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修他正得发邪》洛小毓

10、竹屏深处（二） 飞禽走兽，

　　院门从里缓缓打开，这一方从竹海中凭空生出来的小院走进去也是别有洞天。
　　正对门的主院分了前厅和后院，前厅之上供奉着一尊神像，神像前的香炉上插着尚未燃尽的三支清香供奉。院子两侧是小一些的厢房，看上去都还空置着，想来是给上山拜访的友人们准备的。院子中央是一尊四角青铜香炉，与其说是供奉上天后土的法器，更像是一尊压阵的阵眼。院中的四方角上都生长着一株青翠的绿竹，风过竹叶，轻微的响动宛若一支清乐。

　　叶邈忍不住开口感叹：“你为什么不能学秦少爷一样住在山里，非得在人间逗留呢？"”
　　眼前的小院陈设雅致清净，光是站在小院里就能让人心静；山高路远，不沾染世俗烦扰，仿佛一方世外桃源，才更像是修行者心向往之的地方。

　　“有的人修行在山林之间，有的人缘法就在市井之中。我的机缘在这片山林里，而孟青的机缘在临安城里。叶小友，你的机缘或许也在那座城中。”没等孟青找些借口，秦少筠的声音从后院里传来，“不好意思二位，我眼下离不了后院，就只能麻烦二位自己进来了。”

　　叶邈原本只是一句无心之言，在听秦少筠这样解释之后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他进入凡尘的时间太短，总以为万事万物的规矩都如同古籍中的一样各行其道。只是如今才发现，世间的变化远不是古籍中的三言两语可以概括。

　　孟青带着叶邈绕过前厅，秦少筠正站在后院的月门前等着二人。

　　“晚辈受教。”刚一见到秦少筠，叶邈就规规矩矩地向着秦少筠行了旧礼，倒是让他也有些诧异。

　　“人间的修士已经很久不用这样的礼节了。”秦少筠忍不住看了眼站在边上难得如此安静的孟青，“你教的？”

　　“秦爷，你看我像是会学这种东西的人吗？”孟青无奈地摊手表明自己的无辜，“叶邈来自海外，这应该是他们的师门传承。”

　　虽然孟青并没有挑明，但是秦少筠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之前他下山去药铺就是为了让孟青和周述留心临安城里有没有身份不明的妖族或是修士，看来眼前的叶邈就是了。

　　澜州岛屿之外就不再是大邺的疆土，所谓海外仙山大概就是某处海岛上的宗门。

　　在先祖飞升之前，澜州以外的岛屿上确实曾经有些过散修门派，只是近百年间已经一一消亡，不该还有如此年轻的传人于世。

　　秦少筠面上不显，只是带着孟青和叶邈跨过后院的院墙，一边细细说起目前竹屏山上的情况：大部分的小妖只是勉强开了灵智，比寻常的动物更加聪慧，能口吐人言，但也仅限于此；还有些已经开了灵智灵台，虽然还不太会修炼吐纳，但是能凝神搞些小法术；最麻烦的是沾染了魔气的小可怜，虽然白天还是安分的，可到了晚上就仿佛失去自我意识一般。

　　“从第一个被魔气侵染的小妖被发现开始，魔气传染的速度如同一阵风一样。我带回来的孩子们现在都在后院里，有些魔气沾染不深的已经逐渐恢复了神智，还有些……”

　　秦少筠长叹了一口气，“你们自己看吧——”

　　后院内，一团团毛绒只能勉强看出原本是哪一支哪一族的小兽，几乎都是瘫软在后院的地上一动不动；小兽身上的长毛因血污而打着结缕，一只只看上去血色斑驳，已经分不出每只小妖怪身上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

　　“他们已经不能辨认同族，只会一味的攻击身边的活物。白天魔气被压制时奄奄一息，日落之后被魔气操控，失去理智。”

　　秦少筠神色悲悯，他已经尽力控制小妖们在晚间的行为，可他们失控时的自伤也像是疯魔了一样。秦少筠抱起自己手边的绒团放在怀里一边治疗伤口一边清理魔气，勉强能认出这是后山里尚未成年的一只小猫，如今被魔气侵染的出气多、进气少。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脱了孟青的预期，他原以为秦少筠下山找他和周述最多是山上的情况有些失控，他需要些人手来控制开智的小妖们，再给他们各自找些出路。

　　孟青在临安城里开得药铺一直就是这样的功用。
　　他已经入世多年，熟知人间生活的茶米油盐，通达人情世故。每每有什么刚离开山林间的小妖需要入世修行报恩就先到临安城的孟家药铺走一遭，也算是小妖们入世的第一站。

　　但这满院如同行尸走肉一样的小妖几乎快要没有了生机，纵使是见惯了生老病死的孟青还是脱口而出的不可置信：“怎么会有魔气？皇陵下面不是有大封吗？”

　　临安城的北面是弘戎大帝的衣冠冢，当年大帝得道飞升之后特地留下法旨，以自己的衣冠陪葬作为阵眼继续镇压前朝邪神的魔气。两百多年来，临安城从来没有受过魔气的侵扰，连带着竹屏山上的小妖们也受着先祖的庇护。

　　“大阵没有破，如果大阵破了，受到影响就不止是皇陵附近的妖族，而是整个南方疆域。"秦少筠一边救治着怀里的猫妖，一边宽慰孟青，”至少现在来说，我没有感知到魔气大规模的外泄，只是有零星的魔气外溢了出来。"

