然缩回手："等等，你先看我主页。"他抢过鼠标点开战绩页——白银三的段位徽章像块没擦干净的污渍。

　　赵思齐的嘴角动了动。他掏出手机，□□列表里有个分组叫「可借号」，点开最顶上的聊天记录：

　　[昨晚23:45]
　　赵思齐：上号
　　对方：密码发你

　　"登这个。"赵思齐把手机递给许溪云。

　　许溪云吹了个口哨："钻石号啊？"他输入账号时故意把键盘敲得啪啪响，“你朋友打得好好的被顶号了怎么办？”

　　"他欠我的。"赵思齐把蓝色毛衣的袖口卷到肘部。

　　这句话莫名戳到了许溪云的笑点。

　　他笑得把自己埋进了双臂里，笑声惊动了隔壁正在玩CF的小孩。那孩子转头看他们时，赵思齐已经秒选了大嘴。

　　"选露露保护我。“
　　“……”

　　“锵“的一声，他随后锁定的是卢锡安。

　　看向许溪云的显示器后，赵思齐趁着最后几秒飞速调整符文的手指停住了："你不玩露露吗？痛心。“

　　"你玩大嘴了吗在这狗叫？“

　　游戏载入时，许溪云发现赵思齐把左手放在键盘左侧，右手却悬空着不碰鼠标——这是中学生特有手势，随时准备拔卡下机。他不经觉得有点好笑，因为赵思齐看起来不像在意这事的那种人。

　　“快看我的源计划，其实我是uzi。”炫耀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当赵思齐按下Q技能，卢锡安本该甩出蓝色数据流的穿刺弹道，此刻却像老式幻灯机卡带——人物模型定格在抬手动作，0.5秒后敌方小兵突然集体暴毙，许溪云恍惚看见金币飘字在卡顿中拉长变形。

　　许溪云视奸着他屏幕笑了老半天，结果他的阿卡丽连续三次空Q。
　　“又要带我赢了？”赵思齐轻浮的声音从隔壁机位飘过来，完全是趁人之危的报复。他边转头，手指还在在键盘上敲得像鸡啄米，屏幕上的卢锡安一个滑步躲开敌方技能，反手两枪点死残血的辅助。

　　许溪云没吭声，只是默默调整了下耳机——网吧的耳机左声道有点接触不良，阿卡丽的技能音效断断续续的，像老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杂音。他盯着自己的技能栏，能量条空了大半，Q技能的图标灰着，冷却还有3秒。
　　“你懂什么，战略性空技能。“许溪云简直是空闷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赵思齐笑了一声，鼠标一甩，卢锡安一个E技能滑到敌方ADC脸上，两枪爆头带走
　　“战略性空技能？给我介绍一个可以让你少送点的战略好吗？”
　　“啧，煞笔机制。“许溪云干脆网电竞椅上一躺，只有右手还黏在鼠标上。
　　再次扶正黑框眼镜，许溪云正看到一张跳出来的阿卡丽的血条在阴影中变成诡异的灰白色，技能图标像被某种力量腐蚀般缓慢扭曲——Q键的“绯叶”变成了“怨叶”，W的“霞阵”图标里，烟雾中隐约浮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你卡了？”赵思齐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但语调异常平直，像电子合成音。

　　许溪云猛地转头，发现赵思齐的屏幕泛着不自然的蓝光——他的卢锡安站在原地不动，但游戏里的角色却仍在自动补刀，每一发普攻都精准得不像人类操作。更诡异的是，源计划皮肤的机械义眼在暗处泛着红光，而赵思齐的瞳孔正以同样的频率微微闪烁。

　　“喂，你……”许溪云伸手去拍他肩膀，指尖却穿透了过去，仿佛触碰的是全息投影。
　　——与此同时，游戏里的阿卡丽突然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她的身体接连胀大，与背景之间的图层差距被几块不规则色块抹去。

　　她的R技能“幻樱杀缭乱”自动锁定敌方中单，但突进轨迹却划出一道违背物理规则的弧线，像被无形的手拽着。击杀提示弹出的瞬间，许溪云的耳机里炸响一声尖锐的哭嚎，紧接着是沙沙的电流杂音，隐约能听出几个字：
　　“……还……我……”

　　屏幕上，阿卡丽的实习护士皮肤开始崩解——粉色护士服渗出暗红血迹，针筒武器扭曲成骸骨形状。许溪云发现自己的左手正被某种力量按在键盘上，强迫他继续操作。

　　此生第一次，现实被那些自幼便如影随形的鬼怪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