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修他正得发邪》洛小毓

6、昭然若揭 叶邈心头冒

　　有这静音法阵在，叶邈心知自己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初入临安城的时候，市井烟火、车水马龙，热闹的市集上小贩沿街叫卖，端得是让叶邈如同乡下人进城一样的目不暇接。

　　谁又能料想到江南的烟雨小城一派祥和之下能有那么多的暗流涌动？

　　先是孟青和周述，现在又多出个身份不明的秦少筠。

　　叶邈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刚入临安城时实在是太过天真，一点也不知道人间的险恶更胜话本里写得神鬼妖魔，人心叵测远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

　　眼下也将近日暮时分，左右药铺也到了关门的时候，叶邈索性锁上店门，一头扎进了库房里：刚才那位秦爷说着卖天竺黄和青风藤，这两味药材在库房里都有，眼下也没有新的线索，不如看看库房里存放这两味药的地方有没有问题。

　　药铺库房的布置井井有条，每一种药材都根据不同的贮存要求和制药条件归置得整齐，药材的箱子上都写着各自的名称和入库时间，方便售卖和处理。

　　青风藤带有些轻微的毒性，药用需要谨慎，叶邈之前核对有毒的药材时已经仔细查验过数量，眼下还要再查便将目光投向了药材的箱子上。

　　药铺的箱子都是樟木箱，防虫防潮，属于是上品。箱子内外叶邈都仔细敲打了一圈，也不见有什么夹层暗格。木箱上挂着得取用牌和每次入出库记载的纸表也和别的箱子并无二致……

　　叶邈仔细翻看着木箱，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细枝末节的线索。

　　“啪。”
　　青风藤箱子上的取用牌终于是经不住叶邈反复的检查挪动，径直掉在库房的地板上。

　　叶邈只能暂时搁置起检查的工作，俯身下去捡拾木牌。

　　“呼，呼。”
　　叶邈仔细吹净木牌上沾染的灰尘，却没想到新糊上去的纸表粘得有些牢固，反而是中间一层的纸表有些摇摇欲坠，露出了底下更早之前的底档。

　　这一张小小的底档已经有些泛黄，因着之前被浆糊涂抹过，就连字迹都有些模糊不清了。只是这样将取用牌挂回去绝不是叶邈能做出来得事情。手边有没有浆糊，叶邈只能先带着取用牌回自己的厢房里重新糊好。

　　路过前厅的时候，前厅还是一片寂静，仿佛偌大的庭院里只有叶邈一人。
　　清风吹过院内的小湖，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叶邈快步匆匆而过，却恰好错失了这样宁静祥和的画面。

　　回到厢房内，叶邈正准备用浆糊将纸表重新粘好，迎着日暮的余晖，泛黄的旧纸张上模糊的字迹也变得清晰了几分。

　　“青风藤”这三个字一如孟青在合同上落下的名字一样，一手行书飘逸俊朗，笔走龙蛇。

　　叶邈怔愣了片刻，旋即放下了手中瓶罐转而仔细的揭下已经有些脱落的纸张，又对着取用牌喷上些水，细细地将泛黄的纸表一层又一层地取用牌上揭下。

　　片刻之后，十几张旧纸表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桌上晾晒。不少纸表上的笔迹已然有些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大约的年份。

　　叶邈将揭下来的纸张按照新旧顺序排开，头一张纸表写成的时候大约是在顺熙初年，末尾的纸表上还留着叶邈自己规矩方正的楷书。

　　瞧着一溜烟相似的笔迹，叶邈从自己的背篓里找出了前几日和与孟青签下得合同，在红色的手印下头，一样方正的楷书和一样飘逸的行书相并而列。

　　突然间，叶邈心头冒出个令他自己毛骨悚然的念头。

　　什么样的家族代代单传、人丁稀薄却能绵延百年，家财家学从未断绝？

　　满城百姓都说得清孟家来到临安城后的善举，但也无人知晓孟家是如何出现在临安城内的？是先祖携巨额家资举家搬迁，还是从微末而起的义商？

　　诸如阿苏一般的地缚为何不送去天师府管束，却偏偏要留在孟家的宅院里？天师府中人和孟青如此的亲密，甚至带着几分敬意，是因为孟家在城中的声望，还是有别的隐情？

　　可若要验证这个猜想，证据就不在这座宅院之内，而是在城外。

　　日暮黄昏，临安城内烧起了红艳的火烧云，一片赤霞似血一般的浓厚。
　　叶邈站在窗前抬头看向窗外的霞光，他依稀记得自己离开岛上时也看见了这样的场景，似火似血，主凶不利。

　　“……山林间已经有些乱了。”秦少筠长叹一口气，眉眼间尽是些遮掩不住的疲惫。

　　“皇陵与竹屏山只隔着临安城，小家伙们天性如此，两头跑跑也算是撒欢了。只是现在，按照秦爷您的说法，更像是皇陵的小家伙们逃难到竹屏山上了。这倒确实有些古怪。”孟青正色道，“皇陵里葬着先祖大帝，下面……有弘戎大帝镇守，下面的东西应该也上不来才对。”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但入夜之后，从皇陵来得小家伙们都有些躁动，有些小家伙身上的味道也不太对劲。现在竹屏山里的孩子们出现了这样的情况。”秦少筠长叹了一口气，这半个月来他可算得上是身心俱疲，偌大的山林间不得片刻的安宁。

