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忆》辞渺

6、景桢二十九年·逢君 “小将军，

　　「风声渐歇，马蹄声却愈发急促，带着六年前的她们奔向彼此携手相伴一生的未来，奔向没有阴谋与权术，只有彼此的世界。
　　“小将军，我来嫁你啦！”」
　　大婚第二日，叶微尘便在院子一角亲手栽下一棵梅子树，浇水施肥，日日亲力亲为。
　　待到梅枝抽出新叶时，春阳碎金般洒在院中的青砖上。叶微尘指尖还沾着些尘泥，指尖轻柔的拂过新叶。
　　那是最平常的一日。如果非说有什么不同，叶微尘想，那便是今日的阳光格外好。
　　日后梅子树长成，她便要在那搭一个秋千架，栽满花藤，好让她坐在树下摇晃着乘凉。忽然听得一声熟悉的“小姐”，叶微尘一怔，竹篾水瓢“当啷”坠地。
　　“小姐！”
　　鹊儿迈开步子，翠绿的裙摆随风摆动，她背着小小的包袱，那是她在左相府的全部身家。自大婚一别已过数月，期间她在府中四处探听消息，得来的始终只有那句——
　　太子夫妻相敬如宾，恩爱有加。
　　知道叶微尘心里惦念着黎复乐，便想尽法子探听黎复乐的消息。只听说黎复乐在小姐出嫁那日醒过一次，之后便昏迷了一月有余。
　　之后再听说黎复乐的消息，便是他自请驻守北疆。
　　鹊儿不止一次往东宫寄信，可无论尝试多少次都石沉大海，杳无回信。渐渐的，鹊儿便知，府中有人不希望叶微尘知晓有关黎复乐的事情。
　　如此鹊儿便不再寄信，而是将写好的信一封封收好，若是有朝一日能与叶微尘相见，便把这些全都交给她。
　　没想到这一天的到来比鹊儿想象中的要快，只记得那日，东宫来人对左相说了几句，他便松了口，让鹊儿随他们去东宫照看叶微尘。
　　鹊儿得知后喜极而泣，还来不及兴奋，便迫不及待的跑去收拾行李。一路上，她满心都是与叶微尘重逢的画面。
　　直到远远瞧见叶微尘的身影，才惊觉人清瘦了不少，宽松的衣袍衬得她的身影愈发瘦削。
　　原本白白胖胖的少女变成了一株清冷的山茶，鹊儿心头一阵发酸，终是忍不住，喊出了那声“小姐”。
　　叶微尘听到熟悉的声音，眸子微微一亮，眉目间愁绪散去，二人带着许久未见欣喜紧紧相拥。
　　叶微尘细细打量鹊儿一番，声音带上几分颤抖，轻声问：“鹊儿，你怎地会来这？父亲他怎会轻易放你走。”
　　“是太子……”鹊儿哽咽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所有信笺。“小姐，这些日子未送出的信笺奴婢都好好收着，就盼着一日能够见到小姐，将这个匣子交给你呢。”
　　叶微尘拂过已有些泛黄的纸张，思绪万千，让鹊儿安心在这住下。她有意回避有关太子的话题，拉着鹊儿的手走进屋内，语气带着几分欣慰：“你来了，在这东宫里，可算有个能与我说知心话的人了。”
　　叶微尘垂下眼眸，她虽是太子妃，却并未与太子有过夫妻之实。况且，早在她嫁入东宫之前，太子便已将心上人娶回府中。
　　只因为她的缘故，害的蕴姐姐只能屈居侧妃之位。尽管蕴姐姐并未怨怪过自己，反而将自己看作妹妹般关怀备至。但叶微尘心里却始终觉得愧疚，无论如何总是无法坦然面对蕴娘。
　　暮色漫过描金窗棂，院内花影重重。梅子树旁，石桌上未读完的书被风翻阅着。忽的一阵穿堂风，吹起院中万千花瓣，与檐角风铃垂下的流苏纠缠。
　　待到花落，已过三年秋。
　　这三年间，叶微尘和蕴娘的关系已然十分融洽，二人宛如姐妹般，时常聚在一起讨论女儿家喜欢的物什。每每遇上喜欢的，不用开口，太子便差人送来东宫。
　　在看似华丽却又满是束缚的东宫里叶微尘不像太子妃，反而倒像是太子与蕴娘的妹妹。
　　一年前，雨打芭蕉，太子踏过满庭积水，蟒纹大氅还凝着雨珠。烛火将书案照得通明，角落香炉氤氲，炉中香早已燃尽，唯余一缕白烟缠绕烛焰。
　　太子轻叩书案，对叶微尘许下承诺。
　　待他登基后，便设计还叶微尘自由。
　　至于这之前的时间，则需要委屈叶微尘，尽管知道那一天的到来还很漫长，但至少这个承诺像是黑暗中的一点萤火，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可平静的一切还没过多久，一场雷雨过后，空气中那个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叶微尘敏锐的察觉到，朝中的局势似乎也随着这场雨发生了改变。
　　太子日日都前往皇宫，留在东宫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便什么都没说，但从他日益凝重的神色和匆匆的步伐中还是能觉察出一丝端倪。
　　皇帝年迈，子嗣众多，每个都对那至高之位虎视眈眈。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其人各怀鬼胎。这场没有硝烟的夺嫡之争，整整持续了四年之久，明明老皇帝已到风烛残年之时，可靠着各种灵丹妙药吊着，却也是硬生生撑了四年。
　　一日，太子匆匆返回东宫，脚步急促地直奔叶微尘的小院。彼时，叶微尘正坐在梅子树下的秋千架上乘凉，手中团扇轻轻摇晃，看着树上繁茂的枝叶，思绪飘忽。
　　太子来到他面前，身影洒下一片阴影。顾不上喘口气，直接开口说道：“沅儿，时机到了。”
　　时机到了，无需多言，叶微尘便明了。
　　她点点头，正欲回屋收拾东西，却被太子拦住。太子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怀中掏出那个熟悉的坠子。
