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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踏春生变 ...

  •   翌日,刚蒙蒙亮。

      天光尚阴,浓重雾气悄然弥漫,流连过墙角盛放的梨花树,逗留在雪白芬芳的花瓣上,凝成剔透的水珠。

      凛冽剑影乍然惊现,嗖嗖几声,挑落最高处的那节花枝。细碎花叶并着晶莹露水簌簌落下,也比不过那背手利落挽剑又翻身一斩的矫龙之姿。

      闻雀音收剑入鞘,旋身接住落下的梨花枝,轻轻嗅闻。

      “究竟何方神圣想出来的在焉州遍植梨树。”浅淡恬静的清香扑鼻而来,她的心也跟着放松,“真真是太有品位了。”

      早起练剑是闻雀音自小的习惯。每日卯时过,她总会着一身轻便衣物,携一把剑,在院内的梨花树下扎马习武。

      闻岚也起得早,每隔几日便心血来潮地现身,考校她几招,试试她有无懈怠生疏。

      照常说,今日她也该来了。

      只是闻雀音一直在此地练体习剑,到了雾气消散日色昭昭的巳时,也不见母亲的身影。

      她叹了口气,散漫无形地坐在石凳上,一边按揉着自己的臂膀,一边自言自语:“昨夜之事我也不好拿主意,娘再不回来,要是我一时冲动酿成大错,那可怎么办呀。”

      昨夜景由逸梦中惊惧叫出“闻庄主,是你”之后,她气急,本是已经利剑出鞘当场要结果了这个败坏编排阿娘的人。

      剑身稳如磐石地在景由逸脖颈和前胸两处都短暂停滞,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上风,她没有痛下杀手。

      景由逸,斩月教的大弟子,教主亲传,江湖威名甚广,与她不相上下。

      若是无人知晓悄悄地死在这倒还好,偏偏有人瞧见,山庄又有奸细混入,只怕是昨夜她刚一下手,不出半旬斩月教便打着铲除魔女杀人偿命的旗号,带着其他门派打上门了。

      “好险好险。”闻雀音兀地坐起,拍拍自己的脸,庆幸地长长舒气。

      她拿起方才置于石桌上的梨花枝,左右翻转,来回细看。

      洒金阳光下,深褐细瘦的枝干纤纤,雪白羸弱的花朵莹莹,转动间轻轻翕动。

      瞧着,倒是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

      “不知今日他的伤可有好些?”闻雀音拍桌而起,跃跃欲试难掩兴起,“烦心事先不想了,去客院瞧瞧裴令朝吧。”

      或许有机会能打听打听傅前辈的事呢。

      裴令朝从前上朝时也需日日早起,近来离京后倒是难得闲暇,总是睡足时辰,捱到日上三竿才懒懒地起床更衣。

      昨夜何响已将他的衣物悉数从客栈搬到此处。

      他挑了挑,换上一件绛紫色瑞鹤联珠纹的锦衣,理好襟口佩上容臭,闲雅自如地坐在案前。

      “何响。”他唤道。

      何响自是明白他的意思,躬身走近后,从腰间取出一张蜷曲的纸条呈上,道:“殿下,您过目。”

      裴令朝接过展开,父皇的笔迹映入眼帘。

      【可从斩月教入手,戒骄戒躁,徐徐图之。】

      “父皇这信来得可晚了些。”裴令朝摇头,将纸笺揉作一个小球,随意地抛给何响,“我与他从来想不到一块去。”

      幼时他贪玩好懒,衡帝严惩不贷,罚他跪地禁食皆有。少时他喜游山玩水,衡帝怒不可遏,责他吊儿郎当粗心浮气。前不久他方秉钧持轴略有建树,又被衡帝圣谕派来遥远的焉州彻查江湖风波。

      如今这封因迢迢路程耽搁的密信来到他手上,竟又指了一条与他所选截然相反的路。

      “陛下他……”何响欲言又止,不敢掺合进皇帝和太子的是非中。

      裴令朝并不在意,转而开始梳发整冠,漫不经心地道:“无碍,过不了几日他就该收到我的信了,太医院人才济济,真气出病也不妨事。”

      何响沉默以对,耳尖微动,察觉有人正在接近,连忙向太子殿下预警示意。

      “吱呀”一声。

      闻雀音兴冲冲地推开木窗,探出个青丝高挽的脑袋,眉目含笑地对上了正在簪冠的裴令朝的背影。

      “殿下!”她撑在窗台上,乐滋滋地冲他挥手,“今日春光明媚,我做东邀你去昙城逛一圈可好?”

