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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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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连滚带爬地冲进玻璃门内,沉重的雨声和怪物嘶吼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他们粗重湿漉的喘息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严旭最后一个闯入,惯性让他几乎扑倒在地,他立刻翻身,用肩膀死死抵住冰凉的玻璃门。
“锁!找锁!”他吼道,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自……自动门,内侧没锁!”何行知的声音因奔跑和恐惧而断断续续,他快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急切地扫视四周寻求屏障。手电光柱慌乱地划过——
不对。
何行知的动作猛地顿住。
预想中同样破败混乱的大堂并没有出现。没有翻倒的家具,没有飞溅的污渍,没有那令人作呕的腐败与焦糊味。
光线虽然依旧昏暗,却来自于正常工作的、节能模式下的引导地灯和远处值班台一盏孤零零的台灯。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甚至还有一丝劣质空气清新剂的甜腻果香。
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不可能……”何行知喃喃自语,手电光定格在不远处——一排排深蓝色的塑料等候椅整齐地排列着,光洁的表面在微弱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一站式服务中心的前台完好无损,电脑屏幕甚至闪烁着微弱的待机蓝光。
就在几分钟前,他明明记得这里如同被飓风席卷过!
“发什么呆!过来帮忙!”严旭的嘶吼打断了他的怔忡。玻璃门外,扭曲的黑影已经逼近,疯狂的撞击接踵而至!
“砰!砰!砰!”
厚重的玻璃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炸开!
严旭被震得后退一步,何行知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恐惧压过了困惑。两人几乎是凭借本能,合力拖拽起最近的一排沉重的连体金属等候椅,死死卡在门后。金属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在这诡异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顶不住的!它们太多了!”严旭咬牙抵住椅子,感受到门那边传来的、几乎要碾碎骨头的可怕力量。
“严旭……”何行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惊慌,而是掺杂了更深的、毛骨悚然的茫然,“你看……你看那边……”
严旭循着他颤抖的指尖望去——
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值班台后,一个穿着整洁护士服、梳着整齐发髻的年轻护士正抬起头,一脸惊愕地望着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活生生的、纯粹的疑惑和警惕,仿佛他们只是两个闯祸的捣蛋鬼。
而在她旁边,几个穿着病号服或家属模样的人,正安然坐在等候椅上,翻着杂志,或低声交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割裂。门外是暴雨和地狱,门内……是一个平静到令人窒息的下午。
雨声、撞门声、怪物的咆哮……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
何行知的心脏狂跳,一个荒谬却可怕的猜想攫住了他。
变化来得太过突然了!
严旭快速反应过来,前几次的循环,几乎让他对这种突发事情有了本能的反应。他立刻将短棍塞进何行知背包侧袋,压低声音说:“不对劲!快把东西收起来!别轻举妄动!”
何行知立刻意识到情况诡异,迅速将扳手塞进背包。同样压低声音说:“玫姨不见!”
何行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学生气的慌乱和无助:“对、对不起,我们刚刚不小心掉坑里了……手机也摔坏了……请、请问一下,能帮我们联系下我们父母吗……”
前台护士和不知何时已经赶过来的保安对视一眼,眼中的怀疑更深了。那护士皱了皱眉,还是回答道:“可以倒是可以,只是你们需要配合下,等警察来。”
一旁的保安拿着对讲机,似乎已经在低声汇报情况了。
严旭跟何行知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大堂每个角落,在看到大堂墙壁上的时间电子显示屏时,眼神中的震惊难以掩饰——
【日期: 3月15日】
【时间: 14:28】
不是九月!
何行知感觉一股冰线瞬间从脊椎窜上天灵盖,彻骨的寒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严旭的呼吸也明显一滞,抵着门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时间……倒流了?回到了将近半年前?!
