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夏茗熙

58、杨筱蝶（番外） 浮生若梦，

　　“浮生若梦，浮尘如空，为欢几何，百转千折。”

　　杨筱蝶，出生时其母难产而死。是夕照国君唯一的女儿，是夕照国唯一的公主，亦是飞鸢国轩辕帝萧洵的未婚妻。举国上下视其为掌上明珠，天性活波，敢爱敢恨。只有喜爱医学，潜修毒术，却不曾害人，只当喜好。

　　夕照国君，万万没有想到，萧洵居然不顾及蝶儿与自己开战，而且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怎料兵败如山倒，一夜之间夕照国的军队在缙云山覆灭，一夜之间夕照国落入飞鸢国的囊中，夕照国危矣。

　　夕照国君饮恨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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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萧洵此人狼子野心，不可托付终身。你一定要为爹报仇雪恨……”夕照国君字字句句带着恨意，瘦削的指骨紧紧地攥着女儿的手，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爹……死不瞑目。”

　　我感觉父皇的心跳在渐渐微弱下去，我也渐渐绝望。

　　多少生死悲欢过尽，已是曲终人散时。

　　一把火，我烧了夕照国的宫殿。萧洵萧洵，与其让你毁灭我的希望，倒不如我自己亲手毁灭。

　　火光冲天。

　　夜空下，我站在着火的宫殿前，看着远处缓缓向我走来的萧洵。他面若冠玉，眸光清冷有时还带着几分迷离。

　　当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进时，我突然感到绝望，扭头便是朝大火蔓延的方向跑去。

　　奔跑中的我已经死了。眼前的尽是父皇留下来的恨！恨……如火般仿佛在地狱里燃烧！

　　“蝶儿！蝶儿！”我听到萧洵的声音了……好陌生……他一定很着急了，记忆中，他是从不曾这样直呼过我的名字的。他……他杀了我的父皇，毁了夕照国，毁了了我的家！……萧洵，萧洵！我恨你！

　　突然，一根横梁倒了下来！我没有躲，就站在那儿！

　　燃烧的大梁倒了下来没有砸到我，下一秒我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杨筱蝶！你不要命了吗！”原来，一向温柔的萧洵也会生气。

　　火光刺眼……我反而笑了，在刺骨的灼热中望着慢慢塌下的宫殿，我笑了！

　　“蝶儿！我来带你回家……”他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回家？我没有家！

　　“皇上，快出来！这儿就要倒了！”好吵……外面的侍卫们好吵……

　　肯定是火光灼痛了我的眼，要不然我怎么会哭！爹，我好想你……模糊中，我看见了萧洵……他又用那种温柔的表情看着我……那样地看着我，默默地抱起我。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我在他怀里挣扎，用力拉着身边的柱子不放，“我不想恨你……不想带着仇恨活下去，所以，还是死了吧……死了吧！”

　　萧洵用力掰开了我的手，脸上也失去了一向的平静，几乎是狠狠地道：“那么，就恨着我活下去！”

　　他抱起我，刚刚转身，巨大的主梁连着屋盖，突然全塌了下来！火！到处是无可闪避的火！

　　萧洵忽地扑到地上，把我护在怀中，用身体覆住了我！

　　我的眸中映出了漫天下落的燃烧的宫殿！

　　“如果你真的要死，也要等我死了以后……”萧洵在我的耳边道。

　　呼啸而落，燃烧的巨木！冲破云霄，毁天灭地的大火，夕照国瞬时成了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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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筱蝶一十二岁，萧洵来访夕照国，二人结伴而游，漫山花海间，杨筱蝶道，“萧洵哥哥，我喜欢你。”萧洵只当是孩童的玩笑，并未放在心上。

　　杨筱蝶一十六岁，再遇萧洵。昔日的女童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萧洵惊为天人。二人立下婚约。

　　杨筱蝶一十七岁，眼中只有萧洵。两人举案齐眉，相近如宾。为众人所称道。

　　杨筱蝶一十八岁，夕照国亡。六年爱慕，一夕之间毁于一旦。

　　“朕欠你。但是以后朕会尽全力去保护你，不会有人能伤害你了。”

　　“是不会再有人可以伤害我了！因为——我的心已经死了！”我冷笑，“不过，在你死之前，我会活下去的！我要折磨你，作为对你的惩罚！”

　　“惩罚吧，蝶儿……恨着我活下去！”

　　恨？我唯一怕的，就是我恨不了你，萧洵——我怕我会原谅你。但是——那是不能允许的！我是应该恨你的。

　　十八岁，我嫁给了萧洵。他一向待我温和，可这件事却容不得我拒绝。

　　夕照国因萧洵而亡，我却成了飞鸢国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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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后。

