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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野人栽树 赵椼生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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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知道我今日要去赵椼府上,紧张的不得了。
硬生生将我裹的里三层外三层,一身白底青纹长袍,外面还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青玉冠束发,我在镜前瞧了好一会儿才走。
走之前想了想,还是将那半包茶饼包着塞入怀中。
晨起下了小雪,地上未覆白,却也被化的雪融的湿漉漉的,反而显得这玉阶明净透亮。
我转过月洞门,便瞧见这样一番情景:
赵椼披着石青缂丝鹤氅立在曲廊尽头,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叩着朱漆栏杆,檐角铜铃的碎响混着融雪声,清脆地敲在我心上,正向着院内什么细细瞧着。
似乎是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回头看。
时隔多日,我终于由清晰地看见他的样子。
他生的一副读书人的清癯面相,却更添险峻,眉骨鼻梁,笔笔中锋*。瞳色比常人更浅,让我想起琥珀。
鼻梁直且窄,下颌明显但不突出,只在略高的眉骨下骤然内收,像收锋的一撇,眼角微微下垂,嘴角却不笑亦有三分和气。
常穿素色直裰,领口总要多翻出一折,腰间悬块青玉佩,雕着寻常的云纹,却也带了许多年。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便评论道:
赵椼生着一副鱼肠古剑的模样。
见他细回头,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呆滞了许久,便快步向他走去。
转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我才知道赵椼在看什么。
西园的一隅,一株红梅就这么冷不丁地出现在干枯的树枝之中,这里没有什么花开了,树叶也凋零,于是显得这一株红梅格外惹眼。
我凑近了,竟也闻到了红梅暗暗清香飘来,一旁的赵椼身上竟是三分冷冽的香,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好久不见了。”
我绞尽脑汁,冒出这么一句。
赵椼听了,难得的没有笑着看我一眼。
“也不算久。”
我尴尬地笑了笑,摸了摸身上手感极佳的狐裘。
“余大人在大理寺呆的怎么样?”
“承蒙殿下照顾,没吃上苦头。”
“是吗?”
赵椼突然正面瞧我,
“我听闻,余大人第一日便被人下了私刑,此事可当真?”
我背冒冷汗,悲伤愈合不久的伤口似乎都隐隐作痛,当然是真的,也当然是我故意叫人弄的。赵椼他明明清楚,也知道原因,却非要问这么一句,实在是让人不好过。
“许是外头有人看我在大理寺过的太滋润了,心情不好,故意造谣吧。”
“哦?那可要查个清楚,还余大人一身清白啊。”
天啊,赵梦得!你怎么这么久阴阳怪气,受不住了。
我扭捏着,作后悔莫及之态。
“这不必了,毕竟差点伤了殿下,余玉问心有愧啊。”
赵椼冷哼一声,眼神挪了回去,似是要放我一马。却又听他声音响起,
“我竟不知,我这西园一角,何时被子真偷偷栽了一株野树来。”
我看着那红梅开的姿艳,回答道:
“这是不是野树,殿下当然知道。”
他笑了,似乎是真正的在笑,眼角弯了起来,连那险峻的骨相也显得温润起来
“长安只有台阁梅,此梅双蕊重心*,多为粉红。你这一株便为深红,枝干如铁,香味最浓。据我所知,似乎只有江南才能有朱砂梅。”
赵家子嗣学的到底有多杂,连花花草草也不放过。
“....殿下所言甚是。”
本来我只想说,野人种野树,
而。已。
又被赵椼整的哑口无言。
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抬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他,
“殿下那一曲《霓裳》残谱可还在?”
赵椼闻言,愣了一下,随后细细打量我的脸,眼神直白的告诉我:你猜呢?
“如若还在,那便算我余玉得了这个彩头了。殿下,臣有一事相求。”
“讲。”
“这残谱我不要,彩头便换成...殿下的一个承诺,如何?
听闻仆人说余玉已经走了,元生才从东厢殿出来,手里拿着一柄伞,午时雪下的更大了,地上已经浅浅地铺了一层。
急匆匆地走到西园口,见三皇子殿下手里揣着什么,看形状或许是茶饼,眉梢残留了一点雪,正要往回走,便与他碰上了。
“殿下,余大人走了?”
赵椼点点头,眼神却看向他手中的伞,忽然若有所思了起来。
没有料到赵椼就这么轻易的放过我,我独自一人走着,正细细琢磨。
“余大人!余大人慢步!”
听到有人在后面好远一声喊我,我回头,见大雪白茫茫的一片里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
我顿步等他,竟是元生。
他跑的脸都热了起来,将手中的伞塞给我。
我接了过来,将伞打开。
“多谢了。”
元生气喘吁吁着,气还没有顺,便又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看见他的身影在雪里渐渐消失,眼前却没有雪花纷纷,碍着我的视线了。
回到府上,午时已过。
小林刚刚备好了一桌饭菜,正热气腾腾地端上桌等我。
我将狐裘脱掉,从怀里将那一包茶饼拿出来,茶饼不见,只余那一小块被布包着的印章。
我将这印章拿了出来,在灯下细细观摩。
先不着急。
此事需要过后再查,到时候再把他给赵椼也不算晚。
思及此处,我让小林备好笔墨,稍微对付吃了几口便动身去书房。
小林虽然抱怨我吃的太少,还是将笔墨准备齐全,在一旁默默地磨墨。
铺开纸,我提笔,凝思半饷。
心里盘算好了,我才开始动笔。
洋洋洒洒一整页写完了,叠好封住,小林已将信鸽备好,我将信叠成一小卷,塞入纸筒,绑在信鸽的脚上,摸了摸鸽脑袋,毛茸茸的。
小林乖觉地将鸽子带走,退下了。留的一室清闲。
我躺在椅子上,假寐了一会儿。
从入狱那日起,事情太多,情形复杂多变,以至于到现在才终于得了空闲一二。
没睡过几天安稳觉,现在才好不容易闭着眼躺一会儿。
脑海里却清静不了,太子党,税盐案,谢晦生,动宋千龄,郑沅,赵椼,以及....当今圣上,赵昱。
这个冬天还没有真正过去。
* 台阁梅:北京故宫宁寿宫花园现存清代台阁梅,光绪帝曾以此梅“双蕊同心”喻后妃和睦(见《翁同龢日记》)。
*鱼肠剑:《越绝书·宝剑篇》载:“鱼肠剑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