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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景桢二十三年·入梦 最后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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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复乐策马,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叶微尘抬眸,那人仿若穿越时光与硝烟而来。
最后一眼,叶微尘只看见那个朝她奔来的人。」
惊雷乍响,暴雨如注。黎复乐在混沌之中睁开眼,竟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虚无。
“这是……”
一点荧光自黑暗中出现,欢快地围着黎复乐旋转。他抬手一触,荧光似有所感,一蹦一蹦的指引黎复乐向前。
黎复乐踉跄着跟随黑暗中唯一的光,突然周围景象如走马灯般变幻。
春日的郊外,二人踏青,小小的玉团儿踮脚放飞纸鸢。一时不察跌了跤,发间沾了草屑,脸蛋疼的皱成个包子。强忍着眼泪回头,对跑来扶她的黎复乐露出个浅笑,便是阳光都不及她半分耀眼。
再大些,黎复乐舞剑,叶微尘就乖乖坐在廊下托腮观望。就着一盘点心,看的津津有味。像只狗仔儿般,眼睛亮亮的,除了点心,全心全意都是黎复乐
之后叶微尘发现了树上结满的青梅子,每到结果时节就爬上摘一箩筐,两人的院子全是酸甜的梅子香。
黎复乐不知道走了多久,忽地一道耀眼白光,伴随轰隆一声巨响。黎复乐恍然发现,这是叶微尘的院子。雨点纷纷,穿过黎复乐的身体,在地上溅起水花。
如此不合常理的事让黎复乐倍感震惊,他抬手欲接雨水,可自己却像幽魂般。
还在愣神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院来。那身装扮,明显是叶微尘及笄当日自己的穿着。只见那个黎复乐失神般走进来,站在雨幕中,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在积水里晕开暗红的涟漪。
他在想什么,是否会和自己做出相同的选择,带着叶微尘逃离这座樊笼。
一模一样的景象,门扉被推开的瞬间,黎复乐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与记忆中重叠。
叶微尘义无反顾的冲进雨中,她还是选择了黎复乐。衣衫被雨水浸透,她颤抖着拿出狼牙坠,向黎复乐兑现那个愿望。
可是,黎复乐看着另一个自己毫不留情甩开叶微尘的手,那被视作定情信物的坠子高高摔起,重重落下。
原本的狼牙断裂成两截,叶微尘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她等了三年的少年郎。
“小沅儿,我对你,从来只是兄妹之情……
从前是我做错,让你误会,竟说出要嫁于我这种话。”
闪电劈下,照亮黎复乐半边脸,无悲无喜,冷眼看着叶微尘一人哭得撕心裂肺。
“你在做什么?你看不到她哭了吗?你这个混蛋!”
黎复乐嘶吼着扑过去过去,揪起另一个自己的领子,挥拳就要揍上去。可无论如何努力,那拳头总是会直接穿过另一个自己的身体。
忍不住大骂一句,黎复乐蹲下来,隔着虚空提叶微尘拭去眼角的泪。叶微尘蜷缩着蹲下,毫无血色的指尖颤抖着捡起那碎裂的狼牙,雨水混着泪水冲刷她苍白的脸,黎复乐怎样都擦不干净。
为何会怎样,为何跟他所经历的事情不一样?
少女蹲在地上,无助的攥着断裂的坠子,黎复乐收回注视少女的目光,毫不留恋转身离去。叶微尘站起身,雨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不信黎复乐所说出自真心。
坠子刺入皮肉,掌心被扎的鲜血淋漓,叶微尘望着黎复乐的背影大喊:“黎复乐,你这个胆小鬼,大笨蛋!
你走啊,走了我们此生再不相见!”
那身影一顿,没有回头,踏着雷声决绝地离开。
直到再也不见黎复乐的身影,叶微尘才恍然,她紧紧捂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呼吸。这剧痛仿佛刻进骨血,让她喘息不得,神情恍惚地重摔在地,鹊儿惊呼一声,撑着伞跑过去。
“沅儿!”
