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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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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行知,刚刚幻觉又出现了。”他重复道,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回前排座椅的广告牌上,“是第二次循环,你倒下你家客厅的那一刻。”
何行知侧过头,湿润的头发贴在额角,他仔细看着严旭的侧脸,等待下文。他的听力障碍让他更专注于对方细微的表情。
严旭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再次说这些对何行知来说很残酷,但他不得不说,简洁清晰是他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目前最大的保护了。“跟第二次循环一模一样,何振山在客厅对你动了手,刀子直□□心口,你倒在客厅里,血糊住了你大半张脸。但是……你看过来的眼神……很怪异,我不确定是因为幻觉导致有了偏差,还是我的记忆出现的混乱。”
他顿了顿,转过头,直视何行知的眼睛,“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一个刚刚转学过来的同学的眼神。那眼神……像是在辨认,像是在确认,带着一种……极度惊讶和……说不出的痛苦。”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何行知,你看着我。你仔仔细细地想,在你认识我之前,在你过去的十六年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年纪跟我相仿,长相可能相似,或者有什么特征让你会觉得……熟悉?一个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何行知的眉头紧紧蹙起。他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摇头,坚定地表达:“没有。绝对没有。我的人生很简单,除了父母,几乎没有深交的朋友。更不可能有一个和你相似还至关重要的人。”
“但那眼神怎么解释?”严旭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焦躁,这不是对何行知的怀疑,而是对那无法理解、不断干扰他的幻觉的愤怒,“它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这次循环里尤其频繁和清晰!它再给我们提示,它一定意味着什么!”
何行知沉默了片刻,他看着严旭眼底的血丝和难以掩饰的疲惫,伸手按了下严旭的太阳穴,道:“也许不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也许是你看到的,并不完全是‘真相’?或者,那眼神看的并不是‘你’,而是透过你,看到了别的什么?幻觉给你的,就一定是真实的吗?”
严旭猛地一怔。
透过我……看到了别的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入了他混乱的思绪。
第二次循环,他刚刚介入,何行知对他几乎一无所知。死前的眼神,那种复杂的情绪,如果对象不是他严旭本人……那会是谁?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念头悄然浮现。
难道……第二次循环里濒临死亡的何行知有了第一次循环的记忆!所以他认识我!但是那时的我“拯救何行知”这个目标也是到最后才发现的,为什么那时的何行知会知道?
心中种种猜想,严旭都有说出口,他害怕如果真的是濒临死亡的何行知会恢复之前所有循环的记忆,现在眼前的少年到最后陷入死局时,他会用自己的命来赌这个“如果”。
“……我不知道。”严旭最终有些颓然地靠回椅背,按压着发痛的太阳穴,“何行知,一定一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你的命是我们唯一的资本,我们必须记住这点。”
何行知重重地点了下头,表示同意。他看了看窗外飞逝的街景,又看了看两人浑身狼狈、湿漉漉还在滴水的衣服和明显带伤的样子,说道:“我们现在太显眼了。不能这样回家,也不能回学校。警察可能已经开始找我们了。”
“嗯。”严旭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回到更紧迫的现实问题,“我们需要一个地方处理一下伤口,换身衣服,然后……我们必须再回医院。”
何行知眼神一凛:“对。必须回去。时间回溯到3月15日,这对我们来说是危机,也是最大的机会!王医生还在海城,我爸……也还是正常的!这是摸清王医生底细、找到一切源头的最好时机!”
“而且,”严旭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张主任报警了,我们逃跑的事很快会传开。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可能最安全,他们大概想不到我们刚逃出来,就敢立刻潜回去。”
何行知略一思索,眼中闪过决然,点了点头。“我们先去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再想办法搞两件干净衣服。”
“好!”严旭没有丝毫犹豫。
公交车在下一站停靠,两个少年低着头,尽可能自然地随着零星乘客下车,迅速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何行知对这片区域显然更为熟悉,他拉着严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外面。
小区门口有一家亮着灯的值班室,旁边则是一排底商,他带着严旭绕到小区后面,那里有一个自行车棚,角落堆放着一些业主暂时不用的杂物,旧家具、纸箱之类,形成了一个视觉死角。
这里足够隐蔽。
“暂时安全。”何行知低声道,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一包纸巾、一小瓶碘伏和一小卷纱布,他撕开了纸巾包装。
两人借着远处路灯透来的微弱光线,互相帮忙清理伤口和脸上的血污雨水。严旭手臂上的划伤不算深,何行知用矿泉水小心冲洗后,倒上碘伏,然后用干净纸巾按住,示意严旭自己按住。自己利索的拿起纱布替严旭做了简单的包扎。
轮到何行知自己,他额角的伤口需要处理。严旭接过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何行知微微蹙着眉,但没有躲闪,只是紧紧盯着严旭的动作,这是他的“坏习惯”,何行知总是下意识通过专注的凝视来弥补听力的部分缺失,确保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好了。”严旭扔掉棉片,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衣服……”
他们身上湿透的校服太显眼了,尤其是上面的血迹和破损。
“这个小区附近有个夜市摊,有时候会卖一些清仓的便宜衣服,”何行知看了看天色和时间,“这个点应该还没完全收摊,或者有临时堆放货物的角落。我去看看。”
严旭想阻止,但何行知已经起身融入了黄昏中。
时间不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套揉得有些皱巴巴的深色运动服,看起来是那种批量生产的廉价货。
“快换上。”
两人在杂物堆的掩护下迅速换掉了身上标志性的湿校服,将换下的衣服和垃圾深深塞进一个破旧柜子的抽屉里。
互相检查了一下,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里的疲惫无法完全掩饰,外表上看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扎眼了,就像两个穿着普通的少年。
“走。”严旭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和大脑深处因幻觉和思考过度而产生的隐隐抽痛。
有第四次循环独自潜入医院的经验,严旭带着何行知轻车熟路地绕到旧综合楼的背面。
他们避开有监控的主路,沿着墙根的阴影移动。严旭记得一楼西北角有一处窗户锁扣老化,他第四次循环时无意中发现可以从外面撬开。
很幸运,窗户依旧松动。两人合力,悄无声息地打开窗户,翻身进入了昏暗寂静的楼道里。
“王医生的办公室在五楼。”严旭用气声说,几乎只是嘴唇在动,但何行知看懂了。他点点头,指了指安全通道的方向。
两人像幽灵一样拾级而上,脚步放得极轻。五楼的走廊很安静,这里门诊部,夜晚鲜少有病人会来这里,趁着别的医生进电梯的空档,两人立马摸到了王医生的办公室门口,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压抑却激烈的争执声。
是王医生和玫姨!
