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景桢二十三年·惊变 黎复乐,我 ...
-
「叶微尘麻木地看着这可笑的一切,悲悯自己这可悲的人生。
若是时间的旋涡能让一切重新来过,叶微尘想,她再也不要陷入到权势的泥沼之中。」
及笄礼在一片恭维声之中结束,黎复乐与父亲同坐一处。
自叶微尘出现,黎复乐满心满眼就再也装不下其他。见她脚步袅袅缓步走来,瞧她笑靥如花同小姐妹闲聊,望她一双如泉水般澄澈的双眼望向自己。
而后莞尔一笑。
黎复乐想,自己离开了三年,她思念了自己三年。每逢收到母亲的家书,他总要问一句院子里青梅树。
黎夫人说,青梅落了,落入了别家。
黎夫人何尝看不出,黎复乐问的哪里是树。她借青梅告知黎复乐,叶微尘的婚事由不得她做主。
距册立太子妃尚有四月有余,黎复乐不信命运,他拼命杀敌,甚至兵行险招,孤身一人领着一队兵马在深夜偷袭敌营。没想到,一个不过十五的少年,竟能深入营帐,单枪匹马提了敌方主帅的人头回来。
整个军营的士兵都亲眼所见,少年身披银甲,一手持青峰,一手提着面露惊恐的项上人头。
剑锋滴血,一滴一滴,沿着回时的足迹,没入黄土。
“爹,匈奴元帅的人头,儿子取回来了了!”
自此,黎复乐拥有了赫赫战功,一战成名。他也不再被人称为黎小将军了,而是——定远将军。
平定了西北边境的蛮族入侵,皇帝大喜。当即赏赐了众多金银财宝、丝绸玉帛到镇远将军府。
甚至还专门赏赐给黎复乐一套宅子,并感慨:“少年凌云意,一战功成报主君。”
极高的评价,让朝中各臣不得不重视黎家父子。二人皆是朝中的大将,攘外安内,护卫边疆。
在今日这本是及笄宴实际却成为众人对左相阿谀奉承之所,其中不乏许多想要攀附黎家的人。
左相特意举着酒杯前来敬酒。镇远大将军当即站起身来,左相看着黎复乐夸赞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未来复乐定是朝中的一员大将。”
“左相说笑了,小儿顽劣,难当大任。”
左相不在意地摇头,同镇远大将军碰杯。
“少年英雄是好事,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想来复乐是清楚的,对吧?”
“叶大人,”黎复乐起身,他的身形同左相差不多,甚至还要高上一点,少年掩起眸中的不屑,“晚辈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复乐!”
镇远大将军喝止他,连忙拱手朝左相赔不是。左相摆摆手,面上挂着一派儒雅的笑意,眸中却是不见底的寒意。
“小将军少年意气,不若小女出嫁那日便由复乐背她上轿?若是能有一位少年将军做沅儿的兄长,那她便也不需要担心什么了。”
“叶大人说笑了,我这就……”
“黎复乐!”镇远大将军按住他的左肩,“你今日顶撞左相,跟我回去领罚。”
左相饮下杯中酒,“这是喜事,希望小将军不要将它变为令自己悔恨终身的憾事。一门出两将,功高盖主,风头正盛,还望小将军莫要轻举妄动。”
霎时,屋外电闪雷鸣,黑云密布。天色忽暗,骤雨忽至,伴着轰轰雷声。如此奇异天象,已数年未见。
黎复乐二话不说朝外跑去,留下左相和镇远大将军两人在原地。雨点砸在他身上,说不上疼,只是那丝丝的凉意透过衣裳渗入皮肤,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小将军,嬷嬷又做梅子酱啦,我跟你说可好吃了!”
“江沅是皇后亲自选出来的太子妃,我们经不起变数……”
“少年英雄是好事,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想来复乐是清楚的,对吧?”
