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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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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府别院的冷月,浸着霜色,凉得刺骨。
段韶天死死地抱着已然断气的爱人,胸腔里翻涌的悲痛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将脸埋在爱人颈间残存的微凉气息里,周遭的风声、脚步声,乃至整个喧嚣的尘世,都被隔绝在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怀中这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躯,和他死寂的心跳。
直到亲卫的声音迟疑地响起,询问三公主陆黎初的后事料理,这才堪堪打破他周身凝成的、令人窒息的桎梏。
段韶天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那股子狠戾像是淬了毒的利刃,割得人皮肤生疼。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尸体拖去乱葬岗,喂狼!”
赵时薇与陆黎初一样,皆是国破被俘的公主。乱世里,她们曾靠着彼此扶持、相互开解,才在无尽的炼狱里捱过一日又一日。
她们曾起誓,要一同报仇复国,将那些欺辱过她们的男人千刀万剐,血债血偿。
可这份相依为命的默契,却在几个月前戛然而止——那是陆黎初被送入这外府别院的第一天,她们之间的传信,便彻底断了。
赵时薇被困在万春楼,半步不得自由,只能暗中嘱咐身边丫鬟,倾尽积蓄雇人盯着外府别院的动向,日夜等候消息。
日子一天天而过,传回来的消息看似风平浪静,直到这一日,噩耗传来。
为了赶赴乱葬岗,赵时薇咬碎了银牙,不惜委身于那油腻猥琐的龟公,才换来了这短暂的、得以离开万春楼的机会。
乱葬岗上,腐臭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赵时薇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在遍地残肢断臂中,踉跄着找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陆姐姐……你失约了。”她望着那人身上触目惊心的惨状,声音发颤,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冰冷的泥土上,“不过也好……这肮脏的世界,你终是解脱了!”
她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拂去陆黎初脸上的尘土与血污,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故人的长眠。
“妹妹特地来送你最后一程。”
“愿你来世,生在太平盛世,不用再做这乱世里的无根浮萍。”
她寻了一处尚且干净的土坡,徒手刨出一个浅浅的土坑,将陆黎初小心翼翼地安放进去,又一捧一捧地掬起黄土,细细地覆盖在她身上。
坟前没有立碑,她只折了一枝开得正盛的野菊,轻轻插在坟头。
冷月清辉洒落,照亮了那一方小小的土丘,也照亮了少女眼底未干的泪痕。同是亡国遗孤,同坠苦海浮沉,望着那抔新土,赵时薇的心头,漫过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将她碾碎的疼。
……
收到那份情报的刹那,暗阁总坛的烛火都似晃了晃,满室黑衣人面面相觑,眼底尽是难以置信的荒谬。
主上的实力,放眼整个江湖乃至朝堂,都是顶尖的存在。何人能有这般通天手段,能无声无息取他性命?
纵使是千军万马围杀,以主上的身手,也定然能发出求救信号,撑到暗阁援兵赶来。
可情报上字字凿凿,那方用来传递危急的烟火,自始至终都未曾在天际亮起过一星半点。
纵有万般不信,暗阁行事向来讲求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蒋云雁当即带人,风驰电掣般赶往那座外府别院。
可院内早已人去楼空,不见主上的身影,更不见那凶手段韶天的踪迹。
盛怒之下,暗阁弟子将府中仆役尽数擒来,铁链缚骨,酷刑加身。凄厉的惨叫声穿透了别院的死寂,最终也只撬出一句模糊至极的信息——那人背着一具冰棺,往南边去了。
蒋云雁眸色沉如寒潭,当即率一众精锐,循着南边追去。
日夜兼程,一路打听。终于在一片莽莽密林外,看到了那个背负冰棺的身影。
“咻——”
数枚淬了剧毒的银针破风而出,裹挟着凛冽刺骨的杀气,直逼段韶天的后心死穴。
段韶天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急闪,银针擦着他的发梢飞掠而过,狠狠钉入身后的树干。不过瞬息,那碗口粗的树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烂,最后“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暗阁的人。”段韶天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握着长刀的手青筋暴起,周身杀气四溢。
密林之中,影影绰绰的黑衣人影如鬼魅般窜出,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张致命的网。为首之人厉声喝斥:“段韶天,拿命来!”
暗阁弟子皆是千挑万选的顶尖杀手,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直取要害,出手便是绝杀。他们此刻的目标,只有一个——取段韶天的项上人头,为他们的主上报仇雪恨。
段韶天手持长刀,刀刃翻飞间寒光凛冽,刀风霍霍,卷起漫天枯叶。他曾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一身武艺早已融入骨血,沙场厮杀的狠戾与江湖搏命的诡谲,在他身上完美糅合。
可暗阁的追杀,实在太过密集。
从江南的烟雨画舫,到塞北的大漠孤烟;从繁华京都的长街,到荒无人烟的戈壁险滩。这场不死不休的追逐战,不知不觉竟已持续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间,暗阁损兵折将,精英弟子折损过半,可蒋云雁带着残存的人马,依旧不死不休地咬在他身后。
而段韶天,数次身陷绝境,次次都是九死一生。
身上的旧疤更是尚未愈合,便又添了无数深可见骨的新伤,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硬痂。可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从未有过半步退缩——他答应过爱人,要带他看遍这世间繁华。便要说到做到!