　　“这……这是……”
　　一时心头悸动，叶微尘颤抖着手接过狼牙坠。坠子表面细小的划痕刺得叶微尘眼眶生疼，甚至连链子都同当年那条一模一样。
　　当时挣扎间坠子被拽落，摔落在青苔遍布的青石板上，她身上便再无一件能让她怀念的物件。夜半无数次梦见狼牙坠，梦到和黎复乐的点点滴滴。
　　没想到六年后，竟还有能再见这坠子的时候。
　　“明日宫中恐有异变……”，太子的声音很轻，喉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目光掠过她指尖的狼牙坠，“后日亥时永安门，边叙说他来接你回家。”
　　“接我回家？”，叶微尘攥紧坠子，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的眼睛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仿佛这六年来所有的煎熬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重重点头，转身时裙摆扫过门槛，惊落枝头落叶。太子望着那渐渐模糊的背影，一直压在太子心口的那块重石终于缓缓移开。
　　叶微尘的一生不再被权力和宫廷束缚，她终于可以和所爱的人回携手相伴，度过顺遂的一生。
　　景桢二十九年，先帝驾崩。
　　五皇子联合四皇子与大皇子发动宫变，皇后被囚，太子率御林军进宫清扫叛军。
　　长长的宫道，遍地尸骸，血流千里。宫女的哭喊，侍卫的嘈杂，还有兵器相接的铿锵声，仿佛要将这座皇宫彻底撕裂。
　　定远将军黎复乐率黎家军前来相助太子，整整八个时辰，才彻底扫清叛军。鲜血顺着银甲纹路蜿蜒，黎复乐战立在最高处，挥剑斩断叛军旗帜的刹那，恍惚中看见少时叶微尘发间无意落下的一片新叶。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发现大势已去，五皇子不甘的在太子面前拔剑自刎，温热的血溅在太子的靴上，却无人在意。
　　自此一切彻底尘埃落定，太子顺位登基，改国号为昭景，册立原太子侧妃为皇后。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令人惋惜的却是太子妃叶氏，于太子登基前一日暴毙。
　　新帝悲恸，追封其为昭懿皇后。朝臣虽对叶微尘的死因多有猜测，却无人敢问。
　　为感念宫变之中跟随他的臣子，新帝洋洋洒洒赐予爵位金银。尤其是太子队伍的一大得力干将黎复乐，原本就是少年封将，此番更是加封他为渊渟侯，赐宅院一座，赏银千两，珠宝若干。
　　黎复乐从诸位大臣后走出，单膝跪下行臣礼，银甲上残留的血迹在暮色中泛着暗红。
　　“陛下，臣对身外之物并无兴趣。”他抬眸直视新帝。
　　“若陛下愿意，可否允臣一件事。”
　　时光流转，少年郎褪去了先前的稚嫩，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身形也愈发挺拔高大。左颊一道浅浅的疤痕让人得以窥见战场厮杀的激烈。
　　他已经失去心上人太久了，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谋划，都是为了今天。他不要金银，不要封赏，只愿用一身军功，换得青梅归来。
　　“黎卿请说。”
　　新帝微微抬手，示意黎复乐往下说。
　　“请陛下准许臣永驻北疆，无诏不得归京。”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似乎都对黎复乐的做法颇为不解。毕竟没有一个立了功的臣子会在风头最盛之时选择自我放逐。
　　只要新皇一答应，便意味着黎复乐难再有回来的一日。
　　可黎复乐态度决绝，众人本以为新帝会挽留一下，谁知他竟痛快应允。原先的赏赐也不收回，只说若是黎复乐累了，京州随时欢迎他回来。
　　日落渐黄昏，道路两旁的枯草在风中沙沙作响，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过，马蹄踏破尘土的声响惊起栖息的鸟儿，扑棱着翅膀掠过无边天际。黎复乐收紧缰绳，怀中叶微尘的发丝被风吹起，轻轻拂过他的面颊，带着淡淡的青梅香味。
　　叶微尘的身子微微后仰，倚靠在黎复乐的胸膛，恍然又回到及笄那年，二人策马不顾一切的逃离既定的结局。
　　道路尽处，残阳如血，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马背上两个身影互相依偎着。叶微尘忽的轻笑出声，笑声清丽如铃，回荡在空旷的天地间。
　　她的指尖摩挲着狼牙坠，身后是黎复乐滚烫的体温，她的目光掠过远处隐约的群山，仿佛看见了北疆辽阔的草原，看见和黎复乐未来的家。
　　黎复乐低头，忍不住在叶微尘肩头蹭了蹭，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仿佛要将这六年的思念与等待都融入这个怀抱。
　　风声渐歇，马蹄声却愈发急促，带着六年前的他们奔向彼此携手相伴一生的未来，奔向那个没有阴谋与权术，只有彼此的地方。
　　“小将军，我来嫁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