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晴天 但其实赵思 ...
-
但其实赵思齐没有走开,他总是沉默是因为有过太多对“徒劳”二字的体会,他想走开是因为害怕许溪云先离开他,但他喜欢许溪云的情感可能比他对世间万物的体会都要深一点,他愿意在楼道等待那个和他相似的人。
“相似的人”,但所有人都互相相似。凭什么赵思齐可以言之凿凿地说许溪云和他是万千相异之人中的一对例外呢?
“你这样说对得起你妹妹吗?”许溪云靠在那面多少有点斑驳的红砖墙上朝着赵思齐问,“对得起你的初中学历吗?”
赵思齐:“我又对不起初中学历了?”边说着也不误手上的功夫,那部破小米手机里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女音,绿油油一片的屏幕里遍对他将来可能真的只有初中学历了的预言。
许溪云就趁着他低头的空隙端详挂在赵思齐身上的那头鬼怪。与时常跟着自己的不同,这只仿佛由黑色笔画构成的看起来孱弱且疲惫,像在吸食精气一样黏在赵思齐背上,手虚弱却紧紧地环着他的脖颈一圈。
“嗯,和别的鬼一样,属于我不知道的品种的。”许溪云下了结论。
这时,赵思齐叫了声他的名字,把其实已经不靠在墙上,与他肩并肩漫步了好一会的许溪云叫得吓了一激灵,把自己左脚绊右脚——绊倒了。
赵思齐:“……”
“不好意思,老毛病犯了。我小时候从二楼摔下去过,容易走神……“许溪云心说:说他初中学历还有现世报了?
赵思齐听多了许溪云的鬼话,没把这当回事,只是不动声色地把头歪了歪:“想谁呢?”
许溪云顿时感到自己受了天大的冤枉。
又是半分钟的路程,他们走到了公交车站。许溪云正欲抱怨为何83路今日又晚点,只听见“咻”的一生,时常在公交车站徘徊的肉泥状尸体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从树上飞到了他的右脚边,在空中留下了一道外溢着肉泡和黑色血液的伤痕。
对于常人而言,这不过是简单的一个下午六点。但许溪云则由于那道伤痕对他而言非物理的黑洞般的吸力,灵魂如同瓶盖般轻而易举的被从□□上拧开,落到了那片怪异的向日葵田。
他像往常一样准备开始对老头鬼许愿,对此事的接受程度不亚于他对公交车投币的接受程度。但当许溪云转头想看向老头鬼那一只漆黑的眼睛洞穴时,他的视线和赵思齐的撞上了。
“牛逼吗?”赵思齐简略地表达了下自己的心情,然后顺着向日葵田里的悬空玻璃阶梯向上走了走,自顾自地欣赏起了周围的风景。
“牛逼吗?你也是魔法少女?“
“牛逼吗我不是“
“牛逼吗?“许溪云意识到他们二人在进行一场怎么样低智的交流而这声”牛逼吗“又是怎样的不太敬重这个场景。“别到处走动,和我保持一定距离地跟着我。“
赵思齐这才摆出了点惊讶的态度“牛逼吗你是……”
话没说完就被许溪云的手物理切断了。
他感到自己的嘴唇上方盖着什么冰冷黏腻的东西,这触感蔓延到鼻孔处,那种令人恶心的轻烟般质量让他情不自禁地猛摇几下头。几次眨眼后,他看见一只虫翅零凋的蜻蜓安静地躺在许溪云的手里。
许溪云仿佛骤然从梦里醒来,将那只死蜻蜓从手上甩了下去。
他们二人相顾无言了一会,许溪云就看到赵思齐毫无预兆地蹲下,用右手拇指与食指捏着虫躯,把蜻蜓放到了他摊开的左手掌上。
他亲眼看到旁边这个从未进入过这样的空间的16岁学生亲手把落下的蜻蜓翅膀也捡到手心时显得彻底愣住了,因为他看见赵思齐身后的台阶上,坐着那个与他自幼相伴却从未说话与变换那个站立动作的老头。
再一转头,蜻蜓群突然集体转向。它们停驻在葵盘上,复眼折射出楼梯的棱角。此刻你才看清:每一阶玻璃里都嵌着半融化的蜻蜓残翅,而楼梯的转折处——那些本应悬空的位置——正缓缓渗出黑色液体,滴在向日葵根部。被浇灌的花茎抽搐着膨胀,裂开细缝,露出内侧惨白的肉质层。
“请给我离开这个地方的工具吧。“许溪云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希望在他们二人被这群蜻蜓前,老头鬼有点反应。
赵思齐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向日葵田里最高处的天光云影无限地增强了亮度,直到瞎了他眼的水平。
视力再次恢复,他已经听到了早课的铃声。许溪云坐在前他两排的位置。公交站的事可能是他失心疯了。
回到这可恨的火锅店,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牛油、花椒和陈年油烟的气味。店里的灯光昏黄,墙上贴着褪色的重庆风景照,几张木桌表面都泛着油光。木头中的油性成分与空气中的尘埃、触摸者的汗渍等物质相互作用而形成的包浆就如同二人的关系一样使许溪云毫无触碰的欲望。
他想起这么多年来,很多人都对他的洁癖发出过疑问——一个大概从出生起那么频繁地由于经济情况进出穷酸味遍布场所的人怎么会还是无法适应,他理应是在这些油污与包浆的表面被制造然后生出来的。他想:其实只是在装吧。
"坐这儿。"赵思齐指了指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凝结着水珠,将外面的霓虹灯光折射成模糊的色块。
许溪云刚坐下,一个系着围裙的服务员就甩过来两份塑封菜单,动作熟练得像在发扑克牌。菜单边角卷曲,上面沾着可疑的油渍。
"你常来?"许溪云用纸巾擦拭着菜单。
赵思齐摇头,手指在菜单上轻轻敲打,节奏乱得像嗑了的Keith Moon打出来的:"第一次。类似的店没少光顾。“
许溪云注意到他点菜时眉头微蹙的样子,和高中时解题的表情如出一辙。那时的赵思齐总是趴在最后一排,像一团安静的影子,做什么都露出这幅严肃的表情,这或许是他被孤立的原因之一吧。
