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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景桢二十三年·红妆 可这盛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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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响空斋,魂断深宫来,小女今朝忘高情,泪湿团团扇。
往事怕重提,无限伤心易,多少悲欢几首词,洇湿鸳鸯线」
为了赶上三日后的大婚,相府上下皆忙碌起来。府内处处张灯结彩,红缎高悬。
这喜庆的氛围下,却无一人喜笑颜开,全然不见喜事该有的热闹氛围。
叶微尘自回来后,便被左相禁足在房内,左相下了令,不允许叶微尘踏出房门一步,直到大婚当天。
叶微尘被带回来后,便一言不发地躺在床上,仿佛整个人被抽干了生气。
鹊儿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步履蹒跚地推开房门进来。她的手里还捧着一碟梅子饼,是平日里叶微尘最喜欢吃的点心。
“小姐……”鹊儿轻声唤道,看着叶微尘瘦削的身影几乎要隐没在锦被之中,心疼不已。鹊儿想劝劝她,拿起一块梅子饼,哑着嗓子说道:“小姐,您尝尝,这是你最爱吃的梅子饼呀。”
“鹊儿,我不想吃,你下去休息吧……”叶微尘声音微弱,透着深深的疲惫。
鹊儿一听,急的顾不上背上钻心的疼痛,上前掀开锦被,用力将叶微尘拉起来。
“小姐,您不能这样自暴自弃!只要活着,只要活着一切就还有改变的余地!”
叶微尘一怔,这才注意到鹊儿身上的衣裳不知何时渗出血迹,逐渐被红色浸染。她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鹊儿?他们对你用刑了是不是!”
鹊儿下意识往后退几步,躲闪着含糊其辞:“小姐别碰,脏了您的手,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是他们打的对吧,因为我。”叶微尘执意让鹊儿转过身,看到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时,她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心疼的眼眶泛红,“傻瓜鹊儿你怎么,你怎么不说啊……”
“鹊儿,我是不是做错了?为什么所有和我有关的人,都会受伤呢?是不是我的存在就是给亲近之人带来麻烦的……”
一滴泪划过眼角,那滴泪无声无息地落下,烫的鹊儿一激。她抬手,轻柔的拭去叶微尘的泪珠。
“小姐,您别这么想,这不是您的错啊。在鹊儿心里,您就是最好的小姐。”
“鹊儿……”叶微尘再也忍不住,小心避开鹊儿的伤口抱住她。泪水夺眶而出。
哭了好一会,情绪渐渐平湖。叶微尘用帕子擦去鹊儿脸上的泪痕,也擦去自己的。
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望向那件临时赶制出来的火红嫁衣。
“你说得对,只要人活着,就还有改变的余地。”
我既是唤作微尘,那便要叫这世道看看,纵使渺小如微尘,却依然可以活出自己的人生。
另一边,黎复乐被气急了的镇远将军带回府中。一进府,镇远将军大手一挥,毫不留情地将黎复乐推进祠堂。这般动静,闹得整府上下人尽皆知。
黎夫人听闻,心急如焚,第一时间赶往祠堂。待她赶到之时,黎复乐早已被镇远将军动了家法。
少年将军没了白日神采,双眸空洞宛如一潭平静的死水,毫无波澜。似乎没有什么能激起他心中的一丝涟漪。
镇远将军高高举起虎头杖,狠狠朝黎复乐的后背打去。
“住手!”黎夫人见状急忙上前,挡在黎复乐身前,眉头紧紧蹙起,大声喝道:“你是要打死你唯一的孩子吗?”
“你以为我舍得吗?”
镇远将军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痛心。
哐啷一声——
虎头杖掉落在地,镇远将军颤抖着望向方才打黎复乐的那只手,面上是散不去的哀愁。
“我不信你不知今日相府发生的事情,便是知晓复乐的心思可那又如何?又能如何?
这大局岂是我们能轻易改变的!”
黎夫人同身边的嬷嬷赶忙扶起黎复乐,此时的黎复乐已经彻底昏死过去,面色如纸般苍白。
黎夫人带着黎复乐走出祠堂,经过镇远将军身边时,只留下一句——
“该如何便如何,复乐在战场上拼了命挣功勋是为何?他既在战场上厮杀都不惧,你认为这般便能阻止他了吗?