      裴令朝慢慢悠悠地插好玉簪后转身目视她。身后金芒越过窗纸,匀匀地铺洒在他的发梢衣袂,将他苍白的肤色也衬出几分暖热。

      “好啊。”他答道。

      何响闻言,垂首上前一步,作势要跟着一起。

      闻雀音连忙出声:“我邀的是裴令朝一个人,又没有叫你。”

      “不可,我必须时刻护卫在殿下身边。”何响厉声驳斥,对她的话分外不满。

      闻雀音撑着下巴,眯着眼将他上下扫过,略有嫌意地一撇嘴:“护卫大哥,没记错的话,昨日我可是当着你的面把你家殿下揍了一拳。”

      她呲牙,笑容纯真至极,甚至隐隐有些乖张:“有我保护你家殿下的话,你在不在也没什么分别吧。”

      “你!”何响气急。

      “咳咳。”被再次提及被揍一事的裴令朝清咳两声,打圆场道:“何响也是忧心我的伤势与安危,但既然有闻姑娘在,想来此行必定履险如夷。”

      他吩咐何响:“你便留在山庄内等候消息吧。”

      略略加重“庄内”二字的读音,裴令朝右手在身后,向他握拳又展开又再次握拳,示意他随机应变,留在此处探听消息。

      “可……”何响为难地仍要辩驳。

      闻雀音毫不顾忌地伸了个懒腰,腿一抬一翻身就从窗户跃进,来到裴令朝身边。

      “太子殿下都这么吩咐了,你还想抗旨不成?”她道。

      “……属下不敢。”

      今晨斩下的那枝梨花闻雀音也带来了,一路别在腰侧。

      她抬手取下,附身蹭过裴令朝身边,将梨花枝插进案上空荡荡的细口瓷瓶里。

      枝条触底,碰出微微的“叮”声,却似是敲击在裴令朝的耳畔,连那清淡的花香也仿佛馥郁起来。

      闻雀音并未多言,只是笑道:“咱们走吧。”

      “好。”裴令朝收拢恍惚一刹的心神,答道。

      焉州地处东南,离昱朝北方的都城邕京甚远,好在有运河从中穿过,并不闭塞,加之吏治整顿后官员勤勉,称得上民康物阜。

      此时正值春耕时节,闻雀音领着裴令朝坐在城外耕地前的一颗树下,随手递给他一个刚买的烧饼。

      裴令朝乖巧接过,慢斯条理地咬了一口,咽下后才问道:“不是说带我逛昙城,怎么到城外村子里来了?”

      为了接近闻雀音,他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早早发现二人走的不是去往城内的路,也不置一词,直至此刻才有一问。

      “好吃吗?”她没有回答,而是盯着裴令朝手上烧饼被咬出来的缺口,笑着问。

      闻雀音摇了摇手里泛着小麦和油脂香气的饼,看着外面焦酥的饼渣簌簌落下,道:“其实……傅前辈,我是说你娘,她最爱吃这个。”

      她继续道:“如今你瞧见的安居乐业的昙城,也有傅前辈的功劳。”

      裴令朝咀嚼的动作顿住,颊侧鼓起,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最后还是咽了,只是剩下的饼他收了起来,再也不碰。

      闻雀音惆怅地感叹:“我果真没感觉错。”她撑着下巴,咬了一口饼,口齿含糊地道,“你是不是很讨厌傅前辈?”

      讨厌吗?

      裴令朝看向人来人往的田间,黄发垂髫,怡然自乐①,农家血缘之间比之他裴氏一族,亲近太多。

      他垂眸道:“不讨厌。”

      只是也没有喜欢。

      傅连秋江湖名望之盛,他幼时也是崇敬地求着太傅讲过的。之所以不去问鸾仪殿中的本人,是因为不论他扮乖还是哭闹,傅皇后也从不垂顾。

      傅连秋或许无愧侠之一名,但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个好母亲。

      闻雀音挠了挠侧脸,对垂眸丧气,神色怅然若失的裴令朝有些愧疚。

      她只是很憧憬傅前辈,听得裴令朝对她描述中的细微恼恨,不愿傅前辈去世之后,唯一的儿子也任由她消逝在天地间,无人祭奠。

      但她操之过急,确是忽略了裴令朝的感受,或许母子感情之间的事,她不该直截了当地插手。

      闻雀音小心翼翼地,踌躇着抬手拍了拍他的头顶,她难过时阿娘经常这么做。

      她努力学着最轻柔的调子,低声道:“抱歉。”

