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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晴天 广州的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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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雨季,空气里黏着铁锈和发霉的味道。
许溪云站在"兴隆公寓"的前台,衬衫后背已经湿透,黏在皮肤上。他的行李箱轮子卡在了门缝里,左腿隐隐作痛——去年冬天摔的那一跤,胫骨里的钢板与他的关系仿佛是多年前亏欠了它什么,直到今日还要理直气壮地折磨他。
而他的生活的现状也不尽人意,过去的经验离他奔涌而去,新而陈旧的未来来得太快,一些可能叫时运的虾兵蟹将叫嚣着、喧闹着把他过去二十七年好不容易建好的城堡打烂杂碎然后有自作主张地把他的生活规划成几个陈杂的元素每天排列组合究极无聊的样子。
可就算这样了,虽然他不喜欢发牢骚,但愤世嫉俗的心力竟然也还在,前几天高一学生报道,听着广播里教导主任的恐吓——“在这所学校,你敢不听我的,可以试试看“,他发现,虽然自己很窝囊,但竟然还是脆弱的,于是毫不犹豫的递交辞职申请然后缩头在家里任凭学校打爆他的电话。爱情的责任/成长的责任/可惜我还不想负责任。
"先开一天的房"他递出身份证,声音有些哑。前台空无一人,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脑屏幕闪着微光。许溪云低头翻皮夹,指尖碰到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他数了数,八十六。
鞋子的脚底挤压光滑石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溪云转头,看见一个穿蓝色毛衣的年轻男人正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串。牛仔裤包裹着的长腿微微曲起毛衣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让一下"他说,声音很淡。
许溪云其实在他直起身前就让了一步,他想: “让一下”像个要求,但不太准确,它更多是哪一类的语句呢
这样一走神就误了与毛衣男交流的时机。
这个提出了一个普通却引发许溪云遐想的请求的男子瞥了一眼他摊在台面上的现金,突然伸手按在了前台的呼叫铃上。
“家仪。”他喊了一声,"有人要入住。" 里间传来含糊的应答。许溪云注意到这人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关节处有细小的疤痕。
"手机摔了?"他突然问,目光落在许溪云裤袋里露出的破碎屏幕上。许溪云一怔:"啊?“ "猜的。"他这个感叹词的说话对象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105一晚" 许溪云还没反应过来,柜台下已经传来“支付宝转账……。”
随着声音,一个年轻女孩从里间走出“赵思齐,晚上一起出门吃个沙县吧……” 被叫做赵思齐的毛衣男应了声“额“,右肩不自然地塌了一下:"他住307。沙县帮我带一下好吗,转你钱。"
“为何这几下的交流那么像野鸟开会呢?“许溪云觉得气氛尴尬,而且这人的表达能力不太好,语序乱得牛逼。
女孩像激光仪一样横竖左右扫了许溪云几眼,目光特意留给了他的鞋子:"拖把在楼道,你有心的话可以自己来拖。身份证拿给我吧"
许溪云递过去,余光看见赵思齐正盯着他左腿看——他的裤子因为站立姿势而绷紧,隐约露出钢板的轮廓。许溪云:"意外。"
赵思齐的表情像他自己刚从一出意外事件里走回来,拧了拧眉头:"307的热水器要往左拧到底。"死公寓,"他又用大拇指指腹搓了搓自己的太阳穴,"只有307的热水器是好的。"
女孩把写着密码和其他入住必备信息的卡片递给他时似乎是极具幽默感地说了句:“不至于。”
许溪云接过钥匙,看见赵思齐已经上了楼,蓝色毛衣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片昏沉的天空。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破碎的屏幕亮起又熄灭。
入住了这间房间闻起来像狗尿的105一日的抢钱公寓。许溪云感到久违的放松与心情愉悦,虽然他实际上在不到24小时前就有着和现在一样闲适的心理状态,但许溪云还是觉得自己完全是踏入了一个人生新阶段——一份会有着比蚊子血还少的工资的新阶段。
“不过首当其冲还是先玩会吧。” 许溪云从行李箱离翻出笔记本电脑,桌面上栉次鳞比排列的文件夹上是因为笔记本电脑之前被按盖休眠而导致尚未关闭的qq界面,奇妙的是一个相当又古老的名字出现在了自己的联系人栏,落渡。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某个他因为他高中时期的奋进的赘生物——社交——而加上的同学。现在,老同学告诉他:一百五,qq转就好。
哇塞。人生何处不相逢,过得差时看笑话。赵思齐原来真的是那个教室里无论怎样换座位都死守着自己的后排靠窗的借读生。
’’变化真大,他以前就没主动使用过发声器官。“ 这样想着,许溪云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现在一起出门吃个饭吧。
说毕,他从行李箱里揪出了能使自己比较有人样又不显拘谨的一套衣服。把灰色的羊绒夹克和黑色长裤囫囵套上后,他滚了几下鼠标的滚轮。
赵思齐说:好啊。在307门口等我。许溪云推开那扇不锈钢门,吱呀作响听得他心情不错,觉得自己座下掌有一群老龄百灵而门口的男人或许是一片小树林,他有一段自己旁观过的人生和另一段可以被讲述的生活,许溪云一直期待有一个来自自己的过去的人可以在广城这座食人窟与他相见。
赵思齐看了眼许溪云,直接走在了他前面。
一前一后地,他们走到了一家老重庆火锅店。“看起来挺破的。”许溪云简略地概括了一下店面的特征。
“AA制需要一个朴素的起点。“赵思齐转头,面带笑意地向他说。可能是他一开始的第一步就错了,他应该在307门口就问许溪云想吃什么的。但他对于在那个公寓交谈有点微妙的障碍——他和许溪云的关系可能瞬间变成互送特产的市井邻居关系。而如果是在外面的一家破店,那他至少是带路的人,不至于很快地切断他们的关系成为别的样子的可能。
许溪云被这句捞男语录噎住了,沉默的走向店里一个靠墙的位置。
看着那个背影,赵思齐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一个相似的背影也是这般地走出那间一定程度上囚禁了他的教室的。
“我知道你的,你不觉得我的人生操蛋也不觉得我真的会受伤,你只是他妈觉得我他妈的人生很他爹的有意思,想看戏对吧?你全家都被我x死了。”
许溪云在说这段话时音量的巨大变化吓到了赵思齐,他像只正在回望的山雀一样在许溪云的前桌坐了一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或许是觉得与许溪云的一切交流都是徒劳无益的。于是,仿佛那种体温高达四十度的造物般,从这漏光教室里浮走了。
只留下半面的受光面与许溪云相顾无言。他那双自幼与鬼怪相伴的眼睛看到在教室的高光处,有一位眼睛仿佛一个岩洞的老人静坐在那里。这个光暗扭曲的空间因为他那从头开始枯萎的躯体而有了一个一切扭曲的源头,许溪云体感世界仿佛被从外向内翻转,他恍惚知道他对那个老人说:让他忘了我的性格,让我们以后一定要相遇,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