很快,又来了两名保安和一名穿着西装、看起来是管理层的人员,胸牌上写着“行政部主任:张”。
“两位,请跟我们到楼上调解室稍作休息,我们需要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张主任的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眼神扫过两人浑身狼狈,闪过一丝深意。他显然认为这两个少年的状态极其可疑,绝非如他们说得这么简单。
严旭迅速与何行知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能硬抗,不能引起更大的骚动,更不能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看似“正常”的医院里,提及何振山或任何超自然现象——那只怕会被立刻当成精神病人控制起来。
“好的,给您添麻烦了,我们确实需要帮忙。”严旭抢先开口,语气尽量显得疲惫而诚恳,他微微侧身,看似无意地用身体挡住了何行知背包侧袋里露出的短棍末端,“我们刚才真的吓坏了。”
何行知立刻领会,低下头,做出惊魂未定的少年模样,甚至配合地轻微颤抖了一下。
在三名保安的“陪同”下,两人被带离大堂,乘电梯前往四楼的调解室。
电梯里,气氛凝滞。
严旭的目光快速扫过电梯按键板、摄像头位置、保安的配备(对讲机、警棍,无致命武器)。
何行知则默默记着经过的路线和房间分布,并且努力回想3月15日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但那天只是一个普通的上学日,并无特殊记忆。
调解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规章制度。窗户紧闭,窗帘拉开,外面是正常的医院后院景象,绿树成荫,偶尔有医护人员或病人经过,一切安宁得可怕。
张主任和保安队长坐在他们对面,另外两名保安守在门口。
“你们是海城一中的学生,叫什么名字?哪班的?父母电话也报下。还有说说今天怎么没在学校上课,反而一身伤在七院?”张主任态度很严肃,毕竟这是两个活生生的年轻人:未成年、一身伤、胡言乱语,简直是buff叠满。他不得不谨慎对待,没出事还好,万一出了事,他也不好交代。
“我叫严旭,海城一中高二(3)班。”严旭决定部分坦诚,指向何行知,“他是我同班同学,何行知。”他模糊了自己转校生的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解释,重点突出“意外”和“求助”:
“事情是这样的。这两天是学校的校运会,我们下午就想来市图书馆学习的。骑自行车经过西山那段正在修管道的陡坡时,我的刹车突然有点失灵,为了避让一个突然冲出来的小孩,车头一歪,连人带车摔进了路旁边一个正在清理的淤泥沟里。”
他展示了一下手臂上最明显的擦伤,表情痛苦又惭愧:
“摔得挺狠,车也坏了,书和资料也掉沟里了,我们手机都泡水了,开不了机。我们俩干弄得一身污水,还刮破了不少地方。我们这模样根本没法回学校,也怕伤口感染,想着离七院最近,就赶紧先过来想简单清洗一下,处理下伤口,再联系家里人。真的就是过来求助的,没想到搞这么大动静,还弄得这么狼狈,实在对不起!”
何行知立刻配合地低下头,露出胳膊和膝盖上“符合剧情”的擦伤,补充道:“那个沟……好像还有点工业废料,味道怪怪的,沟里的水泛红……我们也是一时心急……”
张主任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中的审视并未完全消失。他转头对旁边的保安队长低声吩咐了几句,队长拿起手机,往外走。
严旭看着保安队长在手机按了3下,立马就猜到应该是报警了。
调解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每一声都敲在严旭和何行知的心上。
他们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半年前这个平静下午的寻常声响——远处的车流、鸟鸣、楼下隐约的谈话声。与刚才暴雨怪物中的生死时速相比,此刻的“正常”反而显得无比诡异。
严旭在心中默念着秒数,在保安队长离开期间,他偷偷牵过何行知的手,在他掌心写上110。
何行知立马会意。
果然,十分钟左右,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人。
张主任也听到脚步声,立马起身,走向调解室门口。
严旭立马低声跟何行知说:“找机会,跑!”
何行知点点头,知道他们两在警察面前撑不了多久,必须赶快离开。
时间仿佛被拉扯变形,每一秒都漫长如年。张主任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正和门外的人低声交谈,挡住了大部分视线。门口的两名保安的注意力也被门外的动静吸引了一瞬。
就是现在!
严旭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并非冲向门口,而是扑向距离他们最近的那扇紧闭的窗户!
“你干什么?!”张主任惊愕回头呵斥。
守在门口的两名保安下意识地要扑过来阻拦。
何行知几乎在严旭动的同时也动了!他没有跟着冲向窗户,而是猛地将身前的桌子向前掀翻!桌子不算重,但足以制造混乱和障碍,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挡住了保安最快的扑击路线,也暂时隔开了张主任!