黎复乐眼睁睁看着叶微尘穿透他的身体倒在地上,掌心摊开,坠子碎片跌落在地,掌心一片血色。
忽然间,周边的环境在飞速旋转,叶微尘的身影也消散不见。黎复乐仿佛身处一个漩涡,无论如何都会被漩涡裹挟着前进。
画面停下,喜烛摇曳,叶微尘穿着嫁衣端坐在喜床上。门被推开,太子走了进来。他面有愧疚,放下吃食。
掀起叶微尘的盖头时,少女明媚却略带几分哀愁的模样,让太子一瞬间晃了心神。他朝叶微尘伸出手,扶着她来到桌旁坐下。
碗勺碰撞的声音格外明显,太子斟酌再三,先开口对叶微尘表达了歉意。
是他误了叶微尘一生,叶微尘摇摇头,垂眸看着那燃烧的烛台,火苗明明灭灭。
“是我错付真心,太子哥哥不必因此自责。”
再提起黎复乐,叶微尘再无半分欣喜之意,她抬眸平静道:“我即已入东宫,便会成为合格的太子妃,太子哥哥无需担心。
只是,希望太子哥哥记住,我并不心悦任何人。”
这夜,叶微尘让太子去陪蕴娘。自己一人在偌大的新房内,点着一根蜡烛,一笔一划在纸上写满黎复乐三字。
最后,将所有纸烧了个干净。
黎复乐也就这样,在叶微尘身旁陪了她一夜。火光映亮叶微尘的脸,灰烬飞扬,宛如纷纷扬扬的雪,覆盖了所有对黎复乐的情意。
黎复乐三个字,成为了叶微尘心里不能被提及的伤痛。
自此,无论对谁叶微尘都是淡淡的,就连自己的父母,也是如此。
似乎没有什么能再激起叶微尘的情绪,除了与黎复乐有关的事情。
叶微尘收到一封信,写匈奴突袭,黎家父子一死一伤。
阅后将信焚烧,叶微尘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一丝悲痛,守候在叶微尘身边的黎复乐,透过薄薄一张信纸骤然得知父亲的死讯。
为何会这样?黎复乐强忍着内心悲痛,随着叶微尘的步伐回到房中。
推开门,狂风裹挟着北疆的沙土。这是北疆的营地?
那榻上盖着白布的,是自己的父亲。黎复乐踉跄着扑过去,父亲的脸庞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不是普通的刀伤,是火药。
匈奴为何会有火药?
自己父亲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大景的江山,到死都在守护脚下的土地。黎复乐隔着虚空抚上自己父亲血肉模糊的脸,终是难忍心中悲伤,趴在父亲身上哭泣。
而在旁边浑身裹满纱布的人则是自己。黎复乐走过去,左颊上那道伤疤扭曲可怖,看来自己的模样也好不到哪去。
他掀开帘帐走了出去,曾同他并肩作战的将士们,有的重伤,有的盖上了白布,死伤无数。他们的背后,是千千万万个家庭,他们或许不会被记住,可死亡对于他们家人来说——
是一生都无法磨灭的悲痛。
何副将忍着满腔怒火,大骂:“他奶奶的球,若不是五皇子他们为了夺位跟匈奴勾结,黎将军才不会死!
我们黎家军,为了大景的土地,多少兄弟死在这里。可他们却为了那个皇位,将我们的性命至于不顾!”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黎复乐苦笑出声,自己的父亲竟是因为如此可笑的原因死去。无数黎家军为了守护最后的边线,抛头颅洒热血。
终究是错了。
众人说话的声音逐渐模糊,周围的一切变得黑暗,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皇弟,皇位和爱人,你选一个吧哈哈哈哈哈……”
五皇子笑得猖狂,他身后是被挟持的叶微尘与蕴娘。二人被寒刃抵住脖颈,蕴娘身怀有孕,受到惊吓,已有见红的迹象。
“蕴娘!”
太子咬牙,剑锋直指五皇子,叶微尘趁机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匕,反手直直刺入身后人的脖颈。胁持蕴娘的叛贼见状连忙去抓叶微尘,叶微尘在所有人看不见的位置朝蕴娘说了句“走”。
所有人被这一变故惊到,蕴娘趁乱逃离,叶微尘被五皇子抓住头发,狠狠地摔在地上。右肩一阵剧痛,匕首因无力握住摔落在地。
“太子妃倒是好胆色,跟着那个废物有何用,如此刚烈,倒不如从了我,封你个美人日日承宠如何?”
“做梦!”
叶微尘呕出一口血,毫不胆怯对上五皇子不怀好意的目光,一口血沫吐在五皇子扭曲的脸上。
五皇子大骂叶微尘给脸不要脸,剑锋抵住叶微尘咽喉。
突然,一支剑羽破空而来,穿过五皇子肩胛。
底下马蹄阵阵,大地都为之震颤。黎复乐策马,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叶微尘抬眸,那人仿若穿越时光与硝烟而来。
最后一眼,叶微尘只看见那个朝她奔来的人。
战局逆转,黎家军的到来打的五皇子一党措手不及。眼见大局已定,五皇子不甘地自刎于殿前,死不瞑目。
最后一个叛党伏诛,黎复乐终于卸下重担。银甲下血色已漫透整件衣衫,他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向叶微尘挪动。
直至支撑不住,以剑撑地,守护在叶微尘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