“段韶天!”蒋云雁看着又一批弟子倒在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沙哑,“你若肯交出主上的尸身,我们暗阁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段韶天闻言,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又桀骜,震得林间飞鸟惊起。
“蒋云雁!”他手中长刀直指天际,声音响彻密林,“你暗阁自诩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如今竟说出这般没骨气的话?”
“我再说一遍,”他低头,目光落在身后那具冰棺上,语气陡然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要完成他的夙愿。在此之前,谁都不能破坏!”
……
乱葬岗的风裹着腐肉的腥气,卷着尘土碎石,刮得赵时薇的粗布裙摆猎猎作响,像是随时要将她单薄的身子撕碎。
她本以为,祭拜完之后,便顺势逃出万春楼,隐姓埋名,蛰伏待时,从此挣脱那受尽折辱的牢笼。
可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刚将一束野花摆在三公主的衣冠冢前,身后便响起一道无情的声音。
“走吧,该回去了!”
宋墨卿不知何时立在那里,玄色衣袍的衣角沾着草屑与尘土,墨眸沉沉,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寻常事。
赵时薇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迅速镇定下来,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算计。
她转过身,敛去眸中所有的惊惶与恨意,换上一副柔媚入骨的模样,莲步轻移,便要往宋墨卿怀里偎去:“宋大人,奴家……奴家其实爱慕你许久了。大人若是不弃,我们……”
话未说完,便被宋墨卿冷冽的目光截住。
“没兴趣。”他薄唇微启,吐出的三个字,比这乱葬岗的寒风还要刺骨,“你是想自己走?还是被绑着走?”
赵时薇僵在原地,脸上的媚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不甘,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自己走!”
她终究还是被宋墨卿铁面无私地押回了万春楼。
而那个受她魅惑,放她出去的龟公,也早已被宋墨卿的人悄无声息地处置了。
太子季北川乍闻大将军段韶天状似疯魔的消息,眼底瞬时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狂喜,半点犹豫都无,当即雷厉风行地大肆收缴兵权。
他将追随自己多年的心腹,如臂使指般尽数安插进军中各个要害职位,又连夜密会兵部尚书,二人一拍即合,誓要借着这千载难逢的契机,彻底攥紧云黎国的军权,将那支震慑四方的铁骑,牢牢掌控在掌心。
可他机关算尽,却没料到,端坐龙椅之上的季皇,早已洞悉了他的全盘筹谋,轻飘飘一子落下,便将这盘精心布下的棋局搅得支离破碎。
武状元的比试,竟毫无预兆地提前了。更让季北川心头一沉的是,圣旨明诏,委派影一暂代大将军之职,与新科武状元同赴边关驻守。
旨意末尾更是掷地有声——若此届武状元能辅佐主将平定边疆动乱,便破格封其为正二品将军,品阶仅次于主将之下。
这道圣旨,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朝堂之上,顷刻间便将季北川处心积虑的筹谋击得粉碎。
他死死攥拳,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的怒火与不甘,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这满腔无处宣泄的怒火,季北川尽数倾泻到了顾桑知身上。
如今贺倾宇远走他国,九千岁也意外身死,父皇那边想来已自顾不暇,又哪里还会记得顾桑知这个无足轻重之人?
一道诛杀的密令,自东宫无声无息地递出。
淬了剧毒的酒盏,本该送顾桑知归西,却在最后关头被莫名对调;潜伏的暗卫深夜破窗行刺,却被突如其来的巡夜护卫撞个正着,当场擒拿下狱;精心设计的坠湖意外,眼看她失足落水,却因那特殊的吨位,再次失手。
桩桩件件,不乏有宋墨卿在背后阳奉阴违的手笔。体感转换器更是在此中功不可没。
这般明枪暗箭的焦灼对峙,足足持续了一个月。
直到那夜,惊雷划破墨色苍穹,暴雨如注,倾盆而下。
东宫别院的寝殿,竟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塌。彼时季北川正卧在榻上闭目养神,若非贴身侍卫反应神速,拼死将他拖拽出来,怕是早已被埋在断壁残垣之下,尸骨无存。
冰冷的雨水裹挟着寒意,瞬间浇透了他的内衬,刺骨的凉顺着衣料渗进皮肉,只余下劫后余生的阵阵心悸。
此事一出,朝野上下顿时议论纷纷。有御史直言这是上天示警,斥责太子德行有亏,才招致天谴;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季皇见状,当即下旨,命太子前往法华寺闭门祈福。
这道圣旨,形同变相的驱逐下放!
季北川垂着头,跪在冰冷的青砖上,攥紧的双拳青筋暴起,可他终究只能咬紧牙关,恭恭敬敬地叩首接旨:“儿臣,遵旨。”
一场无妄之灾,硬生生掐断了他翻云覆雨的谋划。满腔的不甘与怨毒,只能暂且压在心底,静待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