“拦住他们!”张主任气急败坏地大喊。
严旭已经冲到窗边,双手抓住窗框,根本来不及研究锁扣,直接用手肘狠狠撞向玻璃!
“哐啷——!”一声脆响,玻璃应声而碎!碎片四溅,窗外午后温和的阳光和新鲜空气涌了进来,与室内紧张的气氛形成荒谬的对比。
“跳!”严旭头也不回地对何行知吼道,自己已经敏捷地用手臂扫开窗框上尖锐的玻璃碴,毫不犹豫地翻身跃出!
何行知在桌子制造的短暂混乱中,矮身躲过一名保安抓来的手,利用身材优势,像一尾灵活的鱼,从桌子和墙壁的缝隙中窜出,紧跟着严旭的身影冲向破开的窗口。
“疯了!这是四楼!”张主任的惊呼和保安的怒吼在身后响起。
何行知没有任何犹豫。信任严旭,已经成为此刻深入骨髓的本能。他学着严旭的样子,用手臂护住脸,屈身从破窗中跃出!
失重感瞬间袭来!
但预想中的猛烈撞击并未立刻发生。
窗台下方的二楼延伸出一段狭窄的水泥雨檐,宽度刚好能容下一只脚。严旭正险险地落在上面,身体紧贴着墙壁,并朝何行知伸出手。
何行知落下时,严旭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巨大的冲力让两人都晃了一下,严旭受伤的手臂瞬间爆发出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拉住何行知,帮他稳住了身形。
楼下传来惊呼声!医院后院的人发现了他们!
“小心!踩到排水管管卡!”严旭急促地说道,松开手,开始利用墙壁上排水立管管卡,像攀岩一样快速向下移动。动作惊险万分,每一次落脚都看得人心惊肉跳。
何行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下方聚集的目光和越来越近的喧哗声,集中全部注意力,模仿着严旭的动作,紧跟而下。他的指尖很快被粗糙的墙面磨破,但冰冷的恐惧压过了疼痛。
三楼……二楼……
当他们终于跳落到地面松软的绿化带里时,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两人都踉跄着摔倒,又迅速爬起。
“那边!拦住他们!”医院的保安已经从大楼里冲了出来,更多的人围拢过来。
“跑!”严旭低吼一声,抓起何行知的手腕,朝着医院侧后方人较少的方向发足狂奔!
午后的阳光明媚得刺眼,绿树成荫,环境优雅。两个浑身脏污、衣衫破损、手臂带伤的少年,在一群白大褂和保安的追赶下,疯狂地奔跑在这片宁静祥和、却处处透着诡异的“正常”世界里。这幅画面荒诞得令人窒息。
他们撞开了几个试图阻拦的医护人员,冲过一条小路,眼前赫然是医院的老旧铁艺围墙!
“翻过去!”严旭托了何行知一把,两人相继狼狈但迅速地攀过围墙,跳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一辆公交车正缓缓靠站,车门打开。
两人想也没想,在车门关闭的前一刻冲了上去。
何行知扶着公交车的门把手,喘了好大一口气后,才从包里翻出四张1块钱的纸币塞进投币箱里。
司机和零星的乘客愕然地看着这两个气喘吁吁、一身狼狈仿佛刚打完架的少年。
公交车缓缓启动,将追到医院围墙边的保安和医护人员甩在了后面。
两人瘫倒在最后排的座位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着之前的泥污从额角滑落。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平静,寻常,是半年前那个毫无异常的三月午后。
严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手臂伤口因剧烈运动而传来的阵阵钝痛。
这不是结束,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双来自“酒店”的、属于失踪女人林女士的惊恐眼睛,似乎仍在冥冥中注视着他。还有何振山呓语中的“木木”,王医生的失踪,朱护士的警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更深的迷雾。
“3月15日……”何行知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循环……不仅重置了时间,还……回溯了日期?”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严旭之前任何一次“经验”的范畴。
第五次循环的诡异和危险,正在以无法预料的方式层层展开。
严旭缓缓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看向窗外那片看似正常的阳光,低声道:
“何行知,刚刚幻觉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