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修他正得发邪》洛小毓

9、竹屏深处（一） 山脉连绵，

　　“无凭无据的，光凭一个猜测，你觉得你能说服秦爷吗？”周述抓着把瓜子吃着，他倒是听明白了，孟青怀疑海难与叶邈的师父有关系，但是除了怀疑也没有凭据，甚至连这位所谓的“师父”是否真的存在也不清楚。

　　但孟青很是执着地想揭开叶邈来历之谜，不像是那种要把人就地正法的，像是要把人纳入麾下的。

　　“秦爷在竹屏山上分身乏术，你觉得——”孟青端起茶杯，淡淡地瞥了一眼周述，故意把话头停在这里。

　　“我自然是愿意和你上竹屏山去帮忙的。只是皇陵那边……你也知道，凡事就怕‘监守自盗’，天师府和临安府衙都没有自行前往的权力，这是牵制也是对我们两方的保护。”周述长叹一口气，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说罢，周述还不忘垂下眼，一副遗憾至极的样子。

　　“本来也没打算带你。”孟青端着茶杯摇了摇头，感叹周述这几年跟着官府打官腔，人也学坏了些，“叶邈的修为在金丹中阶以上，足以压制那些灵智刚开的小孩们，能让他一起走一趟最好不过，我也不用分神去照顾。但皇陵的事情就……”

　　“放心放心，我会提前和官府打好招呼，届时我同官府里派出的官吏一起在皇陵外等你们。”周述当然明白孟青的意思，先祖皇陵虽然名义上是归天师府管理，实际上要去一趟的手续繁杂，不仅是需要临安官吏同行监视，万一需要深入皇陵内，则还要上报京城天师府与宗庙。

　　孟青原本的打算就是让周述在临安城里解决官府管辖的文书问题，现在一切都按照他的安排稳步进行，也算是开了个好头。

　　从昨夜遇见的小妖来看，竹屏山上被魔气侵染的小妖不在少数，而且大多的情况都非常的相似，眼泛红光、暴躁易怒、具有攻击性。

　　原本在七月里，临安城和附近州府的猎人因为七月半的旧俗还不会上山打猎。眼下已经到了八月，还没到农忙的时候，虽说日头有些毒辣，但猎人们等了一个月有余，也该上山活动活动筋骨。万一到时候被魔气控制的小妖暴起伤人，妖族再一次暴露在人前，那就更是麻烦了。

　　即使孟青想尽快动身上山，但药铺现在没那么容易关门歇业，叶邈也还需要修养个一两天的。

　　一听到孟青开始头疼药铺歇业的事情，原本还在磕着瓜子听故事的周述默默地安静了下来，瓜子也不磕了，手脚也摆正了，眼观鼻，鼻观心，端坐在一边装作自己是只鹌鹑。

　　这事儿说起来也不能全怪他，当年他也是刚到临安城，孟家都有谁他哪里能知道？当年的孟青又玩心大起，顶着个六七岁孩童的模样扮上了传话小童，话也说不清楚的。

　　是以原本是要清理孟家老太爷孟源的户籍，被周述误记成了“孟元”。两三天后，周述再去衙门里办理户籍和死亡文书时，官府的官吏把“孟元”又当做是“孟亓”——孟家老爷的名讳，把一应的文书交接给了周述。

　　等户籍文书都办理妥当，孟亓这个身份在人间的档案上已经板上钉钉成了一个要在三日后死亡的“死人”，周述才知道自己这件事办岔了。

　　由此才有了孟老太爷的高寿和如今药铺里人手断代的问题。
　　孟家本来一代续着一代，明面上有两套身份，一人外出游方一人守药铺刚刚好。四个地缚里也有擅长医术的，宿在木偶壳里干活就行。哪怕在外面遇见临安城的人，孟青也只要说是在游历就好，不用担心会被识破。

　　现在好了，孟家名义上的传人就剩一个，药铺里一个孟青，药铺外还有一个孟青，谁看见了不能喊一句“见鬼了”？

　　眼下这麻烦恐怕不小，十天半个月的都不一定能回来，地缚们能帮着看病开药，但又防不住城里的百姓外出。虽说可以易容，但长期在维持一个小法术在身上耗费灵力，孟青可不喜欢做那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在旁边战战兢兢地周述敢怒不敢言，孟青话里话外都是嫌弃易容术麻烦，怎么不见他当年戏弄自己的时候嫌麻烦？

　　怕不是想着自己换张脸皮不好在叶邈面前孔雀开屏吧？

　　此时的“花孔雀”可没心思管周述在想什么，反而是在想着怎么才能让叶邈主动提出和他一起去竹屏山。

　　结果才刚和叶邈说起竹屏山上小妖暴动的事情，孟青才发现自己确实是多虑了。只要告诉叶邈这件事有关天下苍生，这位一根筋的修士恨不得提着剑就冲上竹屏山去，压根不用孟青费心。