　　“皇陵那边我们不能随意进入，周述已经在走动准备了，只是竹屏山上现在……”孟青看着院内重伤的小妖们欲言又止。

　　站在他身后的叶邈已经一言不发地卸下了身上的背篓，从里面找出不少外敷内用的药物，帮着给一些小妖上药。

　　“找你们来不是为了救治这些孩子们。我知道你们二人的修为足以帮我清理魔气，但眼下我更担心已经开了灵智的孩子们，若让他们继续在外面呆着，怕是还会被魔气缠上。”

　　“我在院内布了阵法，能让魔气不再外溢出去，也能控制住这些小妖。只是这个阵法也一样把我自己困在院中。”秦少筠从叶邈手中接下正昏迷着的山兔精，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一个罗盘，“外面山林间已经开了智灵的孩子们，就要辛苦你们把他们收拢起来，若是遇见被魔气沾染的就送来我这阵里。”

　　“这罗盘能带你们找到已经开了灵智的小妖，这几日就要辛苦你们了。”

　　罗盘上的指针飞速的旋转着，孟青举着罗盘带叶邈在山林间穿行，二人都有意识地收敛起自己身上的气息，以防打草惊蛇。

　　叶邈有些好奇地看向指针逐渐平稳下来的罗盘，顺着指针停下来的方向看去，翠竹之上正盘着一条细长的竹叶青，嘶嘶地吐着信子。

　　竹叶青仿佛是感应到有人正在盯着自己，蛇头猛地转向孟青和叶邈所在的方向，细长的瞳孔泛着白光，像是在威胁眼前的二人不要自讨苦吃。

　　孟青和叶邈不为所动地继续靠近，孟青还有些刻意地和叶邈说起蛇胆该如何药用，仿佛这条竹叶青已经成了他们二人的囊中之物。

　　孟青的狂妄显然激怒了已经能听得懂人言的竹叶青，小蛇嘶嘶地吐信声突然之间停了，转而是有些阴冷的男声：“尔等凡人岂敢——”

　　眼前的竹叶青骤然变成一条青色的巨蟒，张开血盆大口直直朝着神情自若的两人扑来，依稀还能看见两颗尖利的毒牙上挂着透明的毒液。

　　“说着要小心打草惊蛇，没想到还真让我们遇见条小蛇。”孟青的手往张开得蛇口中一伸，巨蟒的身形瞬间散成一团青烟，再看孟青手中捏着得便是那条盘在竹上的竹叶青。

　　小蛇被死死掐着七寸，眼下也没了刚才口头人言的嚣张，恹恹地挂在孟青的手上，显然是知道自己惹到了不该惹得角色。

　　“嘿，小东西，怎么不说话了？”孟青的语气有些恶劣，捏着竹叶青摇晃了两下，“会化形吗？就敢这么吓唬人？”

　　原本想要装死脱身的竹叶青心知眼前的两位不好打发，左右捏着自己的男人身上带着妖族的气息，好歹是个同族，应该不会对自己做什么。边上那个一言不发的看上去像是个修士，谁知道这些人族能对自己做出些什么来？

　　“前辈前辈，我只是条刚起灵智的小蛇，求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阴冷的声音说出这样一番讨饶的话着实有些反差，哪怕是叶邈都觉得违和。

　　竹叶青有些讨好地缠绕在孟青的手腕上，也不敢再吐信子，乖乖地像是个装饰物一样。

　　见竹叶青也算安分，孟青松开了自己的手，示意小东西别乱动，举着罗盘又继续找着下一个。

　　叶邈跟在孟青的后面，看着罗盘滴溜溜地转着，忍不住问道：“秦爷能感知到整座竹屏山的灵气？那他为什么要我们上山帮忙？”

　　“何止是整座竹屏山的灵气，他甚至可以说就是竹屏山。”手中的罗盘停了下来，孟青扫了一圈没见到什么活物，一抬头才看见自己头顶上盘旋着一群鸟雀，其中有一只正稳稳地停在竹叶上，对上孟青的视线还歪了歪头。

　　飞禽走兽，这竹屏山上如今是真的热闹。

　　没等孟青有所动作，叶邈身手敏捷地轻点在竹叶上，三两步就到了竹林枝头，把小鸟带了下来。

　　鸟雀比竹叶青安静不少，叶邈从口袋里取了点灵草喂了两口，小鸟便安安分分地在叶邈肩头停着。

　　“屏山上的翠竹无数，几乎都可以看作是秦爷的分身。”看着小鸟已经被叶邈带下来，孟青一边摆弄着罗盘带叶邈去找下一个，一边像是闲聊一样继续说着竹屏山和秦少筠的关系：

　　“竹屏山上的竹子都是秦爷的竹子竹孙，山下的土层里全是秦爷的根系。临安城外的农家常说，有竹之地不生根。那是因为一株竹子的根系盘根错节，能吸尽一座山的养分，所以竹林里除了竹子和竹笋什么都长不出来。”

　　“而秦爷大约是竹屏山上的第一株竹子，带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又恰巧赶上了些机缘。每天山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躲不过秦爷的眼睛，要是哪天秦爷出了什么事情，怕不是整座山的竹子都要跟着一起殉了。”

　　“你个话痨，怎么的，看不得你秦爷长寿，想要争一争？”秦少筠的声音不知从哪株竹子里冒出来，隔着竹海调侃起孟青来。

　　“哎哟我的秦爷，你可放过小的吧！”孟青一声哀嚎，他可受不了这种没日没夜操心的活计。

　　叶邈在一旁听着，对秦少筠的身份也知晓了个大概。

　　民间常有传闻，山脉中的精怪若是修为了得、能庇佑一方山精野怪，得了机缘便能成一方山神。

　　只不过，成了山神，便得承担着山脉中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