严旭和何行知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和机会。
他们弓着身,借助王医生的办公室斜对面护士站,两人小心翼翼躲在阴影处。
门没有关严,透出一条缝隙和一束光。
“……你不能一直这样!上次是侥幸,下次呢?”这是朱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做好你分内的事!”王医生的声音则充满了不耐烦和一种焦躁的暴戾。
“那是违禁的!用量根本不对!何振山……”
“闭嘴!”王医生低吼一声,“你想把所有人都引来吗?我告诉你,出了事,谁都跑不了!”
断断续续的对话传入耳中,严旭和何行知屏息凝神,心脏狂跳。下午玫姨提到的王医生异常用药的事,竟然这么快就在当事人这里得到了侧面的证实!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且奇怪的脚步声突然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
两人浑身一僵。
有人来了!
来不及多想,两人迅速闪身躲进了最近的安全通道楼梯间,轻轻掩上门,从门缝里紧张地向外窥视。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身影僵硬地走过,步伐均匀得不像活人,手电筒光机械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他没有进入办公室,只是在走廊来回走了一圈,像是在执行某种固定的程序,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保安?
看来是下午的事情,让医院加强了巡逻和巡查!
等到那令人心悸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两人才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严旭,保安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而且明明是巡逻他却不进去任何一间办公室。”何行知极小声地说。
严旭靠着何行知,接着道:“这医院处处透露着诡异,我们小心点,先回去。”
他们再次摸回王医生的办公室门口,里面已经没了声音,办公室门也关上了,还好没锁,。
两人闪身挤进了王医生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十分整洁,四个工位,工牌清晰可见。王医生的位置在右侧靠窗。
“分头找,快!”严旭低声道。
两人迅速而无声地翻查着王医生办公桌上的文件。门诊记录、会诊单、检查报告、转诊单……大多是日常工作的痕迹。严旭快速翻阅着门诊记录本,目光突然定格在最初几页的记录日期上。
“何行知!”他压低声音呼唤。
何行知立刻凑过来。严旭指着记录本:“看,他的门诊记录是从去年9月底开始的。”
何行知立刻皱眉,眼神变得凝重:“玫姨说,是半年前,也就是今年3月。”
两人心中同时一沉。玫姨在时间上说了谎?
他们不敢确定,继续翻找其他可能的纸质文件。但正如他们所担心的一样,这间共享的办公室太过“干净”了,除了常规的工作文件,找不到任何私人的、或者可能涉及隐秘的记录。
就在他们感到一阵失望时,走廊外再次传来了声音!
这次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以及……王医生和朱护士压低的、带着火气的对话声!
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严旭和何行知迅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门把手转动起来了!
无处可躲!
严旭目光一扫,猛地拉住何行知,指向窗户。窗户外面是四楼宽的飘窗台!何行知瞬间明白。
两人动作迅捷如猫,推开窗户,翻身而出,刚落脚在冰冷的飘窗台上,就听到身后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紧接着是王医生和朱护士走进来的脚步声,以及——
他们的对话声。
“……你不能一直这样!上次是侥幸……”
“做好你分内的事……”
“……用量根本不对!何振山……”
“闭嘴!”王医生低吼一声,“你想把所有人都引来吗?我告诉你,出了事,谁都跑不了!”
一字不差!和几分钟前他们躲在门口听到的对话,一模一样!
窗外的两人紧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寒冷的夜风吹过他们僵硬的脸庞,却吹不散他们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彻骨寒意。
时间……仿佛在这里重叠、倒带、重播了?
严旭缓缓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何行知。黑暗中,彼此的眼眸都因极度震惊而放大,映着窗外惨淡的微光。
办公室里,那场“刚刚发生”的争执,还在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