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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霖芗界的雨 它盘踞在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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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芗界,它是场连绵的雨。
它没有夜晚,常由遮天的乌云代替。
此界的人们早已习惯。习惯外乡人称赞它表面的彩霞、绮丽的风光。不知其久居的阴郁。
莫惜迟、莫惜迟。
废墟中的血手已刨不出什么东西,更握不住,长辈咽下的那口气。
“莫惜迟……峥儿,你要、离去,离得远远的。不要再、咳咳,掺和此事……”人的瞳孔,有时也像墨,散了无形,便拘不住魂。
没有哭喊,没有哀嚎,谁人昔年曾死死咬住唇齿,好去徒留的攥紧最后的温度。成王败寇,莫过如此。败者没有借口,只有应当付出的代价。
骆家与天魔勾结之事,被其他家压下。
负责清扫的任灼,已来到骆峥面前。
可惜,往日的死对头,半死不活的寂静着,无趣得很。他开口就未留情面:“小少爷,死,或者烙下奴印。别指望去乞得几分哀怜,我可不会放个情敌在解家碍眼。”
他的掌心已摸上另人颈骨。
出乎意料的乖顺。
任灼因天赋过高遭嫡母忌惮,自幼在打压与暗杀中长大。自然长不出正常人的样子,他嫌弃嘀咕声腥味,低头嘲弄:“演得再好,玉漱也不会来看你的。”
“她忙着宗门大比,半月后,还不知有多少男子为她献花。”
“你如今怎么配得上她?”
很是可笑,任灼不知天魔给骆式灌了什么迷魂汤,天上地下,如今只有数不完的烂摊子。直到骆峥抬头阴森地盯着他,任灼的唇角才上扬几分:“不如……”
“给我做妾怎么样?小少爷。”
站在骆家的废墟上,踩在骆家人的血上,尸骨未寒的亲眷前。俯身者去捏起往日那张扬跋扈的脸,漂亮恶毒的令人作呕。
“只有做我的贴身侍女,你才能见到她,不是吗?挖灵矿和采植低阶草药,啧啧啧,你哪个都做不好吧。”
“我艹姓骆的!你敢咬我!”
脏话形容变成进行时,也不过个怒急反笑的时候。任灼直接将骆岭拖走,甭管什么个人意愿,已定刑的犯罪者,在此没有人权。
“你最好现在开始讨好我。”冷笑者本就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只有一天的话,你也知道草席被雨水冲开的样子。”
像那些从青楼里被厌弃丢出的妓子。
水灵根。水灵根。
是骆峥羡艳解玉漱的原因,也是骆峥恨透了任灼的原因。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是先天道体!死死相拽的头发,指尖如烙铁狠狠拧下痕迹。他们近乎是毫无颜面地互殴,水火不容的关系。
直到其中一方被彻底压制。
“砰!砰!”
挥拳的咒骂声带着木屑燃烟的气息。骆峥不知道是哪根骨头断了,蜷缩在地。他听任灼敷衍任家客卿,又拎死狗似的拎起他,在识海打下奴印。
确实很痛。
确实很痛啊。
磨牙喘息,骆峥低声咒骂着那妓女生出的任氏庶子,处处同他对作。他骂起那被厌弃的尸首,他不过皱了下眉,那疯子就以为是他干的!
宴席之上,他确实没阻止,那又如何?任家后院内斗,关他什么事!
“难道冰清玉洁的骆家少爷,为讥笑吾特意去一次青楼,旁观家母的死状……吾还要感恩戴德,千谢万谢?”
换了个地方。很黑。
不知听了多久,任灼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是红色的,怪异凄艳的。不、那近乎称不上正常人的眼睛,被摔下的骆峥慌张向后爬,却摸到了锁链。
“吾要闭关,最好升个境界。”
点起的灯盏,取出的笔墨,任灼用长靴踩住骆峥的衣摆:“小少爷,你打算如何写封悔过书?”
“你可是要去墓前,同吾喝合卺酒的。”
血染的外披落在地面,极为刺目。
“任灼!你他妈疯了!”骆峥从未见过他疯症的样子,都语无伦次:“两个男人、两个男人不能拜堂!更不可能喝合卺酒!!”