许溪云甩了甩头,觉得仿佛是大脑的神经末梢又长出了什么枝叶,给自己添油加醋的带了陌生的记忆。"要鸳鸯锅吧。"放空大脑,他提议。
"不。"赵思齐突然抬头,"红汤,特辣。"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固执,让许溪云想起他当年坚持用蓝笔写字的样子——即使老师再三强调必须用黑色。
……熟悉的神经质。许溪云:“你怎么到广州了?“
赵思齐的嘴角微微上扬:"打电竞职业。“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笑。
热气氤氲中,许溪云看到赵思齐的耳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他突然想起高中时的赵思齐总是戴着耳机,那时候还以为是在听音乐。
"那你现在..."许溪云斟酌着开口。
"不打职业了。"赵思齐打断他,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喝了两个赛季的桶装水。"他伸出右手,小指不自然地弯曲着,"后来烦了。"
许溪云想起公寓前台那串钥匙落地的声音,想起赵思齐捡钥匙时略显僵硬的动作。火锅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涩,他低头咬了一口毛肚,辣味瞬间在口腔炸开。
“你呢?"赵思齐突然问,"怎么来广州了?"
许溪云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想起医院走廊里刺眼的灯光。他笑了笑:"早来了,大学毕业后想换个地方吃饭。"
赵思齐没有追问。他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泡沫溢出来,顺着杯壁滑落,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眼泪。
“我不喝酒。”
“没事。”
他们之间最后一句话淹没在火锅店嘈杂的人声中。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水滴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门。
就在许溪云也举起酒杯的瞬间,火锅店的电灯突然闪烁了几下,发出电流的滋滋声。赵思齐的酒杯悬在半空,他的瞳孔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微微收缩。
"电压不稳。"他低声说,但声音里的平静仿佛已经被电死过一次了。
店内的嘈杂声似乎突然远去,许溪云注意到赵思齐的左手捏着桌布,右手正容地刷着手机。他的目光越过赵思齐的肩膀,透过雾气朦胧的玻璃门,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影,一动不动地面向他们。
"你认识那个人吗?"许溪云猛地收回视线。
赵思齐没有回头。就在他的眼神从手机移到许溪云身上的那刹那,对面的人影消失了,只有雨水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溅起水花。
"看错了吧。"赵思齐的声音使许溪云暂时恢复了平静,但许溪云看见他毛衣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青筋隐约突起。
服务员端来一盘鲜红的鸭血,在桌上放下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赵思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没事吧?"许溪云夹起一块鸭血,看着它在红汤中沉浮。
赵思齐没有立即回答。他慢慢松开捏着桌布的手,拿起漏勺开始捞锅里的食材,每一勺都恰好十五秒,像在执行某种程序。
"307房间,"赵思齐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晚上睡觉时,记得把衣柜门锁好。"
许溪云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赵思齐抬起眼睛,许溪云第一次发现他的虹膜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蓝色,像是结冰的湖面。
"衣柜里有个暗格。"赵思齐的嘴唇几乎没动,"别打开它。"
店里的灯光又闪烁起来,这次熄灭了几秒才重新亮起。当光明恢复时,许溪云发现桌上多了一把钥匙——黄铜质地,看起来有些年头,上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标签,隐约可见"307"三个数字。
"公寓是密码锁。"许溪云皱眉。
赵思齐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微笑:"是衣柜暗格的。"
就在这时,许溪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破碎的屏幕上显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别相信他。307根本没有衣柜。】
许溪云抬头,看见赵思齐正盯着他的手机屏幕,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许溪云读不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