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修他正得发邪》洛小毓

4、话痨地缚 天干物燥—

　　回到药圃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叶邈安安静静地收拾完西厢房也不见孟青从正房里出来，像是已经早早吃过了晚饭回房休息了一样。

　　叶邈从书柜里挑了本《伤寒杂论》，坐在窗前一边看书，一边等待夜晚的降临。按理来说妖魔邪祟在白日里往往偃旗息鼓，天黑之后才是它们活跃的时间，所以一般修士也习惯在白天对付妖魔。只是现在叶邈对孟家宅院并不熟悉，加上孟青的身份不明，他不想自己修士的身份太早暴露，只能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动手。

　　叶邈之前很少和师父离岛降妖除魔，偶尔也不过是和附近渔民交换些日常用品时顺手帮忙处理些被执念困在海上的冤魂。眼下也不知道孟家的药圃里有着什么样的存在，哪怕叶邈准备足了恢复的丹药，又仔仔细细地调息蓄力，心里也难免有些打鼓。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声音顺着院子的后门传进来，叶邈屏息静听，街道上除了更夫已经再没有别人，而院墙内孟青的呼吸平稳，想来也已经睡下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声音逐渐远去，叶邈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顺着院墙往孟家宅院的西南角走去。从驿馆回来的时候，叶邈特地绕着宅院的外墙走了一圈，虽然他不太懂阵法，但是简单的观气感知是修道者的必修课。

　　据他在外墙的感知，孟家四方角和正南的亭子旁都有些灵气波动，特别是在正南和西南的方位上，于是他先从西南药圃开始下手，这里离主院最远，也不临街，不容易惊动别的人。

　　师父说过，凡间并不属于修士，而是属于凡人的道场。人间太平兴旺，凡人行善积德自然也会有福报。而修士进入凡尘则应该记住，作为修士有能却不应张扬，助人也该张弛有度才不至于造祸，天道自有法尺评判善恶。

　　即使叶邈是本着为孟太爷昭雪的心愿，为了探查孟家积德行善却福薄命短的缘由，也不能在人间胡乱行事，借着修士的名头直接给孟青定罪。

　　叶邈小心地避开草药，还没等他走到角落里，就已经隐约看见一个少年正百无聊赖地蹲在西南角附近吹着药草的叶片。不过即使他用力地吹着叶片，叶子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弹；身形也有些透明，再往下看，这个男人竟是没有脚的。

　　“孤魂野鬼，还不速速报上名来！”叶邈一声呵斥，手中已经凝出长剑，警惕地看向男鬼。

　　而西南角的男鬼一瞬间有些呆滞，眼神中也有些迷惘。他懵懵懂懂地站起身，有些困惑地指了指自己的身体：“你，你是再叫我吗？”

　　显然叶邈也没料到男鬼会是这样的反应，似乎很是惊奇居然有人能看见自己的存在。虽说男鬼看上去并没有动手的打算，叶邈还是紧握着剑柄以防万一：“对。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你真的看得见我！”男鬼有些兴奋地上蹿下跳，绕着叶邈转了两圈，碎碎念着些什么东西，叶邈一心盯着男鬼的举动，没法分心听清楚男鬼在碎碎念些什么。

　　还好男鬼的兴奋劲很快就过了，他轻飘飘地在叶邈面前站定：“我叫阿苏，被困在这里好多好多年了。按照人间的说法，我这种情况应该叫，叫‘地缚’吧？”

　　“其实我也记不清我自己原来叫什么了，之前黑白无常大人来收我的时候说，没有名字就没办法从命簿上找到我的生平，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寿终正寝——不是说我年纪大，而是说我是不是真的活到了命簿上的年纪。”

　　“所以他们不肯带我走，说什么都要我等满一百年，一定是该死的年纪才行。然后，然后我就被他们送到这里来了，让屋主给我……”

　　叽叽喳喳的男鬼突然静默了一瞬，似乎是被什么东西震慑住，叶邈竟然在他半透明的脸上看出了惊恐和畏惧。

　　可没等叶邈问什么，阿苏就又开始唠唠叨叨地说起来，只不过整个鬼显然没有刚才活泼：“说是让我给屋主保平安，保个一百年就行。那可是黑白无常大人，我又不能说不行，所以就只能在这里待着，每天晚上出来吹吹草叶子打发打发时间。”

　　“所以，你不能离开这座院子？”

　　“对啊对啊！他们给我施了什么咒，总之我只能在这里呆着，可无聊了！”阿苏猛猛点头，看着叶邈欲言又止。

　　“你说你是地缚，来保这家人平安的。那你知道为什么黑白无常要你来保护这家人吗？”

　　“这，这我哪里知道啊。”阿苏绕着叶邈飘来飘去，像是许久没见过人一样。

　　而叶邈提防着阿苏，只能跟着阿苏的动作转来转去，一时间有些发晕，语气也跟着不好了起来：“那我又怎么相信你不是恶鬼？”

