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修他正得发邪》洛小毓

8、海外仙山 世上所有属

　　刚才孟青讲述的时候，叶邈就从药袋里找了些丹药服下，眼下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至少恢复了几分，脸上也重新有了点血色。他沉思了片刻，也不知道自己的过往该从何讲起，于是便从自己的出身开始。

　　“我是个孤儿，从小被师父收养在岛上修行，岛上也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现在离岛也是因为师父离世，我遵循他的遗愿来临安城祭拜一位故人而已。”

　　叶邈自认也没有什么不能说得过往，他在岛上的生活简单，离岛之后又直奔临安城，撞见了城隍庙里孟青和周述的密谈生出了误会，才到孟家药铺当学徒来找寻一个真相。

　　一师一徒，粗茶淡饭，平淡度日。在叶邈此前十几年的人生中很少离开岛屿，但幸运的是岛上的藏书阁里珍藏的古籍书作几乎囊括了天南海北、古往今来，所以叶邈的精神生活一直很富裕。

　　师父也从来不会拘束叶邈的修炼，甚至更多的时候都是师父在闭关修行，留叶邈一个人在岛上生活。直到叶邈决定要钻研丹修之道，师父才交给了他一方小世界秘境，自此之后叶邈偶尔闭关修炼就会在小世界里住上一阵子。

　　直到这次叶邈从小世界里出关时，岛上已经没有了师父的气息，连带着岛上的护法大阵也一并破碎。叶邈原以为是在他闭关的时候出了什么事情，却没想到在自己的卧房里看到了师父留下的信，才知道师父是自我了断，并要求他离开小岛，前往临安城祭拜他的故人谢荧。

　　“……师父说他此生未曾想过会有自己的弟子，也没想过能看到我长大的样子，如今我已经年满二十，也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听完了叶邈的讲述，孟青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诚如孟青所说，现在这方世界的灵气稀薄，哪怕是天师府的弟子能够修炼破镜，也是靠着先祖传下来的机缘秘境，而叶邈只是在一座小岛上吐纳天地灵气就能修炼到金丹修为，怎么想都有些匪夷所思。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叶邈确确实实是万里无一的天才，他也做不到逆天而行，这有违这方世界的运行规律。

　　更何况，叶邈所说的海外仙山、藏书阁和师父，都是他一家之言。澜州府和临安城相距不远，孟青在临安城生活了一百多年，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澜州府附近有过修仙宗门，更没听说过还有如此一位大能尚存于世。

　　要是说叶邈的秉性和心志，孟青愿意相信他只不过是从未进入过世间，所以还有些迂腐和古板，甚至可以说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但如果要他相信叶邈口中的海外仙山和世外高人，那显然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只是叶邈对此言之凿凿，再多的追问也换不来其他的说辞，要找到叶邈真正的来历，或许还得从那枚玉牌入手。

　　也不知道周述查得怎么样了，天师的命牌总不能也是来历不明的吧？

　　“所以，那枚玉牌是？”虽说孟青相信周述能把玉牌的来龙去脉查个清楚，但如果叶邈和谢荧所说得能一一对应，至少能印证叶邈部分的来历。

　　眼下竹屏山上小妖大乱，秦爷分身乏术，周述修为不足，若是叶邈来历可信，和自己搭档处理也算是一个助力。

　　“是我师父的遗物。师父离开后我在岛上找了三天，只找到了这枚玉牌。其余的东西就像是随着我师父的离开一并泯灭了一样。”叶邈没把玉牌重新拿出来，想来是之前遗失还心有余悸，“这枚玉牌师父从来不离身，我问过师父玉牌的来历，他说这是他挚友所赠。”

　　挚友所赠……
　　孟青猛然想起了英灵殿里那一撮尚未燃尽的发丝，他强压着自己的八卦之心，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这位挚友可是谢荧谢天师？”

　　叶邈有些惊讶地看向孟青，似乎想不通他是怎么猜到的。

　　“尊师的名讳是？”

　　“叶曦。”叶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你认识我师父？”

　　“我不认识，但是或许有人能帮你找到你师父留存于世的痕迹。”

　　“真的吗？”
　　听说有人能找到师父留下的东西，叶邈一时间有些激动地站起身就想往外走，原本苍白的脸上也骤然浮现出绯红色。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体还没恢复，所有的念头都是恨不得立刻看到那个人——

　　他在岛上和师父相依为命，可一夕之间，世上所有属于师父的痕迹几乎消失地一干二净。要不是有书信和玉牌，叶邈都要怀疑过去的十几年是不是自己的一场妄想。

　　他孑然一身入世，整个人间或许已经不再有人记得二十年前有个小生命降生在澜州府的小岛上，也没有人清楚那个小孩是否还有亲人尚存于世。

　　在岛上生活了十五年有余，最后能证明师父存在过，能证明自己和这个世间有过联系的东西只剩下怀中的玉牌和假假真真的文书。

　　他找不到自己的来处，甚至连过去就变成虚妄，浑浑噩噩地来到临安城。原本撑着他的是师父的遗愿，后来是孟家老太爷之死的疑云：眼下，遗愿已了、疑云终散，又有人告诉他可以找到自己师父的痕迹——