“怎么,小少爷听旁人叫喊几百年,才反应过来是事实?”随心所欲的任灼笑得恶劣,“做不了玉漱的追求者,去做姐妹怎么样?这可是恩赐。”
恩赐。
一场足足三十年的恩赐。
比起修真的岁月太短,却痛苦到分秒如万年漫长。世家圈子里最臭名昭著的“疯狗”。任灼或许是可怜透了,才要在个落难者身上找存在感。
人皮面具,是最后的颜面。
莫惜迟,任家的表亲,男扮女装的男妾。
众人都说任灼收了心,多个表妹后,待人接物正常不少。而被呼来喝去的骆峥作为其泄火的乐子,忍无可忍同人讥讽复盘,反而言行身教,差点咬碎后糟牙。
他就当被狗咬了。
任灼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满脑子只有一根筋的傻子。几次虚与委蛇,压根只被玉漱关照过的小可怜就转不过弯。他往日只是懒得跟白痴记较!
只要他想,他随时能把张嘴闭嘴双修的二百五毒死。
大力关起裙裳首饰的匣子,骆峥拍开肩头的手。任灼无语:“不送你不高兴,送你也不高兴。只有刚修好的几百个墓碑能讨你欢心是吗?正常姑娘不这样吧。”
“呵。我要是正常姑娘,你这张没有同理心的嘴早撕烂了喂狗,还能做夫家?”骆峥照旧嘲弄他:“就你?这辈子也学不成嘘寒问暖的君子样。”
“要学会了我还留你干嘛?暖床?你身上都没我热。”任灼显得不耐烦,“所以正常人怎么说?”
这间屋子里头,就没有正常人。
偶尔的温柔小意,恍惚间并无隔阂。怎么可能。任灼与骆峥都知道,这不可能。仅仅是满井下石的掠夺者,与苟延残喘的家伙罢了。
消沉的骆峥很无趣。
正因无趣,任灼才哄骗他,拿些旧事,惹得人又精神头十足的挥拳揍他。
猝不及防,摸摸脸上的红印子,忘记假摔。任灼看眼那紧闭的门扉,刚想说什么,却霍然见着衣襟处更刺眼的东西。骆峥直接被大力拽得踉跄,听人面无表情问:“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骆峥气极反笑:“你将我送出去,又问我这是什么?!”
“我知道你是个没脑子的!姓任的!右院瘸腿的黄狗都不会被食腐的黑鸦挑拨!”
简单过滤下,就是狗都不如。
这算什么?任灼没由来的烦躁,他最讨厌女人哭哭啼啼的,他也没想到男人也能哭哭啼啼的,一样烦。他强行伸手去抹掉骆峥的眼泪,又被甩了一巴掌。
真是气笑了。不知道在笑谁。
他如旧将人拖走,懒得承诺什么,理由自然极为敷衍:“你最好别为别的男人掉眼泪。”
这就是疯子的逻辑。
毫不讲理。
这样的乐子,邵无暝少说看了二百年,他要笑死了。那俩围在解玉漱身旁的死断袖,浑身上下什么都硬,偏偏打死不承认,不就是场笑话?
“哥哥?”门内有人唤他。
挥手屏退传信的下属,邵无暝径直入门,大略扫眼桌案,尽是些民生琐碎:“小非怎么不遣巡逻卫去处理,各有所职,才不叫那些偷懒耍滑的吃空饷。”
红色的眼睛,魔修的眼睛。
笑意肆无忌惮到刺眼,邵无暝从不在自己的地盘掩饰什么。就像邵家内部的行尸走肉,早早被蛊虫吃空的壳子。
他何须掩饰什么,自三十年前的灾变后,邵无非再也看不见任何色彩。
唯有黑白,非黑即白。
“遵循旧制,吾正审阅案卷,若发现冤案,即予披露。”邵无非并未搁笔,而是写行小注,再轻拽兄长的衣袖:“陈家的案子,供词前后不同。”
“散修贸崇被诬为古墓盗首,判死。临刑喊冤,重审发现真盗首是巡卫之子?啧,净会添麻烦的东西。平反,依罪论处,悬颅示众以警。”
俯身者答毕,挽袖磨墨。邵无非看着砚台圈圈水波划开,却未再动笔点提。
“兄长。”他唤他,声音很轻:“为避免效仿再犯之案……可要将巡卫之子的神魂炼灯,悔过百年,再入轮回?”