      裴令朝抬起面无表情的脸,将她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了下来,凝眸片刻,忽而一笑。

      “闻姑娘,你手上有饼屑,我父……爹,都不敢在我的头上擦手。”

      闻雀音面上乍然绯红,手指羞赧地蜷缩着迅速收回,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忘了,你行行好,也把这事忘了。”

      这好像是她第二次对自己说行行好,裴令朝默默在心中记下一笔,并不打算放过她,而是盘算着回去让何响泻药下得更勤些。

      面上却不露声色,笑得光风霁月,道:“遵命,闻姑娘。”

      二人又聊了一会,风和煦,日和煦,情和煦。

      突然一位神色焦急布衣短褐的男子向他们跑来,斑白的两鬓浸满汗水,着急忙慌地上前扯住闻雀音的手。

      男子声音颤抖,急切地道:“闻少主,是闻少主对吧?!”等不及她回应,便涕泗横流地哭求:“闻少主啊,我家阿银今日辰时过说是去河里摸鱼,这都快午时了也迟迟未归,我去河边转了三四圈也没找见他!”

      闻雀音握住他的手轻拍,尽力安抚道:“大爷您先别急,阿银多大了?”

      “上个月刚满十二,我们老两口就这一个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怎么活呀。”

      “可有去阿银平日相熟的人家家里寻过?”

      “还没来得及。”

      闻雀音思忖片刻,冷静道:“这样吧,河边湿滑容易出事,便由我去找,您就先去其他农家里打听一下。”

      男子连声感激,急匆匆地朝着田间其他人跑去。

      闻雀音转头看向默不出声的裴令朝,斟酌道:“要不你先回去?”

      裴令朝往前一步走至她身侧:“我若孤身先行回去,闻姑娘如何保护我?”

      也是,闻雀音不说话了。

      二人来到河边。

      此处的河水从山上流下,河面不算宽广,水流也并不湍急,水深……

      闻雀音站在岸边,用剑比划了一下长度,削下一根约莫四五尺长的树枝,朝着水道正中掷去。

      树枝在水面露出拇指宽。

      “既会摸鱼,这阿银想必不是全然不通水性,很难在这条河里出事。”裴令朝避开溅起的河水,一针见血地道。

      闻雀音没回话,逆流而上,不多时,就在河中见到了一件葛衣。

      被岸边草石勾拽着,水悠悠地将它托起又按下。

      “不去看看吗?”跟在身后的裴令朝问。

      闻雀音摇了摇头,沉声道:“方才那人不对。”

      裴令朝挑眉,问:“何以见得?”

      “他手上的茧子不明显,散而薄,若真是农户,到鬓发斑白的年纪,手上的茧子定然多而厚,截然不同。”

      闻雀音盯着那件衣衫,分心答道。

      裴令朝有些惊讶,前几次相处总觉她纯善易骗,没料到还有如此敏锐的一面。

      闻雀音瞧见他眼底的讶异,苦笑道:“也是巧了,我正好是练剑的。”

      她心里装了事,便也顾不得想起之前二人接触时那丝心痒难耐了,公事公办地把手掌递到裴令朝面前。

      干净有力的掌心不设防备地摊开来,她无所谓地问道:“你要不要摸摸,下次若是遇到也能辨认出来。”

      裴令朝对她如此自然的态度有些讶异,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疑虑,下意识拒绝道:“不必。”

      “那你为何不当场拆穿他,还要走这一遭。”他问。

      闻雀音握紧了手里的剑,望了望河水流淌而来的方向,理所当然地道:“万一是真的呢?”

      “你瞧。”她朝泡在水中的衣衫努了努嘴,“来都来了,既然听着见着了这些,总要亲自探查一番才好,不然怎么向别人交代。”

      闻雀音摘下河边水草别在耳边,回头冲裴令朝笑道:“我得去山里瞧瞧,你是与我同往,还是先行回庄?”

      结着嫩黄色小花的草枝在她耳上浮动,如星子簇拥着那张皎洁柔和的明月,身后波光粼粼的水面衬得她整个人莹莹生辉。

      裴令朝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是太子。”

      “嗯?”

      他接着道:“我怕死。”

      闻雀音耸耸肩膀:“那你先……”

      裴令朝打断她的话,学着她的样子勉力跳下土坡,与她并肩,道:“所以请闻姑娘定要好好保护我。”

      闻雀音笑着伸出拳头:“放心吧。”

      裴令朝也伸拳,轻轻与她相击:“嗯,我放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踏春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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