　　“啊？我是恶鬼？青天大老爷，我在这里兢兢业业，从来没有擅离职守，老老实实地等着黑白无常大人来接我，我，我怎么就是恶鬼了？”

　　叶邈冷眼看着阿苏哀嚎着快要唱一曲窦娥冤，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和饱受摧残的耳朵，终于想起了自己刚才想要问阿苏什么：“你刚才说‘屋主给你’，屋主给你什么了？这里到底有几个屋主？”

　　“啊，我有说过吗？你哪里听来得鬼话哦？”阿苏打着哈哈想要糊弄过去，却被叶邈的眼神和已经指向自己的长剑震吓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那，哪有什么屋主的，就是无常大人给了我点屋主的信物让我好辨认……屋主，屋主不就哪一个吗，还能有谁……”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想老老实实地等无常大人把我带下去，我怎么那么命苦啊……”阿苏看着叶邈的长剑灵力涌动，只觉得自己的鬼命休矣。
　　当年被送过来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值守百年就行了吗，怎么还有修士要来收自己？被修士抓了还能投胎转世吗？自己不会要魂飞魄散了吧？

　　他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呢！连自己的名字都还没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死得，就迷迷糊糊地被关在这里几十年，现在还要被修士当冤魂恶鬼给杀了，这也太倒霉了吧？

　　“嗤——”
　　阿苏眼睁睁地看着叶邈的剑在离自己眼睛不到半寸的地方划过，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仿佛是割过了一道他和叶邈都看不到的墙壁。

　　是法阵。
　　叶邈心中的猜测得到了些印证，他反手提剑又刺向阿苏，被那道屏障生生逼退了三步。

　　“看来设阵的高人没打算把阿苏怎么样。”叶邈持剑撑地，因这样的结果而松了一口气。

　　他本想着帮阿苏解开法阵，毕竟所谓“镇宅”的法阵大多都要用些祭品来滋养灵气，如果阿苏真的如他自己所说那般无辜，叶邈也无法看着他被法阵吞噬。
　　况且，刚才叶邈感知阿苏的灵气，他也有把握自己能顺利地控制住阿苏。即使阿苏是装得无辜可怜，他也能将其诛杀在这里。

　　看来阿苏所说得是实话，至少他确实是被人用阵压在这里，不能离开也不能作恶。只是这个阵法并不是全然用于镇压和禁锢，看来还有保护的意味。而且布下这个阵法的人修为精深，至少按照叶邈现在的修为是破不开这个阵的。

　　只是不知道是谁设下了这样奇怪的法阵，还恰巧设在了孟家的宅院里。
　　叶邈思索着自己在外墙感知到的灵气波动，便问阿苏：“这座宅子里只有你一个地缚吗？”

　　刚刚劫后余生的阿苏正拍着胸口念叨着“无常大人保佑、无常大人保佑”，冷不丁地听见叶邈的问询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老实地说：“不止我一个，这家的四个角上都有地缚在。”

　　“四个？不是五个吗？”叶邈眉头一皱，“正北那里没有吗？”

　　“啊？正北……”阿苏现在仿佛一只惊弓之鸟一样，一看叶邈眉头皱起还是有些慌了神，“我看看正北……正北……那不是正院吗……”

　　眼看阿苏的迷茫不似作假，叶邈心知应该是问不出什么了。只是为何偏偏是灵气波动不小的正北方上，连阿苏都说不出哪里有什么？

　　除了四个地缚，正北的位置上到底有什么？

　　孟青和天师府的人走得那么近，到底是因为孟家所谓的“诅咒”，还是他摒弃了孟家的传承？可如果他走得是正经修道的路子，又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祖父？

　　如果走得是歪门邪道，那么天师府的人又为什么要帮他？

　　师父的遗言里让自己入世后先去天师府拜会，便是这样的天师府也值得师父临终挂念，甚至要将自己托孤过去吗？

　　叶邈的脑海里飞过无数的想法，他不理解师父的选择，也猜不透正北方的正院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时间，他只遵循着自己的本能，提着长剑就往正院走去，甚至听不见身后阿苏的叫嚷声。

　　他真的太想知道孟家的宅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执着到底是为了真相，还是因为师父的遗愿。

　　只是没等叶邈走到前厅，就听见正院里有些响动，似乎是孟青睡得有些不安稳，嘀嘀咕咕地说着些梦呓。

　　叶邈的脚步顿住了。
　　那些细微的响动在深夜里显得是那么刺耳，一下子将他从自己纷乱繁杂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他不能就这样提剑质问孟青，孟青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
　　他不能扰乱凡人的因果。

　　几步之外，木门之后，孟青的一双眼睛正看着叶邈的眼神从气愤逐渐变得困惑，最后恢复清明。
　　他看着叶邈垂头丧气地走回了西厢房，看着西厢房的门打开又关上，稀碎的声音响起，又逐渐归于平静。

　　他听见打更人的声音响起，夜半子时。
　　或许叶邈刚才并没有察觉到，但是孟青看得真切。
　　那不是寻常的执念，更像是一种，怖。