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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景桢二十三年·隔世 一微尘里三 ...

  •   「枝头的新芽在风中轻颤,仿佛在诉说着,有些爱,终究会超越生死,在轮回里重新绽放。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大梦一场,恍若隔世。」
      黎复乐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完了这场兄弟阋墙的争斗,却始终不解另一个自己的态度。
      明明及笄那日的所作所为如此决绝,可现在看来事情并非自己所见的那么简单。若是真对叶微尘无情,便不会最后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守在叶微尘身边。
      四周的尸山血海如青烟般消散,新皇登基盛宴的画面铺开。
      酒器折射着金光,歌舞升平,一派平和。
      黎复乐穿着一身藏蓝的窄袖袍衫,摩挲的有了痕迹的荷包挂在腰间。似乎是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他的面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好。
      高台上,叶微尘端坐在皇帝身边,凤钗上的流苏随着动作轻颤,繁重的宫装衬得她愈发纤弱。她的手留下了那日的后遗症,时不时就有蚀骨的疼痛,像针一样密密麻麻的刺疼。
      皇帝察觉她的不适,皇帝见状执起她的手,细细地打着圈揉捏。
      “朕让太医配了膏药,宴后给你带去。”
      叶微尘不语,目光穿过歌舞升平的宴席,落在那个只顾饮酒的身影上。案上的佳肴纹丝未动,唯有酒壶空了又满。
      叶微尘微微用劲抽回手,掌心柔荑随着温热的触感消失,皇帝的手愣在半空,一时怅然若失。
      他扭头,只见叶微尘端坐,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会扫过黎复乐。皇帝握了握拳,看着叶微尘的目光如春雪消融般眷念,可这目光却独独不属于自己。
      宴过三巡,众人离去。在众多来往的人中,叶微尘垂眸,黎复乐抬眸。
      四目交汇的刹那,仿佛时间暂停,周围万籁俱寂,只余彼此沉默的心跳。
      再相见,叶微尘为后,而黎复乐是风头正盛的定远将军。身份地位悬殊,再也不是当初能一起放飞纸鸢,摘青梅子的幼童。
      黎复乐喉结滚动,将最后一杯酒饮尽,喝的急了,酒液顺着嘴角滑落,在衣襟上晕开痕迹。
      回到寝宫,左相病逝的消息传来。他为了当今陛下,殚精竭虑。不可否认他是一位忠臣,可对叶微尘而言却并非一位好父亲。
      皇帝得知消息,放叶微尘出宫看望家人。再见父亲,他早已不再是那位高权重,人人敬仰的左相大人。
      现在的他,躺在床榻上,气若游丝。
      左相费力抬手,枯瘦如柴的手握住叶微尘的手腕,他的唇张张合合。吐字艰难,最先说出的是“对不起”三字。
      他咳了几声,说几个字便要大喘气。叶微尘轻轻握住父亲的手,那双小时候抱过她,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手。
      “沅…沅儿……,父亲,对不起…你……”左相浑浊的眼底映着叶微尘的模样,喉间溢出破碎的叹息:“你这些年…过得……不幸福吧?父亲,有愧于……你和黎家那小子。但我…咳咳…并不后悔如此……”
      “当年,我以…黎家满门相胁……是我不对。”
      叶微尘猛地想起及笄那日,黎复乐隐忍的表情,决绝的背影,终于明白他那句“兄妹之情”背后,是怎样的心如刀绞。
      左相继续说着,“如今黎家…也…只剩他一人,隔壁也荒败下来……为父耳边还老是会想起你们二人小时候的玩闹声。
      我这一生……无愧于江山社稷……对不起的唯有你与复乐……
      此生,我亦无憾矣……”
      左相说完,便合上双眼。手无力的垂落,叶微尘的脸上早已泪水遍布。眼泪糊住双眼,她想看清父亲的模样,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皇帝听闻消息也匆匆赶来,他一进来,看见的是叶微尘呆愣地守在叶相身边。女孩明明悲伤到了极点,泪水喷涌而出,可却强忍着不哭出声。
      他思索再三,还是上前将叶微尘揽入怀中。感觉到胸前的衣袍被泪浸湿,皇帝抬手,轻拍叶微尘的后背。
      左相下葬那日,其夫人也追随而去。偌大的相府叶微尘独自站在灵堂,看着父母的棺椁。无边的孤独笼罩着她,她只有自己了。
      余下的日子她一个人守着空空的宫殿,蕴娘生下嫡子。抱来给叶微尘看,小小软软地,眉眼间既有蕴娘的温婉,又有皇帝的威严 。
      有了蕴娘和樾儿的陪伴,叶微尘的生活倒也没有那么孤单。
      再听闻黎复乐的消息,是他自请永驻北疆。皇帝虽不舍,但到底没说什么。他如一阵风般归来,又如一阵风般归去。