黎阳焱,你太不了解你儿子了。”
到了出嫁那日,天还没亮,左相就早早的派了人来。说是替叶微尘梳妆打扮,可实际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是派人盯着她,防止她再有什么反抗之举罢了。
鹊儿被以养伤的名义单独扣住,这下叶微尘身边真正是连个知心人都没有了,她就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任人摆布。
叶微尘被迫换上了华丽的喜服,又被仔细地抹上了唇红。明明屋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可屋内却死寂得可怕。梳妆的嬷嬷们试图说着吉祥话让叶微尘高兴些,可“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这类话语在叶微尘听来,无比刺耳,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锐的刀,扎在她的心上。
叶微尘满心都是出逃那日黎复乐坠马的身影,也不知他怎样了,叶微尘心中泛起苦涩的微漪。他那日昏倒,又淋了雨,且他的父亲那样生气,他回去会被罚的吧。
“小姐,今天可是您大喜的日子,笑一笑啊。”一个嬷嬷笑着劝道。
叶微尘望向铜镜,镜中映出自己毫无血色的脸庞,透过镜子,她仿佛又看到了幼时与黎复乐一起的点点滴滴。
那些两小无猜的美好回忆此刻却成了最残忍的折磨,叶微尘咬紧牙关,努力压抑着心头不断涌起的阵阵苦涩,无言的痛楚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漫上心头,勒的她近乎喘不过气,
越是回忆,越是痛苦。
终于,盖头缓缓落下,遮盖住眼前的最后一丝光线,也彻底斩断了叶微尘对这个家的最后一丝留恋。她麻木地任由人搀扶着,恍恍惚惚地走出这相府这个牢笼,转而跳入另一个深渊。
喜轿摇摇晃晃地前行,外面的锣鼓依旧喧闹。
这狭小的轿中,只余叶微尘一人。一双眸中,满是参透权势和身不由己的绝望。
此刻的她,平静的宛如一滩死水,爱与恨似乎都已离她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叶微尘被人搀扶走进新房,在榻上坐下。
她屏退了众人,整间房登时寂静无声,那些被压抑在心底许久的痛苦喷涌而出。
叶微尘抬手用力一挥,自己掀开了盖头。
屋内燃烧的龙凤喜烛,门窗上贴着的大红喜字,在她眼中都显得无比讽刺。叶微尘苦笑一声,泪水从脸畔滑落,滴落在盖头上,连同织金的鸳鸯纹样一同晕开。
就在这时,门扉被轻轻推开,是太子。他端着一碗饺子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道:“饿了吧,孤让小厨房特意给你备的饺子。”
太子将碗放在桌上,继而缓缓走近叶微尘,朝叶微尘伸手想要扶起她。
叶微尘侧身一避,太子的手悬在半空。他微微怔愣,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在叶微尘对面坐下。
一时间,房中之余匙碗碰撞的声音。
“为什么。”
叶微尘打破沉默,声音平淡的无一丝波澜,仿佛只是一句随口一问。可这短短三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太子心上。
“为什么要娶我?”
最后一个饺子咽下,烛火的噼啪响着,房外的喧嚣声和此刻二人的沉默对峙着。叶微尘抬起头,等待太子给她一个回答。
掩藏在宽大喜服下的手用力握紧,太子盯着叶微尘的眼睛,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感翻涌。他压下心中的异样情绪,动了动唇,略带几分歉疚。
“抱歉,”
“是我误你……”
叶微尘笑了,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没用了。”
那抹苦笑深深烙在太子眼中,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痕。他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自己。
是自己没有坚持退婚,是自己为了权力选择妥协,是自己毁了叶微尘。
“太子殿下去找蕴姐姐吧,她还在等您呢。”叶微尘神色淡淡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情绪。
“可你……”太子面露犹豫之色,洞房夜不在太子妃房中,只怕叶微尘会被人轻视,到时少不了要受委屈。
“我爹如今已成为您身后的助力,对太子殿下而言,这应该足够了吧。”叶微尘微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嘲,“早在您没有拒绝皇后赐婚时就已经想到,我们会成为现在这样。”
叶微尘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无意拆散您与蕴姐姐,您也不必在意我。往后,我们只需在外扮演好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便好。”
景桢二十五年,太子弈迎娶左相之女叶微尘。
那一日,红妆十里,锦绣满城。
可这盛大的婚礼背后,却是叶微尘无尽的悲伤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