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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景桢二十三年·血色 父亲,我守 ...

  •   「父亲,我守得了万里河山,可为何连心爱之人都守不住?」
      凉风裹挟着青梅香卷入帘幕,黎复乐在混沌中嗅到一丝熟悉的香味。那是叶微尘身上淡淡的香味,在无数个蝉鸣聒噪伴着夏风的午后,她总爱攀上梅子树枝,去够那未熟透的青梅子。
      记忆里素白指尖将青梅子递给他时,笑声如银铃般,扰醒了酣睡的雀儿。
      “小将军……”
      虚空中飘来一声泣音,像是檐角风铃被骤雨打湿的呜咽。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声音愈发遥远,伴着少女的哭腔。
      “沅儿,沅儿!”黎复乐猛然惊醒,冷汗浸透的中衣紧贴着后背那未愈的鞭伤,这般一扯伤口裂开,血色浸染雪白的中衣。
      蔓延出一片血红。
      一室寂静,黎复乐怔怔望着晃动的幕帘,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伸手去够那虚影,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少女柔软的发梢,而是冰冷的床柱。
      那冰冷激的黎复乐清醒几分。
      “黎复乐,我不信命!”
      那是叶微尘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对此时的黎复乐来说却是拯救溺水之人的浮木般。
      墨色荷包被黎复乐紧贴心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几分痛苦。
      守院小厮听见动静,着急忙慌地跑来查看。院外鞭炮声震天,黎复乐心下一惊掀起被子,疯了般往外跑。顾不上穿鞋,就这样赤足走在沁凉的石砖上,足底被碎石划伤也感知不到疼痛一般,就这么不顾一切的往外冲。
      院中青梅树的枝桠被人剪断,结满青梅子的枝桠像是垃圾般被随意丢弃。黎复乐定定地站在中间,抬眼望见墙头被风扬起的红绸,还有那高挂的大红灯笼。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在黎复乐听来是说不出的刺耳。
      黎复乐忽的心头一痛,高大的身子晃了晃,他发狠扯落那节红绸,小厮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耽误,急急忙去叫黎夫人来。
      滴答——
      血珠滴落,落在地上染出一道血色。爆竹声乍起,黎复乐再也无法忍受,他想跑快点,再快点。
      他要拦下喜轿,他要带小沅儿走。
      他们不能就这样。
      黎夫人焦急的前来,发现院内空无一人,只余刺目的猩红血迹一路蜿蜒。
      “糟了!”
      黎夫人暗道不好,赶忙循着血迹去寻黎复乐。
      黎复乐完全没有感觉,凭着一口气,硬是独自走到了门口。看门的小厮见到自家少爷像个血人般,皆是一惊,一个着急忙慌的来搀扶他,一个跑着去找大夫。
      “开门!”黎复乐上手,要拉开将军府的大门,可他如今身受重伤,哪里有力气同看门的小厮比。
      小厮向同伴递了个眼色,拦住黎复乐
      “少爷您先回房去休息,奴叫人去请大夫。”
      “我说开门!”
      黎复乐挣开小厮的禁锢,用力拉开厚重的朱红大门,铜环撞击声在爆竹声的掩盖下显得微不足道。
      他踉跄的走出去,冷风不断灌进他的中衣。一步,一步,黎复乐虚弱地撑着门柱。相府门口挂着的灯笼,上面描金的“囍”字在阳光的照耀下无比刺眼。
      小厮见拦不住黎复乐,只得小心地扶住他。这几日黎复乐昏迷,瘦了许多,那单衣下嶙峋的脊骨,即便是独自面对匈奴元帅时也未曾颤抖的脊骨,此刻竟然如将折的弓弦般颤抖。
      忽然人群热闹起来,一袭大红嫁衣的叶微尘被喜婆搀扶着出来。那裙摆上绣的织金的比翼鸟,栩栩如生。叶微尘每走一步都似割裂心脏,与过往的一切道别。
      盖头垂落掩去了她的神情,一滴清泪仿若微尘,坠落石缝,消失不见。
      小沅儿穿嫁衣可真好看,黎复乐笑了。可心上人穿上嫁衣却是被家人逼迫着,跳入那个难以逃脱的牢笼。
      “吉时到,起轿——”
      喜轿抬起的瞬间,一如三日前那场暴雨,叶微尘浑身湿透被押走的景象。两个画面不断重叠,黎复乐终是支撑不住,喉间涌上腥甜。
      “沅儿,我会想办法。
      我一定会让你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鲜血喷溅在门口石狮上,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襟。
      紧接着眼前一黑,黎复乐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复乐!”
      黎夫人的喊声刺破天际,镇远将军接住儿子软绵绵的身体,只觉掌心一片冰凉。
      原本潇洒肆意的少年郎,怎就变成了如今一碰就碎的模样。
      大夫赶来,查看黎复乐的伤势,又把了脉,摇摇头。
      “心血枯槁,灵台蒙尘。”
      到昏迷之前,黎复乐都将那个墨色荷包紧紧攥在手心。原本月白的云纹,染上了点点零星血迹。
      “黎阳焱,若不是你那日回来非要动家法,复乐会这样吗?”,黎夫人垂泪,颤抖着握住儿子的手,“我的复乐啊,北疆那样凶险你都平安回来了,怎么如今就……”
      镇远将军垂眸,那日祠堂,黎复乐倔强不肯低头。一鞭鞭带着凌厉的风,狠狠落在他的脊背上。少年只是抿着唇,隐忍着。
      他赤红着双眼,毫不畏惧地对上镇远将军,“父亲,我守得了万里河山,可为何连心爱之人都守不住?”
      窗外一声惊雷打落残花,刹那间照亮整座祠堂,也映亮了黎复乐不屈的面色。
      思绪抽回,如今黎复乐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全无活力,镇远将军摇头道:“夫人,是我错了。
      可我不后悔,那日我若不罚他,左相会如何?那时不只是复乐一人,便是整个将军府都会成为左相的眼中钉。”
      “可是,我只希望我的儿子能幸福。”
      黎夫人长叹一声,拧了帕子替黎复乐擦去额上的冷汗。这么久了,她劝也劝了,可若黎复乐是那么听劝的人,便也不是他了。
      恣意洒脱,不惧险阻,这才是黎家的好儿郎啊。
      明明小时候他们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个小人儿吵吵闹闹,可一转眼怎么就这样了呢?
      残月攀上枯枝,最后一颗青梅子坠落,慢慢腐烂,与泥土融为一体。
      之后再无人顾这棵青梅树,它见证过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放飞纸鸢,听过少年最虔诚的告白,也被少女伤怀的眼泪浇灌。
      而今唯余红绸碎屑,无言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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