      家人的离去,孤身的寂寥,深宫的束缚,让叶微尘的内心愈发的沉重。秋深露重,到底是身子弱了,叶微尘开始频繁的生病。
      太医和药材如流水般送来她的寝宫,蕴娘和皇帝也来的频繁。樾儿也长大了些,会牵着叶微尘的手一声声母妃的叫着。
      叶微尘觉得他可爱极了,即便再没精神,只要樾儿来了,叶微尘的精神头总会好些。
      可无论用多少药,多少太医看,叶微尘的病就是不见好。皇帝发怒,命令他们一定要治好皇后,否则就要所有人给皇后陪葬。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微尘也愈发消瘦,她不再喜欢见人,可但凡有从北疆来的消息,她又总是留心听着。
      直到宫中一声沉重的钟响,所有人都关注着叶微尘的情绪。皇帝换上了平日不穿的浅色衣袍,他给叶微尘带来了一封信。
      是黎复乐的绝笔信,信上一角还有一抹淡淡的血痕。
      “沅儿亲启
      音问久疏,思卿甚笃。展信时,檐角冰棱应已垂三尺。吾伤重难愈,药石无医。今夜北疆风沙蔽月,忽见帐前沙棘绽红。恍忆总角之年,庭中青梅尚好,枝头犹系青丝。
      卿及笄之日,左相以双亲性命相胁,两难相权,唯断情思。半生戍鼓催老,再逢卿时,尸山血海,血染宫阶。此身遗憾,非功名未就,实未敢执子之手也。今我命不久矣,深念沅儿,遂提笔作书。怀中沅儿所赠荷包,伴我戎马廿八载,未敢令其沾血。
      黄泉比人间近处,有石名三生。今以指血题名,纵化白骨亦抱石而待。
      若得来世,愿为山间连理,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边叙绝笔。”
      信送到皇宫时,北疆雪落纷纷。黎复乐的棺椁随信一道回了京州,被安放在将军府。
      读完信,叶微尘尚未有实感,可当真细想起来,过往岁月化作泡影,到最后只剩下这封染血信笺。
      才发觉不是不难过,而是早已疼痛的麻木了。
      她将那封绝笔看了又看,“若得来世”四字力透纸背。叶微尘指尖拂过这四字,低声呢喃着:“若得来世,愿为山间连理。”
      之后便将自己关在殿内,任谁来了都不开门,就连樾儿拍门哭喊着要母妃也不理。
      最后还是皇帝怕叶微尘做傻事,亲自踹了门进去。凤仪宫内一片昏暗,只留一盏烛火,叶微尘散发蜷缩在榻上,反反复复翻看那封绝笔。
      一场风雪到来,砖瓦一片雪白,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影映照着冰雪。
      凤仪宫内死气沉沉,蕴娘常常会过来劝慰叶微尘,盯着她将药喝下去。
      一碗药下肚,也并未让叶微尘感到温暖。她蜷缩在床上,嘴里喃喃着——想回家,想吃青梅子,想和阿娘撒娇,想听阿爹的训斥,也想见黎复乐。
      混沌之间,叶微尘忽觉身子轻盈,整个人仿佛飘起来般。她忽地回到少时闺房,耳畔他的声音是那样的熟悉,仿佛他正从逆光处缓步走来。从依稀玄衣的意气少年,到身披金甲的威武将军,最后身着一件叶微尘最喜欢的靛蓝色长袍来到她面前。
      “小沅儿,我的青梅子吃着可还甜?”
      “小将军!”
      叶微尘伸出手,黎复乐牵起她,在他身后是执手相伴的左相与夫人。
      她还穿着最喜欢的粉色衣裙,笑着和黎复乐打闹,然后扑进父母的怀中,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时。
      又一声钟响,叶微尘的手中还攥着那封染血信笺。
      皇帝抱着樾儿站在宫外,看蕴娘为叶微尘整理衣冠。樾儿看着母妃被装进一个很大很大的木盒子里,他不知道死亡的含义,但内心有个声音告诉他,以后他再也见不到母妃了。
      他问父皇,母妃要去哪。
      皇帝沉默半响,答:“母妃她,回家了。”
      皇帝感念黎复乐一生戎马,下旨追封其为渊渟侯,与其妻叶氏合葬。没人知道突然出现的叶氏是谁,但会有人去追究她究竟是谁吗?
      并不会,皇帝最后选择成全二人,也是他最后能送给叶微尘的礼物。
      黎复乐亲眼看着自己和叶微尘的棺椁下葬,墓碑上的刻字是皇帝亲自题写的。他知道二人生前爱而不得,所以在死后选择成全二人,将他与叶微尘的姓名清清楚楚的刻在碑上。
      雨声间歇,黎复乐在剧痛中醒来,睁开眼,恍觉刚才一切不过是一场大梦。可梦中景象却如此真实,让他醒来还久久缓不过神。窗外雨水顺着枝桠滑落,却见原本枯黄的梅子树竟逐渐焕发生机,生了新芽。黎复乐拿起荷包放在心口,忽而轻笑出声。
      来得及,一切还来得及。
      枝头的新芽在风中轻颤,仿佛在诉说着,有些爱,终究会超越生死,在轮回里重新绽放。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大梦一场,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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