脑中浮现出各种杂乱的声音,黎复乐抱着头,心底压着一股子气撒不出去,照着身旁的白墙就是一拳。
鲜红的血迹被雨冲刷,蜿蜒出一道骇人的印记。
黎复乐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漫无目的地朝着叶微尘在的地方走去。
他穿过曲折回廊,荷风悠扬,终于来到叶微尘的院子。
鹊儿被浑身湿漉的黎复乐吓到,她撑着伞将将要出外寻夫人,不曾想遇到了黎复乐。她问黎复乐可是来自家小姐的。
黎复乐不语,一言不发的往院中走去。鹊儿一惊,想将伞递给黎复乐让他撑着,可黎复乐步伐愈来愈快。如此的黎复乐让鹊儿没来由的感到害怕,她快步跑进屋内。
“怎么了?”
叶微尘透过焦急的鹊儿见到了那抹墨色身影,鹊儿不想让叶微尘对上黎复乐,可还没等她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叶微尘已然提着裙摆往外走去。
浅色身影宛若一直翩然飞舞的蝴蝶,越过一切风雨飘摇,直直飞到自己身旁。
叶微尘站在檐下,“你上来啊,淋着雨作甚。到时寒气入了身子,可有你好受的!”
黎复乐不语,抬起头直视叶微尘的双眸,发丝被雨水打湿黏在面上,此时的黎复乐哪有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的模样。
反到显出了几分莫名的愁然同孤寂。
“小沅儿……”他开口,扯出一抹难看的不能再难看的苦笑,“你——”
叶微尘好似明白了什么,她连忙拿出一直贴身佩戴的狼牙坠子,不管不顾的冲进雨中。她将坠子举起,“小将军,你说过的……你说过待我及笄,只要我许愿你就会出现。我……我……”
“我换个愿望,我想嫁给你,黎复乐你听到了吗?”语气太急,叶微尘甚至带上了些许哭腔,“我想嫁给你啊!”
雨水顺着叶微尘的脸颊滑落,黎复乐抬手轻柔地替她拭去面上的雨水。继而猛地将叶微尘狠狠揽入怀中,叶微尘贴着他的胸膛,感受到他那颗隐藏在衣袍下的真心。
黎复乐的声音沙哑,不复往日的有力,他垂眸,下巴抵住叶微尘的额头,“小沅儿,我们走吧。”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做一对寻常夫妻如何?”
什么劳什子的权势,地位他统统都不要了,他只要怀中人。
“我愿意!”
黎复乐微微松开叶微尘,少女泛着泪花的眼眸映满了自己身影。刹那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要从胸腔之中溢满出来。夹杂着喜悦与愁绪,绘制在心间,缭绕不去。
“小姐,小将军,你们快走!”,鹊儿急忙忙的小声提醒,“是老爷和夫人过来了,若是再不走只怕离不开了!”
“可是,鹊儿……”
叶微尘抓住鹊儿的手,若是她走了,鹊儿又当如何?
鹊儿看出了叶微尘心底的担忧,将叶微尘的手交给黎复乐:“黎将军,自你走后,小姐便日日盯着你院中的梅子树发呆,常常一呆就是一日。
我知你对小姐的情谊,也知小姐的难处。可鹊儿是陪着小姐一起长大的,对我而说希望的是小姐快乐,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她被推入泥潭中。”
“所以,小姐,你记住要和黎将军好好的!快走吧!”
鹊儿的身影往院外走去,替他们拖延时间。
叶微尘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珠,继而牵紧黎复乐的手。
“我们走吧……”
黎复乐并没有带着叶微尘翻进自己的院子,眼下他们不能有一丝的迟疑,必须要出了城门,出了这权势为天、吃人不见血的京州。
二人的身影逆着来往的人群,走到一处马厩,黎复乐留下一锭元宝,骑上马带着叶微尘离开。
“小沅儿,抓紧我!”
黎复乐挥扬马鞭,马儿长啸跑去。城门近在咫尺,可今日原定打开的城门却早早关上了,甚至堵上了拒马。
城卫军眼见二人骑马而来,纷纷亮出长枪阻拦。银色的枪尖在幽夜之下格外刺目,如同刀光划过叶微尘眼前。
“奉,镇远将军令!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复乐,你快停下来,我们出不去的……”
叶微尘看透了,哪怕就算没有今日这一遭,她也是走不掉的。若是不拦住黎复乐贸贸然冲出去,只怕会伤及将军府的性命。
“小沅儿,你信命吗?”