　　“你给孩子吃了什么！”萧洵的眼中是噬人的目光。

　　“绝情散。”我心里的痛意和畅快相互地掺杂着。“爱一个人太苦。若是这孩子知晓了爱一个人的痛意，他以后必然不会再爱上任何人。如此，甚好！”

　　“他是你十月怀胎的骨肉！”萧洵压抑着愤怒，平声道，“我问你，可悔？”

　　“我……不悔。”我面色沉静，安安静静地回答。忽然间父皇惨死的景象又在我眼前展开，漫天大火吞噬了我的家，夕照国已经不复存在——那是被绝望生生烫平的、深深压制下去的灵魂。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忽地反问：“萧洵，你悔否？三年前——”

　　“住口！”陡然间，一直平静冷漠的萧洵厉声喝止，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看看正在啼哭的孩子，大笑，“好，好，好个不悔！你好，你好！——”

　　陡然间，他翻转手腕，“既然你如此厌恶这个孩子，那又何必留他在世上受苦。”

　　“萧洵！”我惊呼，拼了命似的奔上去想挡在孩子面前。我只是想让萧洵心痛，可是，我不想失去这个孩子！

　　“萧洵！萧洵！你要做这般灭绝人性的事情么？这是你的孩子啊！你于心何忍——”我撕心裂肺的大喊着。

　　“蝶儿，你终于诚实了一次……”萧洵微微带了一丝温暖的笑意，“为了孩子，过去的一切都放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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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东西还请无垠兄帮我保管，自古因它起的争端已不在少数……若不是因为它，夕照国也不会灭国。”萧洵把半张藏宝图递给姬无垠。

　　“弟妹可否安好？”姬无垠问道。

　　在刹那间萧洵眸中闪过绝望的神色，却是淡笑不语。

　　我沉默不语地走近，想看看那个让我国破家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蝶儿，你怎么来了？这里风大，随朕回去罢。”在冷月照耀下的花园，萧洵默默抱紧了我，向寝宫走去。但是，我能感觉到他挺拔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你给姬无垠什么东西？就是为了它，你灭了夕照国，对不对！”一到寝宫，我厉声问道。

　　但是萧洵却不说话了，他缓缓松开了抱着我的手。

　　“萧洵……萧洵？”离开了他的怀抱，我只觉得全身在一点点地冷下去！“告诉我你给姬无垠的到底是什么？”我几乎是哀求般地说，却看见了他重新沉静下来的面容。

　　他的沉默触动到了我脆弱的神经，下意识的，我把他的沉默定义为做贼心虚。眼色一冷，我抽出暗匣里的利刃就朝他刺去。

　　萧洵没有躲开，利刃直接就刺入了他的左胸。

　　他脸上充满了失望和不解，左掌化拳为刀，转眼间我已经如破败的麻袋般，朝着墙上重重摔去。

　　我不知道，萧洵这一招，用了多少内力，可是我却知道，这一招的分寸，拿捏的正好。

　　我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伏在地上，鲜血沿着唇角蜿蜒而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恨。”

　　“我、我本来也想相信你的！……”挣扎着，我用尽所有力气冷冷笑着，讽刺地看着他，“可你…可我父皇因你惨死，夕照国因你而灭国！……萧洵……萧洵……你做了那样的事，还让我怎么相信你！”

　　“朕，无话可说。”血一直在往下滴落，萧洵的脸上苍白。转身似是毫不留恋地向外走去。血，一滴一滴地随着他的足迹蜿蜒而去。

　　让一切就这么结束吧。我把油灯狠狠地往地上一砸，蔓延的火光又让我想起了夕照国灭国那天的大火。是时候该解脱了……

　　火光下，我一点点的，一点点的将脸颊埋在双膝双膝，缓缓的闭上了双眸，心里是多年不见的轻快和安逸。

　　那时候，你对我说……“蝶儿！我来带你回家……”

　　可是，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

　　“杨筱蝶！跟我走！”不知过了多久。熊熊烈火中，冲进来一个人。

　　我抬眸看向拉住自己的人，脸上已是平和一片，我缓缓站起身，伸出另一只手，拂过那人肩头的乱发：“萧洵，你被我伤到了经脉，这武功怕是要不得了……人真的是会有报应的……是吗？”

　　他英俊的脸上，除了十几年一向的淡漠，竟也带了一丝的痛楚与抽搐！

　　“为什么不说话？你自己犯下的错，难道不敢承认吗！为什么？”我的心也开始冰冷，几乎是咬着牙嘶声问，“难道……你不认为这是报应吗？你竟然没有愧疚吗？萧洵，回答我！”