　　叶邈的气血翻涌，眼中又闪起些异样的光芒。他的执念太盛，却忘了如今的身体还需要静养，以至于没走两步就又晕了过去。

　　幸好孟青时时关注着叶邈的一举一动，及时出手接住了失去意识的叶邈。

　　单薄的人软软地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孟青并不能理解为什么叶邈对师父的一切如此执着，甚至困守在执念中一次又一次地生怖。
　　在人间行走百年的老妖精已经看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更不用说他开着药铺，时常还能看见别人的悲欢离合。一次又一次地告别已经逐渐磨平了孟青的悲伤，他早已接受自己的凡人老友会化作一捧黄土，消散在人世间。

　　只是眼下叶邈的执念难解，或许还要等周述把东西送到才能有个解释。
　　他原本就盘算着要将叶邈支开，才方便和周述对对二人所说的是否一致——倒不是不相信叶邈所说的，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眼下也算是多事之秋，总是小心谨慎为好。

　　孟青重新将叶邈安置妥当，又仔细地帮人重新梳理了一遍经脉，不由地感叹天道偏爱，难怪叶邈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都还没事，要不是气血上涌直冲天灵，估计人也还和个没事人一样。

　　如果身世干净清白，未来说不定也能在天师府里挣得一个位置。

　　“对上了！对上了！”周述来找孟青时直接带上了天师府命牌录的抄本，他指着其中一行记载念：“顺熙五年十一月，谢荧同友离京云游，拓印命牌留档——你看命牌上刻得法阵是不是和你捡到差不多？”

　　抄本上留得拓印也有些不完整，法阵上的细节也比玉牌上的少了些，但孟青仔细看过法阵的绘制方式后还是可以断定，叶邈手上的玉牌确实是谢荧天师留下的遗物没错。

　　只可惜命牌录上只写了“同友离京云游”，周述一时间也没法确认这位友人是不是叶邈的师父叶曦。

　　“寻常的命牌用得都是凡间‘无事牌’的形制，正反两面都不会有镌刻的痕迹，取得是‘平安无事’的兆头，传信的术法也是直接被封在玉牌里的。” 周述拿起自己的玉牌给孟青展示，对着太阳隐约可以看见玉牌里有灵气循着既定的周天循环，“所以命牌上的阵法应该是谢荧师兄自己刻上去的。”

　　“谢荧师兄钻研法阵多年，这个法阵应该是谢荧师兄自创的。至于用途，你应该也尝试过了，主要是镇压和封印。但为什么要刻在命牌上，可能除了师兄本人，也没有第二人知道了。”周述一摊手，他能查到得东西已经都在这里了，拓印下来得法阵也飞鸽传回京城，希望有当年和谢荧师兄相熟的师兄们能够辨认补全。

　　“所以，这枚玉牌可能封印过什么东西。”孟青思索着，折扇一下又一下地点在自己的掌心。
　　不论这枚玉牌里是否镇压封印过什么妖物或是旁的什么，总之在玉牌破碎的那一刻，原本被阵法镇压的东西应该已经破阵而出，不知所踪了。

　　那么叶邈师父的身份就有两种可能了。
　　一是天师府记载里语焉不详的“友”，二是原本被谢荧封印在玉牌里镇压的那个“东西”。

　　只是一个囚徒会选择留下囚禁自己的囚笼，甚至还仔细地修缮了囚笼吗？这显然不合常理。

　　但又是怎样的一位好友，才会在天师府的记载里也只剩下了一个“友”字？连姓名籍贯和宗门背景都没有留下，仿佛这个“友”是谢荧师兄随意杜撰出来的人物。

　　几十年前的旧事并不好查。
　　当初的旧友是否尚存于世？是否和谢荧一同前往了澜州，参与那场大战，抑或是半途就已分开也尚未可知。

　　这位旧友的身份也同样值得推敲。
　　灵气衰微，道法势弱，天师府当年就已经开始收拢天下道法书籍，联络宗门提供庇佑和保护。如果谢荧的这位朋友同样是修道中人，就应该在天师府的记录中留下些什么才对。
　　除非这位旧友的身份有问题，或许并非同道中人，抑或是有别的官司在身上，才只留下这样模糊的记录。

　　虽说都可以算是上一代人的纠葛，但是眼下冒出来这么一位故人之徒，周述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孟青却想要刨根问底地去查个明白。不光是因为英灵殿上尚未燃尽的发丝，也是因为叶邈师父故去的时间太过恰巧。

　　叶邈自述自己出关后在岛上为师父守孝，等丧期结束才离岛前往澜州府。他到澜州的时候，当地还是一片凌乱，官府还在整理灾民名册、登记遇难尸身，孟青推测那个时候也才六月。

　　那个时候他的师父叶曦就已经不知所踪一个月有余。
　　倒推起来，恰好是海难发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