　　可他一抬眼看见窗外已经烧起来的红云，还是匆匆向孟青和周述告辞，只是拜托二人多多留心最近临安城里有没有可疑的人物急急离开。

　　送走了秦少筠，孟青和周述站在前厅门口，药圃里并不见叶邈的身影。

　　“要说这来历不明的人么……”周述抖了抖自己的道袍，话里话外也是难得的正经，“孟少爷放心，你要得东西我会尽快送到。”

　　原本以为不过是一介散修，只是现在竹屏山和皇陵都有些不安分，即使是周述也不得不认真起来。

　　如今虽然灵气衰败，但他们天师府自有自己的底蕴。开国先祖、弘戎大帝亲设的天师府可不是那些街头巷尾摆摊算命之流，只能靠着机巧口舌妄言神谕。

　　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道法三千，尽藏于是；
　　人间仙途、妖道诡谲，无不可用，无不听从。

　　“好啊。那就劳烦周天师明日交差了。”孟青摇着折扇，微笑着指使周述，“明日没个结果，我一定一状告给秦爷，说你不尽心尽力，知情不报。”

　　漫天的红霞逐渐褪去，星月高悬。打更人走过街巷，人声合着锣声远去，临安逐渐归于寂静。

　　“夜半子时，盗掘别人家祖坟。叶邈兄弟，你这事做得并不地道啊。”

　　孟青悠悠从树林中走出，面前的墓地正是他们孟家的坟茔。

　　只是和前几日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不同，孟青没有披麻戴孝，叶邈也没有在人群中去而复返。此时此刻此地，只有他们两人而已。

　　月黑风高夜，即使是最胆大的猎手也不会在现在的时刻上山。一阵阵风吹过山林之间，恍若孤魂野鬼在山中哀嚎哭泣——猎手们总是相信，山间横死的鬼会在这样的时候抓活人成为自己的替身，换自己重返人间。

　　眼下站在这里的两个人都见过真正的鬼魂，他们明白不是所有的市井志异都是妄言，可现下他们就站在这里。

　　叶邈的身后，孟家四代先人的棺椁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地面上，每一具棺材都已经被打开，每一具棺材都是空棺。

　　孟青手中的折扇轻点，全然没有被人盗掘祖坟的愤怒，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每座墓碑前还记得上香，叶兄弟怕不是还一一先行赔罪了吧？怎么样，看见是空的，是不是还觉得松了一口气？”

　　“孟少爷，我该叫你什么名字？孟青、孟源还是孟亓？”叶邈已凝气成剑，目光死死锁定在孟青的身上。

　　“还是叫我孟青吧，其余的名字不都已经在墓碑上了吗？”

　　“你既是妖，为何要隐姓埋名混迹人间？不知道人妖殊途吗？”叶邈说得正气凌然，他自小学习得典籍里无一不写着“人族与妖族泾渭分明，妖入人间必有大乱”——孟青作为妖怪不在山林间修炼，跑到人间做什么？

　　“诶，这话可不对。我们妖族怎么就只能在山林间生活了？你们修士要入世修行，我们妖族也是要的。”

　　孟青也不知道叶邈学得是哪年的老黄历，如今妖族入世也大多在天师府里留过身份档案，也不会在普通百姓面前展露出妖族的身份；天师府里也有妖族大能坐镇，大家互通有无和平共处，人妖皆欢颜，不是很好吗？

　　“满口胡言！”叶邈见孟青冥顽不灵，也不想和孟青再废话什么，提起长剑便直直向孟青刺去。剑气裹挟着浓厚的灵气，直扑孟青的面门。

　　要不是这道剑气直奔自己而来，孟青都想要替叶邈喝彩：剑气凌厉，灵力醇厚，颇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和一往无前的斗志，看来叶邈也还知道和自己的修为差得不是一点，而是一整个大境界。

　　即使和自己修为差距如此之大，叶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打法，一门心思只想将自己诛杀在这山中，可以见得叶邈的心志坚定，非得诛杀自己这个“妖魔”不可。

　　不过，就是这法术境界确实还需要修炼。

　　孟青的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飞快的向后退去，一点和叶邈对战的想法都没有，反而更像是“老叟戏顽童”一般的悠哉悠哉。

　　“看剑！”眼见孟青并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意思，叶邈虽自知和孟青的修为有些差距，却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从身侧的药袋中取了两枚丹药径直吞下，强行在短时间内提升自己的修为境界，硬生生又将剑气提升了几分。

　　“不用那么认真吧？”孟青腹诽着，他从叶邈离开西厢房时就一路跟着，察觉出叶邈是要去孟家祖坟的时候就明白眼前的小修士已经猜透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才要去祖坟验证。

　　只是孟青没有想到，还没等自己和叶邈多说几句探探叶邈的底，这人就不顾修为的差距直直和自己杀了起来。

　　他本想着戏弄叶邈一会儿，等人累到极点的时候再出手控制，既能让人冷静下来点，也能让自己轻松些，只是没想到叶邈诛杀妖魔的心那么重，一点也没有停手的意思，甚至还用上了丹药。

　　他可不想一整个晚上都和叶邈缠斗，明日一早叶邈还要帮自己开门看店，自己也还要出诊，都得休息好了才行。

　　幸好自己出门虽然匆忙，但该带的东西都带在身上。

　　虽说也不知道自己此时祭出这件东西是火上浇油还是神兵利器，总之也要先试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