　　“当年……你父皇派人潜入了飞鸢国的藏宝阁……偷走了的藏宝图。藏宝图上，正是飞鸢国的龙脉。”他的声音竟也开始颤抖，“龙脉一破，飞鸢国必将灭国。朕一直按兵不动，以为你父亲能勃然悔悟……可是，他还是一意孤行。”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我的心中竟也莫名地充满了绝望，伸出手去握萧洵冰冷的手，却被他默默避了开去！

　　我以为我的心自从十八岁夕照国灭亡之后就死了，但是今天才发觉原来没有！因为我发觉它还会痛！

　　我扶着墙失声痛哭，十指用力抠入了墙上！我痛哭，为了我和他这一生的命运！

　　我明明可以不用那么冲动，可是仇恨却蒙蔽了我的双眼。

　　我明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帮助孩子解毒，却为了恨意非要一拖再拖，让孩子落下了心疾。

　　我明明可以收回手中的剑，我以为萧洵会躲可是他却不闪不避。

　　回眸之间，惨叫声，呼救声，火焰的呼啸声，一切都远去了，萧洵深沉的凤眸中潋滟出一抹光亮，他怔怔的凝视着我，嘴角露出一抹极为恍惚而又明净的浅笑。

　　“萧洵，对不起……对不起……”

　　不想便在此时，萧洵突然出手，抬手点住了我的穴道，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掌将我送出了烈火中。

　　“……萧洵！萧洵！……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没有对你说！”半空中，我声嘶力竭的喊着。

　　萧洵回头抬眸，温润的微笑一如往昔。轻声道：“来世吧……”

　　一掌落下，一声巨响，

　　“萧洵！……”

　　“萧洵！萧洵！不要死，萧洵！”

　　我……我宁愿恨着你活下去，也不要你死！不要你死啊！我答应你，一定会在你死后才死。

　　所以，你也要努力地活下去。

　　漫天火海里，我哭昏了过去。再睁开眼时，我已然是在了无忧谷，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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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好点了吗"看着男子温润的侧脸，恍惚间我觉得他好像一个人……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

　　“我……是谁？”

　　“你是我的师妹。”姬无垠不知为何叹了口气，说道“安心养病罢，以后无忧谷……就是你的家。”

　　家……

　　视觉慢慢模糊，所有的光线也慢慢消失、变暗。但就在此时，一本我回忆里的美丽画册忽然在眼前一页页地翻开：

　　十二岁那年，落日的余晖下萧洵朝我走过来，强有力的手臂把痴痴又稚气的我抱上了骏马，带着爽朗的笑，对我说：“来！……带你去看风景——一辈子都看不完的风景。小不点，愿意和我去走走么？”

　　他牵着马，带着我一起走进了那幅美丽的画里。

　　我笑了，对着幻觉中那个人笑了……那是我一生中最灿烂的笑靥。

　　我的生命终于完全失去了重量。

　　我没有和心爱的人白头偕老，反而是一步一步将他引向炼狱，让他为了救我失去了生命。他处处为我着想，我却一心陷在仇恨里。

　　我何曾为萧洵想过呢？萧洵为一国之君，面对着我父皇的狼子野心，那是怎样的矛盾？萧洵才华横溢武功绝伦，却心甘情愿为我所伤，他那时是怎样的心情呢？萧洵温润如玉一身傲骨，就算被我误会却还是骄傲的不肯解释，可是他的骄傲，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是不想让我在父皇和他之间为难呢？

　　我的所作所为对萧洵来说，是怎样怎样的抹不掉的痛楚？

　　我有什么资格报复？我有什么资格那么对待萧洵呢？

　　萧洵有错吗？有错吗？

　　我们两个人，彼此为了靠近对方而做出了最大的牺牲和努力，始终隐瞒着自己真正痛苦挣扎的内心，守望着彼此而终身不能靠近一步——然而，萧洵……我和你却始终都不曾幸福，自始至终，都错过了对方！在痛苦中逐渐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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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世，我已经做了太多的荒唐事。

　　当我一路跟随着姬璃来到缙云山时，无意间，一块墓碑上的字落入了我的眼眸。

　　飞鸢国轩辕帝萧洵之墓。

　　萧洵萧洵……

　　我犯下的罪过，该如何挽回。以死谢罪对我而说已经是至轻的惩罚，那么就让我活在这世上，尽最大的努力去弥补犯下的过错。

　　我今天看到了其扬，他已经从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小孩儿变成了眉清目秀的俊逸少年，意气风发一如当年的你。

　　而今龙脉已保，其扬也带着那个女孩儿回到了飞鸢国。希望……他们能寻得自己的幸福。

　　秋风瑟瑟，古道寂寥。一个红衣身影在墓碑前久久地伫立。

　　墓碑的背后，多了一行字。

　　“浮生若梦，浮尘如空，为欢几何，百转千折。”——爱妻杨筱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