黎复乐勒紧缰绳,马儿在距离枪尖只一瞬的时候停下。校尉脸上露出抱歉的神色,望着黎复乐半晌,嘴唇翕动却仍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牵着缰绳调转方向,身后是赶来的镇远将军同左相和左相夫人。
“呵……”
说什么少年将军,惊世之才,却连和自己心爱之人携手的机会都没有。什么皇权滔天,达官贵胄,什么狗屁安定。
不过都是为了自身权利而牺牲别人的借口!
黎复乐以为自己身在局外,却早已在无形之间踏入局中。本想以局外之人救出局中人,可谁料到……
最终总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黎复乐!你真是胆大妄为,满腹草莽!”
镇远将军气的脸都涨红了,气自己的儿子不为大局考虑,只为那儿女情长,险些累的整个将军府陷入危难。
“爹,孩儿这一生从未向谁求过什么。若是我想要的,便是舍去我一身骨肉也未尝不可。可是今日孩儿才发现,我同小沅儿不过都是你们棋局里一颗小小的棋子。
自打一生下来便被强加了责任在肩,但却没有一个人问一句是否愿意。
所以我想,既然我们都逃不掉,那为什么不破釜沉舟一把,棋局上棋子众多,便是舍弃两个又有何妨?”
左相摇着扇子轻笑,“破釜沉舟?黎小将军倒是好打算,不过你是否想过,执掌大局者是否会给你这个机会?”
“左相!你……”
“来人,放箭!”
放箭?
这两个字眼如同刀刃一般在叶微尘心间狠狠剜过,她抱紧的这个少年,是她从儿时就一直深爱着的人。
她微微仰起头,少年的身形已然有了几分大人模样。叶微尘想,她最喜欢的人怎么能为了她白白丧命呢?
黎复乐的未来是光明的,他应该在属于自己的地方发着炽热的光芒,而不是血染青砖,一生孑然。
前方,已然有一列弓箭手列阵,箭在弦上只要一松手——
那箭刃便会刺穿黎复乐的骨肉,夺走他的性命。
“本相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沅儿,沅儿,你听娘的话,回来好不好?”
黎复乐覆上叶微尘的手背,雨水落在身上很冷,可却比不过心上人颤抖的指尖,他们现在的模样看起来一定很狼狈吧。
黎复乐想到,他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身后的女孩突然紧紧环住自己的腰身。
心下突然有不好的预感,黎复乐紧紧抓着叶微尘的手。
可身后的姑娘不知哪来的一股子力气,挣开了黎复乐,跳下马。落地还未站稳,就被校尉给制住,挣扎间狼牙坠被扯落,最终还是被押到左相面前。
望着叶微尘的背影,黎复乐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他再也稳不住身形跌落下马,被珍藏的荷包从怀中掉落。
他想站起来,抓住那一抹倩影,最终却只能拾起掉落的狼牙坠被银枪架住,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渐行渐远。
“黎复乐,我不信命!”
意识消失之前,黎复乐听到了这一句。
既然她不信命,那么便是舍弃一身傲骨换回她也在所不惜!
雨停了,叶微尘回头,只见她最爱的少年倒在青砖之上,地面湿冷,却无一人将他扶起。
叶微尘想回去,却只是徒劳,她只能被校尉推着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至亲之人。她想,怪不得她叫微尘,她渺小的就像一粒尘埃,跳不脱为她打造的华贵牢笼。
衣服湿哒哒的黏在身上,难受极了。
可她的爹,左相大人,竟然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
冷冷丢下一句“将小姐押送回府,三日后大婚。”
叶夫人上前搂住自己的女儿,啜泣着,“是娘对不起你,沅儿……”
叶微尘麻木的看着这可笑的一切,悲悯自己这可怜的人生。
若是时间的旋涡能让一切重新来过,叶微尘想,她再也不要投身到权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