“关塔诵经,可以。留给他的家眷?不行。”邵无暝正拿帕子净手,“小非,以儆效尤可不是激怒逼反。至亲亡魂日日对着,再清廉公正的老巡卫都会心生怨怼。”
“因他无错,却牵受骨肉连心之刑。”
一代执灯,代代传续。
若说有什么意外,也是极少极少的例子。比如说,远游归来的邵家长子。
近乎完美的世家长子,可惜生不逢时。族中长辈大多殁于天魔灾变,传承阁被毁,灵石补以难民。就连星槎,都是低声下气贱卖家传求来,才踏上的异界游学之旅。
怎会如此?
为家园奔走的学子始终相信,未来应是幅好光景,他长于温暖的环境,从未信半点阴私。不过场雨夜而已,他们会挺过去的。
长辈都这么说。
族内苦修成习,并未发觉,民众的目光改变。拿过灵石补助的人问:“大少爷,你家欠款什么时候还?”
面红的长辈、很是羞愧。为维护守界人的名声,死在了秘境,还了欠款。道、义。是邵无暝曾轻拿轻放的白骨。
背骨还乡,他又看见了什么?
哈。
“小非。”轻捏过幺弟的脸颊,邵无暝将其横抱起来:“想当好家主,不懂人心可不行。不懂劳逸结合,更是不行。”
“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不急。”
温和的眼睛,红色的眼睛。苦涩是无声的。邵无非低头埋进兄长怀里,近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好。”
正好,下雨了。
霖芗界的雨,总是连绵不定。
他自三十年前的灾变后,再也看不见色彩。他没有见过沄泷君,他没有与任何外人促膝长谈。他敬爱的兄长。仍是远游归来的,为家园奔走的学子。
人生苦短,惊变几何。
邵家,以意志燃起灯火……维系世界本就不易,盲者点烛,何不令人动容?兰鹤钧向是钦佩坦荡守律的修士,师门中有太多倔脾气,他已习惯委婉规劝。
何况,邵无非情况特殊。
是是非非,不过隔纱看影。
余光扫过角落的傀儡,由世界的窘境到个人。话题顺水而下,兰鹤钧自然,为其递出解忧明目的仙草:“霖芗界,彩云映潭,青石照松。道友多年后若失回忆之色,未免心有遗憾。”
另人的包容坦诚,近乎让邵无非无所适从:“多谢,可无功不受禄,吾取之有愧。狐君何不接受这些报酬?”
但,剑术那般凌厉的人儿,却说出与面貌截然不同的温度:“天朗风柔,心颜悦目。此界,既为此生的游历添彩,已是最好的报酬。”
恍若朝阳照彻,雨叩窗沿,又渐渐止歇。邵无非本以为,出关后,他能堂堂正正地请人来邵家,补全应尽的待友之礼。
偏生。
自小奉献的理念,与感知不断冲突。
为什么、为什么?家中……不。邵无非无法忍受,无法忍受自己不断地找借口。无法再忍受,他当年的欣喜、仅是因旧衣有补,仅是因顽伤有药,仅是因兄长的谎言:“拜了个不错的师门,小非,大家以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什么好日子?
年幼不清。仅记得邻家婶婶将目盲的他,从别处接过去。兄长归家,两家短暂的谈过联姻婚契,虽不了了之,情况却有所改善。
再细思而来,日常,是从某家灭门后、得到的改善。
绘声绘色的未来,被蛊虫步步吞咽。邵无非还记得有位伯伯同兄长大吵一架,他不明白,试图去劝,只握住层薄薄的软皮。
人怎么可能是软的?
骨骼与血肉将其支撑。
他恍惚太久,没能听见声音。
“你究竟要让我们这样不人不鬼的活到什么时候!邵无暝!魔道根本不可能是救赎,只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些道理,你自小都是明白的!”
“明白?我看你们才是疯了!让个三岁的孩子去跟行走的骷髅架子苦修!宁可饿死自己家人也要把钱给出去!那些生生砸瞎小非的混帐有什么好救的——?!”
“世道不易,是吾辈识人不清……但、但也不应如此偏激行事!”
“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您是看着后院那些牌位立起的。二伯,苦修者的心不是肉做的吗?”
“……”
激动的言辞,以沉默的寂静结尾。
嘘寒问暖的善意,竟也能是夺命的屠刀。
悲苦并非作恶的代价,这苦却是因他们而生。真的是红色的眼睛。难怪闭死关的长辈多了,连呢喃的经文,都令人头疼欲裂起来……因无可避免丧亲之痛的恐惧,便难以维系,毫无瑕疵的公理。
执灯人,执灯人。
当你站在公理的大堂,究竟是审判的一方,还是被审判的一方?
你要如何去定他的罪?
你是罪孽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