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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抱薪自焚 你是最聪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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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案边的蜡烛已经烧到一半,挂了一半烛泪还在光火中细细摇曳着。
我伏案埋头苦干了许久,才终于从文书江海中艰难地抬起头来。
发现自己脖颈酸痛,手臂发麻,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在我这小书房里踱步着,细细思索白天看到的情报。
今日常朝之上,太子党羽之下的几名小文官已经向陛下提及了加征盐税一事,虽权重不多,但胜在布局密集且谨慎,太子一向求稳,意料之中的未直接用上右相这一步大棋。
赵椼那边表面上似乎没什么反应,但太子的动向他一向密切关注,只不过如今不清楚他已经了解到什么地步了。
陛下神色如常,只说可以过后再议,但既然未能直接否决,便已然说明此事大概可行。
昨日飞信给江南,如若没有差错,明日便可收到确切消息,盐税这一局太子在明,我在暗,更别说几乎策反了郑沅此人,胜算已有六成。
下周轮到我值常朝,如果进展顺利,到时候便可再近一步打探陛下的意思,毕竟涉及东宫,再如何也需要得到他的默认,帝王心术一向如此,偏爱搓磨人,而太子一直顺风顺水,也是时候栽个跟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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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都察院门,发现太阳已然落了山头了。
天边一半都被夕阳染成红色,云霞坠入飞鸟无数,随着风在四处盘旋着。
整个皇宫被染上红光,似乎正被烈日灼烧,熊熊大火中煎熬。
这几年来这样的景色看过太多遍,竟还是能感受到这种让人无可名状的恐慌和哀艳之感。
这似乎是每一个宫墙高束之下的命运,我们都将在这场大火里于抱薪自焚中灭亡,无人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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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上,刚好入夜。
劳累一天,我侧躺在被重重帷幕之下的贵妃椅上,左右两侧熏着沉香,昏昏欲睡中,听到侍卫压着要审的证人来了,才勉强睁开眼。
这小文官被两个高大的侍卫紧紧压制着,眼上蒙了布,只能透过微弱的烛光看见一些场景和轮廓。
穿过十二扇只开了巴掌大的雕漆门,一股腥甜的风裹着铜锈味往外渗,一层一层的帷幕拉开之后,他才突然被一把推了进去。
颤抖着手取下障目的布条,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愣了神。
此间似乎是一件不大的寝室,两侧立着华美雕刻的薰笼,烟云缥缈,却带有沉香的清幽之意。
中间摆放着一张紫檀雕花床,被帷幔遮掩的看不真切,可眼前这人正懒散地躺在床前的长椅上,黑发瀑布一般散开,眉眼是极姿艳的,近乎惊骇的美。
他从未想过肤若凝脂、艳如鬼魅能够形容男人。
但见眼前这人似乎动了起来,缓缓睁开眼,这一双瞳孔黑的吓人,满室烛光在他漆黑的眼眸中摇曳着,似乎什么都在他眼中无处遁形。
“别紧张,擅自将大人请来做客,实属不妥,但事态紧张,还望大人见谅。”
这小文官傻子一样看我的时候,还抬着那脑袋,听到我开口说话竟是狠狠把头埋了下去,声音都颤抖起来,
“请...请问余大人有何贵干..小人只是个无名小卒,恐怕帮不上余大人的忙...”
“错了。”
我坐起身来,压低声音,笑着说,
“您可是能帮我一个大忙呢。”
那小文官抬起一张脸来,居然已经是泪涕横流之态。
有点嫌弃。
见他已经是说不出话来,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听说...江南那边的盐引,是李...啊不,刘大人负责,对吧。”
“对...对。”
我做出循循善诱的语气,缓慢地说:
“刘大人或许不知,但余某祖籍江南人,对于家乡,总是容易关心则乱,可以理解吧?”
小文官束起的头发已经□□歪倒了,还忙不迭地点头。
我笑了,
“余某听说这盐引册上,有许多空白之处,实在好奇,请问刘大人能否为余某解惑一二呢?”
满意地看着小文官骤然紧缩的瞳孔,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我近乎温柔的笑容。
*
疲倦地把瘫软的尸首扔在一边,仆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将这小文官带走,血污都麻利地清洗干净。这几年下来,处理这些事也算是得心应手了。
我看着这刚刚被精细擦过的玄色地砖,因湿痕未干,还反着这满室烛火的光亮,似乎看不出来前一刻它还流淌着一个人鲜活而温热的血。
虽然快要已经习惯了,还是觉得疲倦不堪。
从小只读圣贤书的人,什么时候才能习惯杀人如麻?我不知道。
我在沉香的抚慰中渐渐沉入睡梦之中,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轻盈起来,快要随着沉香一同消散了。
在半梦半醒中,我居然梦回了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
“子真。”
赵椼火热的气息喷在耳边,我的后背被他坚实的肩膀紧紧覆盖,感受到他的体温贴在我的身上,我的血液从手脚开始沸腾至全身,差点控不住地不禁颤抖着。
他的手暧昧地包裹着我的手,帮我分担了大部分手中长剑的重量。
我侧过脸去,却因为离得太近,只能勉强看到他起伏高挺的眉眼鼻梁,注意到我的视线,他也转过脸来,用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神凝视我,
“你可看好了,我只教一次。”
说罢,带着我的手,轻巧而狠辣地将手中长剑刺入前人的脑袋之上。
刹那间,一道血痕飙在地上。
利落拔剑而出,那人还保持着生前困惑惧怕的表情,脑袋却随着长剑而飞溅出大量的血液,仍在不甘心地汩汩流淌着。
我惊愕地看向赵椼,不断颤抖的的手被他狠狠地攥紧,第一次想要挣脱出他的怀中。
我看着他将沾了血的手随意用手帕擦了擦,悲悯一般地将手帕轻轻一扔,它就轻轻地覆盖了那张瞪着眼睛的脸。
回头看向我,似乎无事发生一般冲我笑了一下,说:
“子真,学会了吗?”
我呆滞地望着他,好半饷,欲言又止,但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点了点头。
“不要让我失望啊。你是最聪明的孩子,不是吗?”
天旋地转之中,我被赵椼的那双眼吸了进去,只觉得浑身骨架尽散,头疼欲裂,迷迷糊糊中强烈预感到有人正好挽去我的双眼,忍着剧痛,猛地一睁眼———
*
大梦中醒,我额头直冒冷汗,发觉背上尽湿,梦中赵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将我冷冷盯着,真切的我不敢回看,更不敢回想,只是傻傻地坐在榻上。
感到被褥湿漉漉的,我低头一看,尽是泪与汗交织。我忽然惊觉脸上泪痕未干的凉意。
抬头看向窗外,仍是一片寂静的漆黑。
此时离天光尚早,我已难入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