　　“你先歇歇吧。”孟青心有余悸地伸手把叶邈按回床上，“知道你身体素质好，但上山前还有些准备要做。等上了山，记得遇见的小妖小精的都别下手，它们刚开智并不想伤人，只是还有些不太明白人间事。”

　　“要是遇见沾染了魔气的也先控制起来。现在还说不好魔气的来源，我们上山的主要目的是收拢逃来竹屏山的小妖，尽量控制住它们不要显露在人前；而后才是去确认魔气的来源和它们突然启智的原因。”

　　孟青循循善诱，将这一趟任务的目标拆开了仔仔细细地和叶邈分析清楚，生怕古板守旧的小丹修控制不住自己“除魔卫道”的心。

　　“我也没有那么不讲理。”叶邈反驳，“要是我真的那么不讲理，主院门口的结香树就应该已经枯死了。”

　　孟青硬是被说得噎住了。
　　被叶邈发现了妖怪身份后，孟青也没藏着掖着自己和门外结香树的联系。原本叶邈就已经感知到正北方有股不寻常的灵气波动，现下更是明白了正院外那株孤零零的结香就是孟青的本体。

　　“总之，三天之后出发，你这几天就先好好修养。”
　　孟青抖落抖落袖子，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在乎被叶邈扒了老底又被嫌弃话多的样子，没想到叶邈也确实没觉察出来，只一心思量着上山前要准备些什么丹药，库房里那些草药又该带上去多少。

　　等第二天天还没亮，孟青正打着哈欠准备自己开店门的时候，叶邈已经在煎药房里开炉炼丹。炉鼎里柴火烧得旺盛，边上的药炉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叶邈的脸上也挂着豆大的汗珠，显然是早就起来了。

　　“早啊。”叶邈一边扇着火，头也不抬地和孟青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起得那么早？”孟青震惊于叶邈此时此刻就已经出现在煎药房里，按理说这人现在不应该还好好地躺在床上养病养伤吗？

　　“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你不是说早上起不来，开门的事情我来吗？”叶邈站起身准备开炉，一侧头看见孟青的眼神有些古怪，“怎么了？”

　　“额……没什么，你鼻头上有灰。”
　　一时间，孟青也不知道自己那么早起来是为了什么，挥着袖子打着哈哈就去柜台边上坐着等病人上门。

　　这一天下来，也许是起得太早的缘故，孟青一整个白天都有些犯困，幸好病人也不多，总算是平安无事的过去了。倒是叶邈一整天都精神抖擞地在煎药房里忙碌，等星月高照的时候才出来，腰间的药袋显然鼓起了不少。

　　晚间孟青刚准备歇下，叶邈又敲了主院的房门来打听竹屏山上的情况。

　　有时候孟青是真的很羡慕叶邈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力，哪怕前一天还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后一天就能活蹦乱跳，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陪着叶邈一直聊到接近亥时，孟青的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而叶邈还精神得很。
　　孟青忍不住问叶邈是如何做到的，叶邈挠挠头，说这或许是个后遗症。

　　“我师父说我小时候生过大病，所以才会忘了前尘往事，也许是那个时候烧坏了脑袋，自小就不爱睡觉休息。”

　　孟青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病症，但看着叶邈神采奕奕的样子，也只能相信这世上确实有人生来就是精力旺盛的。

　　待到出发的日子，孟青早早地在药铺外挂上了“外出诊治，不日便归”的木牌，带着叶邈便往城外走。

　　临安城外一南一北有两片山脉，北边的山丘原本是前朝供奉邪神的祭坛，弘戎大帝生前在此处诛杀邪神，飞升后在此建立衣冠冢镇压魔气；南边的山脉连绵成片，如同临安城的一道天然屏障，于是被称为“屏山”，后来因为屏山上翠竹林立，形成了一片竹海，就改称“竹屏山”。

　　“进山之前不用先去和秦爷打声招呼吗？”叶邈背着自己的竹背篓跟在孟青的身后，这两天他从孟青的嘴里已经将竹屏山上的怪事了解得七七八八。按理来说，这桩事的苦主是那天来药铺的药商秦少筠秦爷，可孟青带着他步履不停地出了城，也没见秦少筠的身影。

　　“不用通知他的，从我们踏上竹屏山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我们已经到了。”孟青神神秘秘地摇了摇自己的折扇，自顾自地领着叶邈往山上走。

　　约莫走了半炷香，叶邈看见竹海的深处隐约有一座青砖黛瓦的小院，屋檐飞翘，古色古香。

　　叶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在前面神色自若的孟青，他很确信刚才在山下的时候绝对没有这座小院。

　　孟青走上前，站定在小院的门外：“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